第408章 千亩风雪(下)(1/2)
大军西去,烟尘渐远。齐姜望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,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不安。
她不知道,这一别,竟是永诀。
西征从一开始就不顺利。
犬戎狡猾,不与晋军正面交战,而是利用山地地形周旋。穆侯虽有小胜,但难竟全功,大军被拖在西部边境,师老兵疲。
最要命的是粮草供应出了问题。
按理说,督粮官姬谋应当全力保障粮道畅通。但他却阳奉阴违,以各种借口拖延:道路被戎人破坏需要修复,雨季粮车难行,甚至谎报运粮队遭劫。前线将士开始吃不饱,怨气滋生。
消息传回翼城,太子仇紧急召集卿大夫商议。
荀潜提议:“可令各邑紧急征粮,另辟粮道。”
但留守的姬谋党羽反对:“各邑存粮本就不多,再征恐引发民变。至于另辟粮道……需要时间,远水解不了近渴。”
仇毕竟只有十六岁,经验不足,难以决断。他求助地看向母亲齐姜——按照礼制,后宫不得干政,但此时已顾不得许多。
齐姜隔着屏风道:“可先从宫中存粮调拨三千斛,应急前线。同时令各邑预备粮草,但暂不征收,待新粮道开辟后再行调用。”
这是个折中方案,但只能解燃眉之急。
就在翼城为粮草焦头烂额时,前线传来噩耗:穆侯在追击犬戎时,误入埋伏,中箭重伤!
消息是姬谋的亲信快马加鞭送回来的。来人满身尘土,泣不成声:“君上……君上伤势极重,恐……恐有不测!”
朝堂大乱。荀潜厉声质问:“赵司马呢?军中还有将领,为何让君上亲冒矢石?”
来人支支吾吾:“赵司马也受伤了……军中无人主持……”
仇脸色苍白,但仍强作镇定:“速派医官前往,尽全力救治君上!另,封锁消息,不得外传!”
但消息如何封锁得住?不到半日,翼城已是满城风雨。
当夜,姬谋突然从督粮前线返回翼城。他风尘仆仆,满脸悲痛:“兄长重伤,我身为胞弟,岂能安坐?已将军务交副将,星夜赶回!”
他一回来,就接管了城防。理由很充分:国本动摇,需加强戒备。
齐姜察觉不对,暗中派人联络赵礼在军中的旧部,却发现那些将领要么被调离,要么被控制。翼城的兵权,在不知不觉中,已落入姬谋手中。
公元前785年十月初七,穆侯伤重不治的讣告正式传回翼城。
举国哀恸。但姬谋的动作更快:他立即以“国不可一日无君,太子年幼难当大任”为由,宣布自己“以先君胞弟身份,暂摄君位,待局势稳定再议继嗣”。
这是赤裸裸的篡位。
仇在荀潜保护下,欲召集忠于公室的军队,但发现翼城守军已被姬谋的亲信控制。赵礼的司马府兵符早在西征前就被姬谋以“统一调度”为名骗走。
“太子,快走!”荀潜拉着仇,从宫城密道逃脱,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!”
仇咬牙:“成师呢?母亲呢?”
“公子成师已被姬谋‘请’去府中,说是保护。夫人她……姬谋不敢动,但也被软禁在宫中。”荀潜急道,“此刻自身难保,先出城再说!”
当夜,仇在荀潜及二十余名死士保护下,从密道逃出翼城。他们本想北上去边城找赵礼旧部,但姬谋已派人封锁北路。只得折向东,逃往邢国——那是唯一可能收留他们的邻邦。
逃亡路上,一行人昼伏夜出。深秋的寒风刺骨,仇只穿着一件单衣,冻得瑟瑟发抖。荀潜脱下外袍给他披上。
“荀司徒……”仇声音哽咽,“父亲他……真的……”
荀潜老泪纵横:“君上……走得太突然。老臣怀疑,此事有蹊跷。”
“蹊跷?”
“军报上说君上是中伏受伤,但以君上之谨慎,赵司马之老成,怎会轻易中伏?且君上重伤,为何不立即送回翼城医治,而是在军中拖延至不治?”荀潜压低声音,“老臣怀疑,是有人……不想让君上回来。”
仇浑身一颤:“你是说……姬谋?”
“老臣不敢妄言,但……”荀潜没有说下去。
仇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夜色中,他回头望向翼城的方向。那座他从小长大的城池,此刻笼罩在黑暗里,只有零星几点灯火,像是野兽的眼睛。
“姬谋……”少年太子眼中燃起火焰,“杀父之仇,夺国之恨,他日必百倍奉还!”
荀潜叹息:“太子,此时当隐忍。姬谋篡位,名不正言不顺,国内必有忠臣义士不满。我们积蓄力量,等待时机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或许三年,或许五年……但总有那一天。”
仇不再说话,二十岁的少年,一夜之间从太子沦为逃亡者,眼中却无泪,只有冰冷的、燃烧的火焰。
那火焰,将燃烧至将篡位者吞噬。
而在翼城,姬谋的“登基大典”草草举行。没有王室册封,没有诸侯朝贺,只有一群趋炎附势的臣子山呼“君上”。
他自立为君,史称“晋殇叔”。
登基后第一件事,就是清洗穆侯旧臣:荀潜被通缉,家产抄没;赵礼在前线被剥夺兵权,调回翼城闲置;其他穆侯重臣,或贬或囚。
第二件事,拉拢宗亲:大幅增加曲沃、绛邑等地的赋税分成,允许他们扩编私兵;对公子成师,姬谋采取了怀柔政策,不仅解除“保护”,还加封食邑,时常召他入宫,言语间暗示“你兄长远逃,恐难归来,你乃先君嫡子,当有为嗣之望”。
成师此时十七岁,已非懵懂少年。他清楚姬谋是在利用自己,但也难免心动——若仇真的回不来,自己确实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。
但他没有立即表态,只以“年幼无知,需潜心学习”为由,深居简出。私下里,他悄悄联络母亲的旧仆,打听哥哥的下落。
齐姜被软禁在宫中,但姬谋不敢对她太过分——她毕竟是齐国公女,背后站着东方大国。姬谋需要时间巩固权力,不愿过早触怒齐国。
一次,姬谋来“探望”,言语试探:“夫人,仇儿逃亡在外,生死难料。成师聪慧,夫人何不动他早定心意,助我安定晋国?如此,夫人仍是国母,成师也有好前程。”
齐姜正在绣一幅山水,闻言头也不抬:“姬谋既已为君,何须妾一妇人多言?成师年幼,但知礼法。嫡长有序,此乃周制。仇若在,成师为臣;仇若不归……那也是天命。”
这话滴水不漏,既没承认姬谋的合法性,也没否定成师的继承权,把皮球踢给了“天命”。
姬谋悻悻而去。
宫墙之外,晋国的局势暗流汹涌。
姬谋的统治并不稳固。他得位不正,许多卿大夫、宗亲表面顺从,内心不服。他为了巩固权力,征税加重,徭役增多,民怨渐起。军事上,他缺乏穆侯的威望,对戎狄的威慑力下降,边境骚扰又开始增多。
最致命的是,他得罪了国人。
国人是翼城及周边地区的自由民,有参政议政的传统。穆侯时期,虽也专权,但至少维持了表面礼法,且千亩大胜为国争光,国人还算拥戴。姬谋篡位后,为了筹集赏赐宗亲、笼络军队的财物,增加了国人的赋税,还强征青壮修筑宫室,引起强烈不满。
公元前783年,姬谋即位第三年,翼城发生了一次小规模国人暴动。虽然被镇压,但裂痕已现。
而这一切,都被深宫中的齐姜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她通过忠诚的老仆,与外界保持着隐秘的联系,将消息一点点传递出去。
她在等,等一个机会,等一个人。
等她的儿子,回来。
邢国边境,一个名叫“棘津”的小邑。
这里距离晋国只有五十里,但已是另一个世界。仇和荀潜在这里隐姓埋名住了下来,对外称是遭战乱流亡的晋国士人。
邢侯收留了他们,但不敢公开支持,只以“招待远亲”为名,提供住所和基本用度。毕竟,邢国是小国,不敢公然得罪掌控晋国的姬谋。
最初的几个月是最难的。仇从锦衣玉食的太子,沦为寄人篱下的流亡者,巨大的落差让他一度消沉。荀潜每天陪他读书、练剑,用各种方式开导。
“太子可知文王拘而演周易?”荀潜在竹简上写下这段话,“苦难磨砺人,逆境出英雄。”
仇看着那些字,沉默良久,问:“荀司徒,你说,姬谋为何能成功篡位?父亲在位多年,难道没有忠臣吗?”
荀潜叹息:“有,当然有。但忠臣需要明君引领。君上骤然离世,太子年幼,姬谋又是君上亲弟,名分上占优。加上他蓄谋已久,暗中掌控兵权……唉,时机抓得准啊。”
“那现在呢?晋国还有忠臣吗?”
“有。”荀潜肯定地说,“赵礼将军虽被闲置,但旧部犹在;朝中不少大夫,表面顺从姬谋,实则心向太子;还有国人……姬谋加重赋税,国人怨声载道。这些都是太子的根基。”
仇眼睛亮了:“那我们该如何联络他们?”
“不可操之过急。”荀潜摇头,“姬谋必定在各处安插眼线。我们需先站稳脚跟,再图后计。”
站稳脚跟的过程是漫长的。仇学会了种菜、打水、生火做饭这些以前从未做过的事。荀潜则利用旧日人脉,悄悄与晋国国内的同情者联系。
第一个秘密来访的,是赵礼的儿子赵萃。他伪装成商人,深夜敲开棘津小院的门。
“太子!”赵萃一见面就跪地痛哭,“父亲被软禁在府中,日夜思念太子!晋国忠义之士,皆盼太子归来!”
仇扶起他:“赵司马可好?”
“身体尚可,但精神不佳。姬谋虽不敢加害,但派人严密监视。父亲让我转告太子:翼城禁军中,有三分之一是赵氏旧部;北疆边城守军,八成效忠太子。只待太子振臂一呼,必起响应!”
这个消息让仇振奋。但他很快冷静下来:“边城虽重要,但远水解不了近渴。翼城才是根本。”
“太子英明。”赵萃压低声音,“翼城国人,对姬谋早已不满。尤其是去年强征民夫修筑宫室,死者数十人,民怨沸腾。若能联络国人……”
“如何联络?”
赵萃从怀中取出一枚半片虎符:“这是太子流亡时遗失的,父亲找到,让我交还给太子。另外半片,在公子成师手中。父亲说,当年君上赐符,是希望兄弟同心。如今……或许能用上。”
仇接过虎符,冰凉沉重。他想起父亲离别时的嘱托,想起成师接过另一半虎符时的样子,心中五味杂陈。
弟弟现在怎么样了?是屈服于姬谋,还是在等待时机?
赵萃走后,仇开始有计划地行动。他先是让荀潜联络邢国的大夫,争取更多支持;然后通过赵萃的渠道,与晋国国内的忠臣建立联系;最重要的是,他开始秘密招募人才。
流亡的第三年,一个名叫徐轸的年轻人来投。他是晋国边境的士人,祖父曾在献侯麾下效力。因不满姬谋统治,携家带口逃到邢国。
“轸虽不才,愿效犬马之劳!”年轻人跪地请命。
仇扶起他,问:“你有何能?”
“轸熟读兵书,通晓战阵,且……”徐轸迟疑一下,“且善刺探情报。轸有一批兄弟,散在晋国各邑,可为耳目。”
仇大喜,当即留下徐轸,委以重任。从此,晋国国内的情报源源不断送来:姬谋又加税了,某地发生小规模暴动,某位大夫私下抱怨,某位将领对姬谋不满……
情报显示,姬谋的统治正在松动。但还不够,远远不够。
流亡的第四年春天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棘津——是齐姜派出的老仆,伪装成卖丝货的商人。
“夫人让老奴转告太子,”老仆跪地泣道,“她在宫中一切安好,姬谋不敢动她。公子成师也安好,虽被姬谋拉拢,但心向太子。夫人还说……”
老仆凑近,声音压得极低:“姬谋计划明年春天赴镐京朝觐周王,以求王室认可。届时他将带走翼城大半精锐。此乃天赐良机。”
仇心脏狂跳:“母亲可还有其他嘱咐?”
“夫人说:时机将至,当早做准备。她已暗中联络忠于太子的国人,只待太子归来。”
老仆还带来一包金玉细软,是齐姜这些年攒下的私房。这些财物,成为仇招兵买马的本钱。
送走老仆后,仇彻夜未眠。他摊开地图,荀潜、徐轸侍立两侧。
“姬谋赴镐京,必带精锐护卫。”仇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“翼城空虚,正是我们起事的时机。”
荀潜点头:“但必须在姬谋返回前控制翼城。否则他率军回援,内外夹击,我们必败。”
“所以速度是关键。”仇眼中闪着光,“我们要在他出发后立即行动,在他返回前控制大局。”
徐轸补充:“据情报,姬谋计划三月出发,五月返回。我们有一到两个月时间。”
“够了。”仇一拳捶在地图上,“四年等待,就在今朝!”
计划开始周密布置:徐轸负责联络翼城国内的忠臣和国人;荀潜负责争取邢国及周边诸侯的支持;仇则亲自训练一支三百人的死士——这些是四年间陆续投奔的晋国志士,个个身怀绝技,誓死效忠。
训练在棘津附近的山谷秘密进行。仇脱去锦衣,与士卒同吃同住,一起操练。荀潜劝他:“太子身份尊贵,何必亲自……”
“荀司徒,”仇打断他,“这四年我想明白一件事:尊贵不是别人给的,是自己挣的。父亲当年能得将士效死,不是因为他生来是太子,而是因为他与他们并肩作战。”
他举起训练用的木戈:“我要让将士们知道,我与他们一样,可以流血,可以牺牲。”
荀潜看着这个二十余岁的青年,忽然觉得,当年那个沉默的少年太子,真的长大了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三百死士训练完成,翼城内的联络网建立,邢侯虽未公开支持,但默许仇在边境活动。
除夕夜,棘津小院里,仇、荀潜、徐轸围炉而坐。炉火映着三人年轻或苍老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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