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9章 秬鬯彤弓(下)(1/2)
公元前748年春,晋军誓师北伐。
这一次,姬仇亲任主帅,领兵一万,战车三百乘。弟弟成师为副将,魏淮为军师。大军在翼城南门外集结,旌旗蔽日,鼓角震天。百姓扶老携幼,前来送行,祈祷子弟兵凯旋。
姬仇登台誓师。他一身戎装,腰佩天子所赐彤弓,朗声道:“戎狄无道,侵我疆土,掠我边民,乱我华夏。今奉王命,北伐狄戎,开拓北疆,以安社稷!此战,必胜!”
“必胜!必胜!必胜!”万名将士齐声高呼,声震四野,惊起飞鸟无数。
誓师完毕,大军开拔。队伍如一条黑色长龙,沿汾水向北蜿蜒而行。战车隆隆,马蹄踏踏,扬起漫天尘土。姬仇骑在夜照上,走在队伍最前。春日的阳光洒在他斑白的鬓角上,却照不进他深邃的眼眸。
成师一马当先,走在姬仇侧后方。他今年五十四岁,身材魁梧,面如重枣,手持一杆长戟,威风凛凛。三年前,兄长诛杀周王余臣,命他留守翼城,未能参与那场改变天下格局的大战,他一直引以为憾。此次北伐,他憋足了劲,誓要立下不世之功。
“二公子,”魏淮策马跟上,与成师并辔而行,“此去北方,戎狄凶悍,不可轻敌。”
成师不以为然:“军师多虑了。戎狄不过乌合之众,怎能敌我晋国精锐?此战,我定要斩将夺旗,扬我晋国军威!”
魏淮暗暗摇头。成师勇武有余,智谋不足,且刚愎自用,非统帅之才。但他是君上胞弟,深受宠信,自己也不好多言,只能委婉提醒:“戎狄虽无章法,但骑射精良,来去如风。且北地广袤,他们熟悉地形,不可不防。”
“哈哈!”成师大笑,“军师放心,我自有分寸!”
大军行进十日,抵达晋国北部边境要塞——霍邑。此地已是晋国最北的城池,再往北便是戎狄活动的草原地带。霍邑城墙高两丈,由黄土夯筑而成,虽不及翼城宏伟,却也坚固。城头旌旗招展,守军森严。
霍邑守将栾郢出城迎接。他在霍邑镇守二十年,与戎狄大小百余战,深谙狄人战法。
“君上,”栾郢单膝跪地,声音洪亮,“末将已按君上之命,征集粮草十万石,囤于霍邑。另,探子回报,白狄、赤狄等部得知我军北上,已联合起来,集结于汾水中游的皋落部,兵力约八千骑。”
“皋落部...”姬仇沉吟,“可是那皋落氏?”
“正是。皋落氏是白狄大酋,勇猛善战,控弦之士三千,是狄人中最强一部。此次联合,便是以他为首。”
成师在一旁插话,语气不屑:“八千骑又如何?我晋军一万精锐,战车三百乘,必可一战破之!”
姬仇瞪了弟弟一眼,转头问栾郢:“狄人联军现在何处?”
“在浍水河畔扎营。”栾郢指向北方,“浍水是汾水支流,水草丰美,是狄人夏季牧场。他们以此为基地,随时可南下劫掠。据探子报,狄人知我军北上,已严阵以待。”
姬仇摊开地图。羊皮地图上,汾水如一条蜿蜒巨蟒,浍水是其支流,两河交汇处形成一片冲积平原,土地肥沃,水草丰盛,确是放牧的好地方。
“狄人联军以谁为主?”姬仇问。
“以皋落氏为首,但赤狄、长狄等部并不完全服他。”栾郢道,“狄人各部素有矛盾,此次联合,无非是畏惧我军势大。若能分化瓦解,或许可事半功倍。”
魏淮点头:“栾将军所言极是。狄人散居草原,各部自有首领,难以同心。我可遣使分化,许以财物,诱其内乱。”
“不必。”姬仇摇头,“分化瓦解,耗时日久。我军劳师远征,粮草有限,利在速战。且,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寒光,“此战不仅要胜,更要立威。要让戎狄知道,晋国不可犯,犯者必诛!”
成师听得热血沸腾:“兄长所言极是!当一战而定,扬我晋国军威!”
姬仇不再多言,下令道:“传令全军,在霍邑休整三日。三日后,进军浍水。栾郢,你熟悉北地,为先锋。”
“诺!”栾郢领命。
三日后,晋军离开霍邑,继续北上。越往北走,地势越平坦,草原渐广,人烟渐稀。时值初夏,草原上绿草如茵,野花遍地,牛羊成群,若不是知道这是战场,倒是一派祥和景象。
但晋军将士不敢大意。戎狄骑兵来去如风,神出鬼没,随时可能发动袭击。姬仇下令,全军保持战斗队形,战车在外,步卒在内,弓弩手居阵中。斥候前出二十里,昼夜巡查。
行至第五日,前方斥候飞马来报:“君上,前方三十里发现狄人游骑,约百余人,正在牧马。”
成师立刻请战:“兄长,让我去剿灭他们!”
姬仇却摇头:“不必。区区游骑,不必理会。传令全军,加速前进,直取狄人主力。”
“可是...”
“成师,”姬仇看向弟弟,眼神严厉,“为将者,不可因小失大。我军目标是狄人主力,不是这些游骑。若分兵追击,恐中埋伏。”
成师悻悻退下。魏淮在一旁看得分明,君上对这位弟弟,既有爱护,也有防备。爱护是因为兄弟情深,防备是因为成师性情急躁,易中敌计。
又行两日,至浍水河畔。
时值初夏,浍水水量充沛,河面宽达数十丈,水流湍急。对岸,狄人联军已严阵以待。
姬仇登高远望,只见对岸草原上,黑压压的狄人骑兵如乌云般铺开。他们大多穿着皮袄,头戴皮帽,手持弓箭,腰佩弯刀。马匹矮壮,但耐力极佳。人数约在八千左右,阵型松散,但杀气腾腾。
“果然来了。”姬仇面色平静,“传令,背水列阵。”
“背水列阵?”成师不解,“兵法云,背水而战是险招,万一战败...”
“正因是险招,才要背水。”姬仇解释,“我军长途跋涉,士卒疲惫。背水列阵,士卒无路可退,唯有死战。且,”他指向对岸,“狄人骑兵擅长迂回包抄,背水可防其绕后。”
魏淮赞叹:“君上高明。”
晋军迅速列阵。战车在前,每辆车由四马牵引,车上三名甲士:御者驾车,左右二人持戈戟。战车之间,步卒持盾执矛,填补空隙。再往后,是弓弩手,张弓搭箭,蓄势待发。全军背靠浍水,形成半圆阵型。
对岸,狄人阵中冲出一骑。那人体格魁梧,满脸虬髯,头戴狐皮帽,身披狼皮袄,手持一杆长矛,正是白狄大酋皋落。
“晋人听着!”皋落声如洪钟,用的是生硬的雅言,“此乃我狄人牧场,尔等速速退去,可免一死!”
姬仇策马出阵,夜照昂首嘶鸣。他朗声道:“皋落氏,此乃周室疆土,天子已赐予晋国管辖。尔等若肯归顺,可保部族平安;若负隅顽抗,休怪刀剑无情!”
“哈哈哈!”皋落大笑,“周天子?那是什么东西!我狄人纵横草原数百年,从来只认强者!姬仇,你虽杀得了周王,却未必是我狄人对手!”
此言一出,晋军将士无不怒目而视。弑君之事,虽是事实,但当面说出,便是羞辱。
姬仇面色不变,只淡淡道:“既如此,那便战场上见真章。”
皋落不再多言,调转马头回阵。片刻,狄人阵中牛角号响起,低沉悠长,如野兽咆哮。
大战,一触即发。
牛角号声未落,狄人骑兵已如潮水般涌来。
八千骑兵奔腾,马蹄踏地,声如雷鸣,草原为之震动。他们没有严整的阵型,而是散成数股,从不同方向扑来,意图扰乱晋军阵脚。
“弓弩手,准备!”姬仇令旗一挥。
三百弓弩手张弓搭箭,箭镞斜指天空。这些弓弩手是晋军精锐,每人能开三石弓,百步穿杨。
“放!”
令旗落下,箭矢如飞蝗般射出,划破空气,发出凄厉的呼啸。冲在最前的狄人骑兵顿时人仰马翻,数十骑中箭倒地。但狄人骑术精良,大多数人在马背上俯身躲闪,速度不减。
“再放!”
第二轮箭雨射出,又有数十骑倒下。但狄人骑兵已冲至百步之内,弓箭已来不及第三轮齐射。
“战车,出击!”
姬仇令旗再挥。前排百辆战车隆隆启动,每车四马奔腾,卷起漫天尘土。车上甲士手持长戈,戈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战车对骑兵,本是劣势。战车笨重,转向不便,骑兵灵活,来去如风。但姬仇早有准备——战车并非冲锋,而是结成车阵,如移动的堡垒,缓缓推进。
狄人骑兵冲到车阵前,却无法突破。战车之间有铁索相连,车后步卒手持长矛,形成密集的枪林。骑兵撞上,非死即伤。
“绕过去!绕过去!”皋落大声呼喊。
狄人骑兵试图从两翼包抄,但晋军背靠浍水,两翼有步卒守护,难以下手。且晋军弓弩手不断放箭,狄人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。
成师看得心急:“兄长,让我率骑兵出击!”
姬仇摇头:“时机未到。”
战场陷入僵持。狄人骑兵围着晋军车阵打转,不断放箭,但晋军有盾牌防护,伤亡不大。晋军战车缓缓推进,如铁壁合围,将狄人向河边挤压。
皋落焦躁起来。狄人擅长野战,不擅攻坚。这样耗下去,骑兵优势尽失。
“冲阵!”他终于下令。
狄人骑兵不再游走,而是集中兵力,向晋军车阵发起冲锋。这是自杀式冲锋,但狄人悍勇,竟不惧死。
“就是现在!”姬仇眼中精光一闪,“成师,率骑兵从侧翼出击!”
“诺!”成师早已按捺不住,率一千骑兵从阵中杀出。这些骑兵是晋军精锐,人马俱甲,手持长矛,如一把尖刀,直插狄人侧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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