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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8章 千亩风雪(下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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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四年了。”荀潜感慨,“老臣犹记得逃亡那夜,太子还只是个少年。如今……已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了。”

徐轸举杯:“预祝太子马到成功,重夺晋国!”

仇却没有举杯。他望着炉火,缓缓道:“这四年,我想了很多。想父亲,想母亲,想弟弟,想晋国的百姓。姬谋篡位,受苦的不仅是公室,更是万千黎民。重税,徭役,战乱……他们做错了什么?”

他抬头,眼中映着火光:“所以我这次回去,不仅要夺回君位,更要让晋国百姓过上安生日子。这是我,姬仇,对天地、对祖先、对晋国苍生的誓言。”

荀潜和徐轸肃然,举杯齐声道:“愿随太子,再造晋国!”

炉火噼啪,映照着三张坚毅的脸。

窗外,雪开始下了。这是流亡的第四个冬天,也是最后一个冬天。

春天,就要来了。

公元前781年,正月刚过,河面的冰就化了,柳树迫不及待地抽出新芽。

翼城内外,却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。姬谋要赴镐京朝觐的消息早已传开,有人说这是晋国重新获得王室认可的好机会,也有人私下议论:姬谋这是心虚,要借周王的册封来巩固自己的位置。

二月初,姬谋正式宣布:三月十五日启程赴镐京,随行战车三百乘,甲士两千。留弟弟子明监国,辅以部分老臣。

消息传到棘津,仇知道,时机到了。

三月十日,一支“商队”从邢国方向进入晋国边境。车队载着丝绸、漆器,护卫个个精悍。为首的是个二十余岁的青年,面容沉静,眼神锐利——正是太子仇。

他们昼伏夜出,避开主要道路,七日后抵达翼城郊外一处隐蔽的山谷。徐轸已在此等候多时。

“太子!”徐轸激动跪地,“城内一切准备就绪!赵萃联络了禁军中的旧部,可控制东、南两门;国人首领集结了五百青壮;夫人安排的宫城内应,也已到位。”

仇扶起他:“姬谋何时出发?”

“昨日已出发。带走了翼城大半精锐,留城守军不足千人,且多是老弱。”

“子明呢?”

“子明坐镇宫城,但此人庸碌,不足为虑。”

仇点头,展开地图:“详细说。”

徐轸指着地图:“明夜子时,我们在东门外举火为号。城内赵萃旧部打开城门,同时国人武装在城内制造混乱,吸引守军注意。我们直扑宫城,控制子明,然后以太子名义发布檄文,号召全国讨逆。”

“姬谋的耳目清除干净了吗?”

“大部分已监控起来,少数顽固的……已处理。”

仇沉吟片刻:“母亲和成师那边如何?”

“夫人一切安好,只是行动受限。公子成师……”徐轸迟疑,“他已知太子归来,但既不阻止,也不参与。只闭门谢客,称病不出。”

仇心中一沉。弟弟这个态度,暧昧不明。但此时已顾不得许多。

“按计划行动。”

三月十八日夜,月黑风高。

子时,翼城东门外三堆烽火燃起。片刻,城门缓缓打开,赵萃一身戎装,率百余人迎接。

“太子!”赵萃激动难抑。

仇拍拍他的肩:“辛苦了。城内如何?”

“子明正在宫中饮酒作乐,守军松懈。国人武装已就位,只等信号。”

“好。”仇翻身上马,“出发!”

三百死士如暗夜幽灵,悄无声息进入翼城。与此同时,城内多处突然起火,喊杀声四起——国人武装开始行动了。

守军仓促应战,但群龙无首,很快溃散。仇率部直扑宫城,几乎未遇抵抗就攻到正殿。

殿内,子明醉醺醺地搂着美姬,听到喊杀声才惊醒:“怎么回事?!”

话音未落,殿门被踹开。仇持剑而入,甲胄染血,目光如电。
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子明惊恐后退。

“姬仇,先君穆侯嫡长子,晋国太子。”仇一字一顿,“子明,姬谋篡逆,你助纣为虐,该当何罪?”

子明腿一软,瘫倒在地:“太……太子饶命!我也是被迫的……”

“押下去!”仇不再看他,转身问,“我母亲何在?”

“夫人在西殿!”赵萃答道。

仇疾步前往西殿。殿门紧闭,两名守卫见到他,愣了一下,竟自行退开——他们本是穆侯旧部,心中早就不满姬谋。

推开殿门,齐姜正端坐案前,似乎在等待什么。四年不见,母亲老了许多,鬓角已生白发,但眼神依然清澈坚定。

“母亲!”仇跪地叩首。

齐姜起身,颤抖着扶起儿子,细细端详:“长大了……瘦了,但结实了。”

“母亲受苦了。”

“不苦。”齐姜摇头,眼中含泪,“等到了你,就不苦。”

她忽然想起什么:“成师呢?他……”

话音未落,殿外传来声音:“母亲,兄长。”

成师站在门口,一身素衣,手中捧着半枚虎符。四年不见,他已长成英挺的青年,只是眉宇间有化不开的忧郁。

兄弟对视,一时无言。

还是齐姜打破沉默:“成师,你……”

成师走进殿中,跪下行礼:“臣弟参见太子。这四年……臣弟无能,未能护母亲周全,未能助兄长除逆,请兄长治罪。”

仇扶起他,接过那半枚虎符。两半虎符合二为一,严丝合缝。

“你留着它,很好。”仇说,“父亲当年赐符,是希望我们兄弟同心。今日,便是同心之时。”

成师抬头,眼中有了光彩:“兄长不怪我这四年闭门不出?”

“你不出,便是助我。”仇拍拍他的肩,“你若助姬谋,我今日不能如此顺利;你若公然助我,恐遭不测。你的选择,是对的。”

兄弟相拥。这一刻,四年的隔阂、猜疑,似乎烟消云散。

但仇心中清楚,裂痕一旦产生,便难真正弥合。只是此刻,他需要弟弟,晋国需要团结。

次日,翼城易主的消息传开。仇以太子名义发布檄文,历数姬谋十大罪状:弑君篡位、残害忠良、横征暴敛、民不聊生……号召全国“共诛逆贼”。

响应者众。赵礼被释放后,立即联络旧部,组织军队;荀潜也从藏身处走出,主持政务;各地邑守、宗亲纷纷表态支持太子——他们早就不满姬谋,只是缺一个领头人。

消息传到镐京途中时,姬谋已行至半路。他大惊失色,急令回师。

两军在翼城以北五十里的“滹沱”相遇。

这是叔侄之间的决战,也是晋国正统与篡逆的决战。

仇这边,有翼城守军、赵礼旧部、国人武装,总计战车二百乘,兵力三千。姬谋这边,有带走的精锐三百乘,兵力两千五。从数量上看,姬谋略占优势。

但士气天差地别。

战前,仇乘戎车驶出阵前,高声喊道:“晋国的将士们!姬谋篡位,弑君夺国,罪不容诛!我,姬仇,先君穆侯嫡长子,今日在此,为父报仇,为国除奸!愿助我者,既往不咎;助逆者,与贼同罪!”

声音传遍战场。姬谋军中开始骚动——许多将士本就对姬谋不满,只是被迫从征。

姬谋气急败坏,下令进攻。

但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一边倒。赵礼指挥有方,以逸待劳;姬谋军长途跋涉,士气低落。更关键的是,战至中途,姬谋军中突然有人倒戈!

是那些被胁迫的将士,在阵前反水,高呼“奉太子,诛逆贼”!

姬谋军阵脚大乱。仇趁机率精锐直冲中军。他手持彤弓,一箭射倒姬谋的帅旗。全军欢呼,攻势如潮。

姬谋见大势已去,率亲兵突围,欲逃往戎狄之地。

仇亲率轻车追击。追至一处山谷,姬谋车马陷入泥沼,被团团围住。

“姬谋!”仇持弓立于车上,“你还有何话说?”

姬谋披头散发,状若疯狂:“成王败寇,何须多言!只恨当年没斩草除根,让你这小子活到今天!”

仇不再废话,张弓搭箭。

这一箭,为含冤而死的父亲,为担惊受怕的母亲,为流亡四年的自己,为受苦的晋国百姓。

箭矢破空,正中姬谋咽喉。

这位篡位四年的君主,瞪大眼睛,缓缓倒下。

残阳如血,照在染红的战场上。仇看着姬谋的尸体,心中并无大仇得报的快意,只有一片沉沉的疲惫,和更沉的责任。

他调转车头:“回城。”

当夜,翼城钟鼓齐鸣,不是庆祝,而是告祭。

仇在宗庙举行隆重仪式,告慰父亲穆侯在天之灵。他亲自将姬谋的首级献于灵前,伏地痛哭。

哭罢,他起身,接过太史奉上的玉圭。

三日后,正式继位大典。

太史诵读策文:“太子仇,克平内难,诛逆复国,德配天地,功盖先祖。今承天序,继晋祚,为晋侯……”

姬仇即位,史称“晋文侯”。

大典结束后,文侯做的第一件事,是召见弟弟成师。

成师走进大殿时,神色复杂。四年不见,兄弟都已成人。仇二十四岁,沉稳威严;成师二十一岁,英武挺拔。

“臣弟参见君上。”成师跪拜。

文侯扶起他,屏退左右。殿中只剩下兄弟二人。

“成师,”文侯开门见山,“这四年,你在翼城,受苦了。”

成师低头:“臣弟无能,未能阻止姬谋篡逆,也未能助兄长复国,惭愧。”

“你不必自责。”文侯叹息,“姬谋势大,你年少,能保全自身,已属不易。母亲都告诉我了,你虽未公开助我,但也未助姬谋,且暗中保护了母亲。”

他顿了顿,问:“只是有一事,我想问你——若我真回不来,你会如何?”

成师沉默良久,答:“若兄长真不归来,臣弟……或会与姬谋周旋,积蓄力量,待时机成熟,为父亲报仇,夺回晋国。”

“然后自立为君?”

“是。”成师坦然承认,“若兄长不在,臣弟为父亲嫡子,当继晋祀。”

这话坦诚得近乎残酷,但也正因坦诚,反而让文侯释然。

“好,”文侯点头,“至少你没骗我。”

他走到殿侧,打开一个漆盒,取出两件东西:一件是父亲穆侯的彤弓,一件是千亩之战后铸造的青铜短剑,剑上刻着“成师”二字——那是穆侯在成师出生后特意铸造的。

“这是父亲的遗物。”文侯将短剑递给成师,“今日物归原主。”

又拿起彤弓:“此弓,是天子所赐,父亲传于我。按制,当由晋君执掌。”

他看着成师的眼睛:“成师,你是我唯一的弟弟。父亲给我们起名‘仇’与‘成师’,一耻一荣,本意是让我们兄弟同心,雪耻扬威。我不想让父亲失望,也不想让晋国再经历内乱。”

成师跪下:“臣弟明白。兄长为君,臣弟为臣,此乃天经地义。臣弟愿辅佐兄长,共兴晋室。”

“那便好。”文侯扶起他,“你的封地‘曲沃别邑’,我不仅还你,还要扩大——将汾水以南的三邑也划归你管辖。你可在那里练兵治民,为我晋国镇守南疆。”

这是极大的信任,也是极大的风险。扩大封地意味着成师将拥有更强的实力,但文侯别无选择——他需要弟弟的忠诚,也需要有人分担边防压力。而且,他相信,经过这四年的磨难,兄弟二人已能互相信任。

“臣弟必不负兄长所托!”成师重重叩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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