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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1章 庄伯野望(上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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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备战。”庄伯说,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曲沃以西百里处,“这里,石门山。地势险要,两山夹一谷,是翼城来曲沃的必经之路。派三千人埋伏于此,多备滚木礌石。”

“再派两千人,在汾水南岸设伏。若他们绕开石门山,走水路,就在那里截杀。”

“曲沃城中,留五千精锐,闭门不出。做出虚弱之态,引他们来攻。”

师瞿飞快记录,眼中精光闪烁:“主公是要……全歼?”

庄伯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,“这一战,只求立威。让天下人知道,曲沃换了主,但刀更利了。让那些观望的诸侯,那些摇摆的士族,看清楚——”

他停顿,声音如铁。

“曲沃,要开始进攻了。”

深夜,庄伯独自登上城楼。

秋风凛冽,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城下,曲沃城沉浸在夜色中,零星灯火,像沉睡的巨兽呼吸。远处,汾水如带,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更远处,是翼城的方向。

他想起父亲临终的话:不仅要取,要吞。

父亲等了一辈子,没等到时机。现在时机来了吗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不能再等了。等待会磨钝刀锋,会冷却热血,会让人在日复一日的期盼中老去,最后像父亲一样,带着不甘闭眼。

城墙很厚,很坚实。当年父亲夯筑时,亲自监工,每一层土都洒了糯米汁,每一块砖都烧得火候精准。父亲说,这城墙要立百年,千年,要见证曲沃的子孙,一代代,直到走进翼城的那天。

“父亲。”庄伯低声说,声音散在风里,“你看见了吗?我站在这,手里握着刀。这把刀,是你磨的,现在,该我用了。”

风更大了,卷起他的衣袂,像要把他吹下城楼。他站稳,手按在冰冷的城砖上。砖缝里长着枯草,在风中颤抖。

“主公。”身后传来栾宾的声音。

庄伯没有回头:“都安排好了?”

“安排好了。石门山伏兵已出发,汾水南岸的也去了。城中戒严,许进不许出。”栾宾走到他身侧,也望向西方,“只是老臣有一事不明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主公为何确定,晋侯一定会来攻?若他不来,我们的布置岂不白费?”

庄伯沉默片刻,然后说:“因为他像我。”

“像主公?”

“不,像年轻时的我。”庄伯笑了,笑容里有自嘲,“年轻,骄傲,觉得天下事,只要想,就能做到。觉得祖辈的耻辱,一定要在自己手里洗刷。觉得只要一场胜仗,就能证明一切。”

他转过头,看着栾宾:“我父亲在时,我不敢动。因为我敬畏他。晋侯敬畏我父亲吗?不。他只听过曲沃成师的名字,没见过他打仗。在他心里,我父亲只是个老朽,是躺在曲沃等死的老家伙。现在老家伙死了,剩下我,一个刚继位、没打过仗的新主。他会想:这是天赐良机。”

栾宾恍然:“所以他一定会来。”

“一定会来。”庄伯说,重新望向西方,“而且会轻敌,会冒进,会想着一战成名。然后——”

他没有说完。但栾宾懂了。

然后,在这片父亲亲手筑起的城墙下大败一场。

远处传来狼嚎,悠长,凄厉。风更紧了,云层遮住月亮,天地陷入更深的黑暗。庄伯站在城头,像一尊雕塑,一动不动。

他在等。等翼城的消息,等晋侯的反应,等那场注定要来的战争。

不,不是在等。父亲叫他等,但他已经等够了。他是在准备,在布局,在织网。

网已撒下,只等猎物上门。

夜色更深了。曲沃城在黑暗中沉睡,做着同一个梦。梦的尽头,是西方那座更古老、更疲惫的城。

梦要做很久。六十年,也许更久。

石门山伏兵出发的第七天,翼城的消息传来了。

不是通过细作,不是通过谍报,而是通过一个浑身是血的驿卒。那驿卒夜半叩开曲沃西门,从马上滚落,怀里紧紧抱着一卷沾血的帛书,见到守军只说了句“急报主公”便昏死过去。

帛书送到庄伯面前时,天还未亮。烛光下,那血呈黑褐色,已干透,但血腥气仍刺鼻。庄伯展开帛书,是潜伏在翼城宫中一位姓郤的暗桩所书,字迹潦草,显是仓促写成:

“晋侯决意亲征,发兵两万,三日后出翼城,直取曲沃。上卿荀叔轸苦谏不从,遭斥。军中主将为栾盾,副将韩骓,皆晋侯亲信。粮草备十日之用,意在速战。晋侯扬言:‘趁其新丧,一举灭此朝食。’”

庄伯看完,沉默良久,然后将帛书在烛火上点燃。火焰腾起,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。

“主公?”栾宾侍立一侧,低声问。

“栾盾。”庄伯缓缓重复这个名字,“可是栾氏子弟?”

“是。算起来……是老臣的远房侄孙。”栾宾声音苦涩,“栾氏本家忠于晋室,与曲沃这支早已疏远。”

庄伯看他一眼:“你下得了手吗?”

栾宾躬身:“老臣是曲沃的家臣。战场上,只有敌我,没有亲族。”

“好。”庄伯点头,转向师瞿,“石门山伏兵,现在何处?”

“已抵预定位置,隐蔽妥当。昨日传回鸽书,说晋军斥候已过石门山,未发现伏兵。”师瞿道,“只是主公,两万对五千,兵力悬殊。纵有地利,恐也难以全歼。”

“我没想全歼。”庄伯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“我要的,是让晋侯痛,让他怕,让他知道曲沃不是软柿子。”

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石门山谷:“伏兵的任务,不是歼灭,是重创。放箭,滚石,然后冲杀一阵,击其前军即可。待其中军慌乱,立即后撤,做出溃败之象,引他们深入。”

“引向何处?”

“这里。”庄伯的手指沿地图上的汾水向南移动,停在某处,“汾水南岸,芦苇荡。那里,才是真正的杀场。”

师瞿眼睛一亮:“水攻?”

“秋汛刚过,汾水大涨。我已命人暗中在上游筑堰蓄水。”庄伯声音平静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待晋军追入河滩低地,开堰放水。不必全淹,淹其一部,乱其阵脚即可。”

栾宾倒吸一口气:“主公,此计虽妙,但恐伤及沿岸百姓……”

“已疏散了。”庄伯截断他的话,“三日前,我便以‘秋狩’为名,令河滩三十里内村落尽数迁往高处。费了些钱粮,但值得。”

师瞿深深看了庄伯一眼。这位新主公,心思之缜密,手段之果决,更胜其父。老主公成师若在,未必会用这等狠计——不是不忍,是思虑过多。而庄伯,眼里只有胜负。

“主公算无遗策,然……”师瞿迟疑,“纵使水攻得逞,晋军仍有余力。届时他们若围困曲沃……”

“他们不会。”庄伯转身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,“晋侯此来是为立威。若初战受挫,又被水淹,必恼羞成怒,定要强攻曲沃,挽回颜面。而我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。

“我已在城中备下大礼,等他来取。”

三日后,黎明,石门山。

山谷寂静,只有风声穿行。秋日的山色斑斓,红叶黄叶层层叠叠,美得惊心动魄。但在山谷两侧的密林中,五千曲沃甲士屏息潜伏,已整整两日。

主将栾成是栾宾的长子,面庞黝黑,左颊一道疤,是幼时狩猎被野猪所伤。他伏在一块巨石后,眼睛盯着谷口方向,一眨不眨。

“将军,来了。”副将压低声音。

远处传来隐约的轰鸣,像闷雷滚过大地。很快,那声音近了,是战车行进的车轮声、马蹄声、脚步声混杂在一起,沉重而整齐。先是一面大旗出现在谷口,玄色为底,绣金色夔纹——晋国军旗。接着是战车,一辆,两辆,十辆……战车以皮革蒙覆,车轴裹铁,轮声轧轧。每辆车配甲士三人:左持弓,右持矛,中御马。车后跟着徒卒,披皮甲,执戈矛,队列严整。

栾成默默数着:五十辆,一百辆……前军约五千人,中军该是晋侯本阵,后军压阵。两万大军,在这狭窄山谷中拉成长蛇,首尾不能相顾。

“真是狂妄。”副将啐了一口,“连斥候都不多派几队,就敢全军进谷。”

“不是狂妄,是轻敌。”栾成声音很轻,“他们以为曲沃新丧,人心惶惶,不敢出战。以为这石门山,是他们家后院。”

他缓缓抬手。身后,传令兵举起一面小旗。

晋军前军已完全进入山谷。中军大旗出现——那是一面更大的旗,玄底金边,上绣一个巨大的“晋”字。旗下,一辆驷马战车格外华丽,车盖饰以朱漆,车上立着金甲将领,虽隔得远,仍能看见那年轻而骄傲的轮廓。

晋侯姬平。继位十年,未尝一胜。他太需要这场胜利了。

栾成的手猛地挥下。

“放!”

号角凄厉。山谷两侧,无数黑影站起。不是人,是石头。巨大的滚石从山坡轰然落下,带着雷霆之势砸入谷中。晋军猝不及防,前军顿时大乱。战车躲避不及,被巨石连人带马砸成肉泥。徒卒惊惶四散,自相践踏。

“有伏兵!”

“撤退!快撤!”

慌乱中,晋军将领试图维持秩序,但第二波攻击接踵而至。这次是箭雨。密如飞蝗的箭矢从两侧林中射出,专射车马和将领。晋军前军主将栾盾站在战车上,挥舞长戟拨开箭矢,嘶声大吼:“不要乱!结阵!结阵——”

话音未落,一支弩箭破空而来,穿透他的胸甲。栾盾身形一晃,低头看着胸口绽开的血花,似乎不敢相信。然后,他从车上栽下。

“将军死了!”

“栾将军死了!”

前军彻底崩溃,向后溃逃,与正在涌入的中军撞在一起,乱作一团。晋侯的战车被溃兵冲击,御者拼命勒马,车驾颠簸。晋侯紧抓车栏,脸色苍白,但眼中怒火熊熊:“不许退!给寡人冲过去!”

“君上,中伏了!快撤吧!”身旁副将急道。

“撤?往哪撤?”晋侯抽出佩剑,指向山谷深处,“冲过去!曲沃军不敢正面接战,只能使这等诡计!冲过去就是平原,他们无险可守!”

不得不说,他有几分胆色。但这份胆色,在此刻是愚蠢。

栾成在山坡上看得清楚,知道时机已到。他再次挥手。

战鼓擂响。曲沃伏兵从两侧杀出。他们不穿重甲,只着轻皮甲,行动迅捷,如狼群扑入混乱的晋军阵中。不结阵,不冲锋,只以小队分散绞杀。专砍马腿,专刺咽喉,一击即走,绝不停留。

这是山民猎兽的法子,用在人身上,同样有效。晋军空有两万之众,在这狭窄山谷中施展不开,又被溃兵冲散建制,竟成待宰羔羊。

屠杀持续了半个时辰。当栾成看到晋军中军大旗开始后移时,知道火候差不多了。

“鸣金,撤退。”

“将军,再冲一阵,能吃掉他们中军!”

“主公有令,见好就收。”栾成瞪了副将一眼,“撤!”

金声响起。曲沃军如潮水般退去,迅速消失在两侧山林。留下山谷中尸横遍野,哀嚎不绝。晋军惊魂未定,许久不敢追击。

此战,晋军前军折损过半,主将栾盾战死。曲沃军伤亡不足五百。

晋侯退到谷外,清点损失,气得浑身发抖。

“废物!都是废物!”他挥剑砍翻一个跪地请罪的校尉,血溅了满身,“两万大军,被五千伏兵杀得溃退!寡人要你们何用!”

众将跪伏一地,无人敢言。上卿荀叔轸驱车上前,老脸上满是疲惫与痛心:“君上,臣早说过,不可轻敌冒进。曲沃伯既能悄无声息设下此伏,必有后招。不如暂且退兵,从长计议……”

“退兵?”晋侯猛地转头,眼中布满血丝,“死了这么多人,你让寡人退兵?退回去,天下人会怎么笑寡人?笑晋国两万大军,被曲沃五千人打得抱头鼠窜?”

“君上,胜败乃兵家常事……”

“常事?”晋侯冷笑,“荀叔,你老了,胆子也小了。今日之败,非战之罪,是中奸计。传令下去,整军再战!绕开石门山,走汾水南岸!寡人倒要看看,曲沃还有多少诡计!”

“君上三思!汾水岸边地势低洼,若敌军……”

“若什么若!”晋侯暴喝,“他们刚打完一仗,还能有多少兵力?就算有,寡人两万大军,踏也踏平他们!传令!”

军令如山。尽管荀叔轸再三苦劝,尽管众将心中惴惴,大军还是开拔,沿汾水南岸向曲沃进发。

时值正午,秋阳高照。汾水滔滔,水面宽阔,岸边是大片芦苇荡,芦花正白,如雪覆地。风一吹,芦浪起伏,沙沙作响。

晋军行进在河滩与芦苇之间的狭窄道路上。战车难行,许多徒卒只能涉水而过,水深及膝,行动迟缓。

晋侯坐在战车上,看着这狼狈景象,心中烦躁更甚。他不断催促:“快!再快些!天黑前必须兵临曲沃城下!”

话音未落,异变陡生。

上游传来隆隆巨响,如万马奔腾。众人惊愕抬头,只见一道白线从天边涌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高——是水!滔天巨浪,排山倒海!

“水!大水来了!”

“快跑!往高处跑!”

但哪里还来得及。河滩低洼,无处可逃。洪水如巨兽扑来,瞬间吞没前军。战车被掀翻,战马惊嘶,徒卒在浪中挣扎,转眼被卷走。

中军稍在高处,但也难逃水势。晋侯的战车被浪头冲得东倒西歪,御者拼命控马,但马已惊,人立而起。晋侯死死抓住车栏,眼看着洪水漫过车轮,漫过车辕,冰冷的河水灌进金甲,刺骨冰寒。

“君上!弃车!”副将扑过来,拽着他跳下车。两人跌入水中,被冲出去十余丈,才抓住一棵半倒的枯树。

洪水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不过一刻钟,水势渐退,留下满地狼藉。尸体、战车、旗帜、兵器,散落在泥泞中。侥幸未死的军士在齐腰深的水里挣扎,哀嚎声、呼救声,不绝于耳。

晋侯从泥水中站起,金甲沾满污泥,玉冠不知去向,头发散乱贴在脸上。他茫然四顾,仿佛不知身在何处。

“君上!君上!”荀叔轸被亲兵搀扶着涉水而来,老泪纵横,“老臣死罪!死罪啊!”

晋侯呆呆看着他,忽然大笑起来。笑声凄厉,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。

“好……好一个曲沃伯……好狠的计……”

笑着笑着,他吐出一口血,昏死过去。

此一役,晋军折损近万,粮草辎重尽失,战车损毁大半。两万大军,能战者已不足六千。

消息传到曲沃时,庄伯正在城头巡视。

探马奔上城墙,跪地禀报:“主公,晋军在石门山中伏,损兵数千,主将栾盾战死。后改道汾水南岸,遇水攻,又损近万。晋侯昏厥,现退至三十里外扎营,士气低迷。”

城头一片寂静。风过旌旗,猎猎作响。

庄伯负手而立,望着西方。许久,缓缓道:“还剩多少?”

“可战者约六千,但多带伤,且无粮草。荀叔轸已派人回翼城求援,但最快也需五日。”

“五日。”庄伯重复,转身看向众将,“够了。”

师瞿上前一步:“主公,晋军新败,士气低落。我军若此时出城迎击,可一举歼之。”

“不。”庄伯摇头,“让他们来。”

“来?”

“来攻城。”庄伯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,“传令下去,城中守军,撤下一半。城墙旗帜,减半悬挂。城门守卫,换上老弱。做出城中空虚、兵微将寡之象。”

栾宾不解:“主公,这是为何?我军新胜,正该一鼓作气……”

“我要的不是歼灭这支残军。”庄伯打断他,“我要的,是晋侯,和他带来的那面晋国大旗。”

众人一震。

“晋侯今日连遭两败,必恼羞成怒。若见曲沃城防空虚,定会不顾一切强攻,以图挽回颜面。”庄伯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,“届时,我开城门,放他进来。然后——”

他做了个合围的手势。

“瓮中捉鳖。”

栾宾迟疑:“可若放他入城,纵有埋伏,也难免巷战。城中百姓……”

“百姓已疏散大半。”庄伯道,“三日前,我便以‘避战祸’为名,让老弱妇孺迁往城东山谷。留下的,多是青壮,可助守城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:“这一战,必须打。不但要打,还要赢得漂亮。让天下人都看见,曲沃不是叛逆,是猛虎。猛虎不出洞则已,出洞,就要见血封喉。”

众将肃然。这一刻,他们真正明白,眼前这位新主公,与老主公成师不同。成师一生隐忍,等一个时机。庄伯却是猎手,他在创造时机,然后,一击必杀。

第三日,黄昏,晋军果然来了。

六千残兵,衣衫褴褛,许多连甲胄都不全,互相搀扶着,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。那面玄底金边的晋国大旗还在,但旗面破损,在秋风中无力垂着。

晋侯坐在一辆临时找来的战车上,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但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。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,一闭眼就是洪水滔天,就是士兵在浪中挣扎的手。耻辱像毒蛇啃噬他的心,他需要一场胜利,需要血,需要把曲沃城烧成白地,才能洗刷这耻辱。

“君上,三思啊。”荀叔轸跪在车前,额头磕出血,“将士疲惫,粮草匮乏,曲沃城高池深,强攻不得啊!”

“滚开!”晋侯一脚踢开他,“寡人还有六千精锐!曲沃新丧,能战者不过三五千!寡人要碾碎他们!碾碎!”

他拔剑,指向远处的曲沃城。夕阳下,那座城巍峨矗立,像一头沉默的巨兽。

“攻城!第一个登上城墙者,封大夫,赏千金!”

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残存的晋军鼓起最后的勇气,嘶吼着冲向城墙。云梯竖起,撞车推出,箭雨如蝗。

但城头的抵抗,弱得出奇。箭矢稀疏,滚木礌石也寥寥无几。不过半个时辰,就有晋军攀上城头。接着,更多,更多……

“看!他们守不住了!”晋侯在车上一跃而起,狂喜,“给寡人冲!冲进去!屠城三日!”

城门,缓缓打开。

不是被撞开,是从里面打开的。吊桥放下,城门洞开,里面黑沉沉,静悄悄。

晋侯一愣,但狂喜冲昏了头脑。他以为这是守军开城投降。

“杀进去!”

晋军如潮水般涌入城门。晋孝侯的战车也随着人流入城。街道上空无一人,两侧房屋门窗紧闭,像一座死城。

不对劲。晋侯忽然感到一阵寒意。太静了,静得可怕。

“停!停下!”他嘶声大喊。

但来不及了。身后传来轰然巨响,城门关闭,吊桥升起。两侧屋顶,忽然站起无数弓箭手。前方街口,战车涌出,堵死去路。

瓮中捉鳖。

庄伯出现在前方一座高台上,一身玄甲,按剑而立。夕阳从他背后照来,给他周身镶上一道金边。他俯视着陷入混乱的晋军,像看一群困兽。

“姬平。”庄伯的声音不大,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降,可免一死。”

晋侯浑身颤抖,不是怕,是怒。他拔出剑,指向庄伯:“乱臣贼子!寡人乃晋国正朔,天子所封!你等僭逆,必遭天谴!”

“天谴?”庄伯笑了,笑容里满是讥讽,“若真有天谴,你横征暴敛、民不聊生时,天火何存?姬平,这世间本无天谴,只有胜者为王。”

“寡人跟你拼了!”晋孝侯嘶吼,驱车前冲。

但他冲不过去。两侧屋顶箭如雨下,专射马匹。战马悲嘶倒地,战车倾覆。晋侯从车上滚落,金甲沾满尘土。他挣扎着站起,挥剑砍翻两个冲上来的曲沃兵,但更多士兵围上来。

“保护君上!”荀叔轸老迈的身影挡在晋孝侯身前,手持短戈,须发皆张,“老臣在此,谁敢上前!”

曲沃兵一顿。庄伯抬手,止住他们。

“荀叔,让开。”庄伯的声音难得有一丝敬意,“你乃三朝老臣,我不杀你。”

“乱臣贼子,也配称‘我’?”荀叔轸冷笑,转身看向晋侯,老泪纵横,“君上,老臣无能,不能保社稷。今日,唯死而已!”

说罢,他竟反向冲来,直扑庄伯。但他太老了,没冲出几步,便被乱箭射中,扑倒在地。

晋侯呆呆看着老臣的尸体,忽然仰天大笑,笑声凄厉如鬼。

“好!好!都死了好!都死了干净!”

他举起剑,不是冲向敌人,而是架在自己颈上。

“君上不可!”残存的晋军惊呼。

但晚了。剑锋划过,血如泉涌。晋侯瞪着庄伯,嘴唇蠕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只有血沫涌出。他倒下,倒在翼城老臣的尸体旁。

城中有片刻死寂。然后,残存的晋军纷纷弃械,跪地投降。

庄伯从高台走下,走到晋侯的尸体前。年轻的晋侯眼睛还睁着,望着天空,里面有不甘,有愤怒,有迷茫。庄伯蹲下身,伸手合上他的眼睛。

“厚葬。以诸侯礼。”他站起身,看向那面倒在地上的晋国大旗,“旗也收好,擦干净,挂起来。”

“挂……挂哪里?”副将颤声问。

“挂在这城头。”庄伯转身,望向西方,那里是翼城的方向,“让翼城的人看看,他们的君侯,他们的旗,现在在哪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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