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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1章 庄伯野望(中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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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沃城头,真的挂起了那面晋国大旗。就在曲沃旗帜旁边,一左一右,在秋风中猎猎飘扬。

城中在清理战场,收殓尸体,安抚降卒。庄伯站在城头,望着这一切,脸上没有喜色。

栾宾走来,低声道:“主公,晋军降卒三千余人,如何处置?”

“愿留者,编入军中。不愿者,发给路费,遣散回乡。”庄伯顿了顿,“记住,要让他们把今日所见,带回去。带回翼城,带回晋国每一个角落。”

“老臣明白。”

“荀叔轸的遗体,用上等棺木装殓,派一队人,护送回翼城。”庄伯又道,“告诉翼城的人,荀叔是忠臣,我敬他。但忠臣,救不了昏君。”

栾宾躬身:“主公仁厚。”

“不是仁厚,是做给天下人看。”庄伯转身,看着这位两鬓斑白的老臣,“栾宾,你说,现在我们该做什么?”

栾宾沉吟:“挟大胜之威,直取翼城。晋侯既死,翼城无主,必乱。此时出兵,可一战而定。”

庄伯摇头:“不。现在出兵,我们才是乱臣贼子。”

“可主公刚才还说,胜者为王……”

“胜者为王,不假。但要让天下人认你这个王,光靠刀剑不够。”庄伯望向远方,暮色四合,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如血,“晋侯死了,但晋国还在。周天子还在,天下诸侯还在。我们现在打下翼城,坐得稳吗?”

栾宾默然。

“所以,要等。”庄伯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缥缈,“等翼城自己乱,等他们推出一个新君。等那个新君,来求我。”

“求主公?”

“对,求我。”庄伯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,“你看着吧,不出十日,翼城的使者就会到。带着金银,带着土地,带着谦卑的言辞,求我放过晋国,承认他们的新君。”

“主公会答应吗?”

“当然答应。”庄伯道,“但我要的,不是金银土地。我要的,是翼城承认曲沃的地位。我要他们上书周天子,请封我为‘晋侯’。我要天下人都知道,晋国,有两个主人。”

栾宾一震:“主公是要……裂晋?”

“不是裂晋,是分庭抗礼。”庄伯转身,走下城楼。

他停顿,声音低沉而坚定。

夜色彻底笼罩了曲沃城。城头,那两面旗帜在风中纠缠,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厮杀。

城内,庆功的篝火已经点燃,酒肉的香气弥漫。士兵们在欢呼,百姓在庆祝。但宫室之中,庄伯独坐,看着城头摊开着那面沾血的晋国大旗。

旗是丝织的,很轻,但他觉得重若千钧。这面旗,父亲等了一辈子,没等到。今天,他把它挂在了曲沃城头。但这只是开始。

……
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。是师瞿。

“主公,翼城有消息了。”师瞿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晋侯之子郄,在荀国等诸侯支持下,已宣布继位。荀国联合周边三国,发兵五千,号称‘讨逆勤王’,正往曲沃而来。”

庄伯抬起头,眼中没有惊讶,只有一丝疲惫。

“来得真快。”

“主公,我们……”

“守城。”庄伯打断他,“传令下去,庆功到此为止。全城戒备,准备守城。”

“可我军新胜,士气正旺,何不出城迎击?”

“因为我要的不是再打一场胜仗。”庄伯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城外的夜色,“我要的,是让天下人看看,是谁在保境安民,是谁在引狼入室。荀国?他们算什么东西,也配来晋国‘讨逆’?”

他转身,眼中寒光闪烁。

“让他们来。来多少,埋多少。等他们碰得头破血流,就知道该找谁谈和了。”

师瞿深深一躬:“主公深谋远虑。”

“不是深谋远虑,是不得不为。”庄伯的声音忽然低沉,“父亲等了六十年,我不能再等六十年。但有些事情,急不得。得像熬鹰,慢慢熬,熬到它低头,熬到它认主。”

窗外,夜色深沉。远山如兽脊,沉默地伏在天边。更远处,是翼城的方向,是晋国的宗庙,是那把他和父亲都想坐上去的椅子。

椅很冷,但总要有人去坐。

庄伯按着剑柄,手指收紧。剑鞘冰凉,但剑柄温热——那是他的体温,他的血,他的不甘和野心。
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告诉将士们,仗还没打完。告诉他们,曲沃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”

师瞿退下了。庄伯独自站在黑暗中,许久不动。

城下传来士兵的歌声,是晋地的老调,苍凉,浑厚。他们在唱胜利,唱家乡,唱战死的兄弟。

庄伯听着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教他唱的一首歌。歌词忘了,只记得调子,呜咽如风。

他轻轻哼起来,哼给夜色听,哼给远方听,哼给那个躺在冰冷棺椁中的老人听。

哼着哼着,声音渐低,终至无声。

夜还长。路还长。

……

公元前718年,距石门山大捷、汾水水攻、翼城巷战,已过去六年。

六年,足够一场战争从记忆变成传说,足够一个少年长出胡须,也足够一座城忘记伤痛,重新长出野心。

曲沃城头,那面夺来的晋国大旗还在飘。风吹雨打,旗面已泛白,边角破损,但依旧高高悬挂,与簇新的曲沃旗帜并立,像一对貌合神离的兄弟。

庄伯站在旗下,鬓角已见霜色。四十六岁的年纪,在寻常人正是鼎盛,在他,却像已过完一生。眼角细密的纹路不是笑出来的,是熬出来的。六年,他老得比父亲临死前还要快。

不是身老,是心老。

六年前那场“大胜”,如今想来,像一剂猛药,服下时浑身发热,药劲过了,只剩虚脱。他杀了晋孝侯,夺了晋国大旗,却没能拿下翼城。荀国联军兵临城下,他不得不退。退回曲沃时,身后是燃烧的翼城宫室,面前是漫长的、看不到头的对峙。

六年对峙。小战无数,互有胜负。曲沃依然强,但翼城学会了躲。新立的晋侯郄——那个在兄长血泊中仓促继位的年轻人,如今也快三十了。他学乖了,不再硬拼,转而紧紧抱住周王室的大腿。

“周天子又下诏了。”栾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苍老,疲惫。

庄伯没有回头:“还是那套?”

“斥曲沃‘以下犯上,僭越无礼’,命主公‘自缚请罪,归还侵地’。”栾宾递上一卷帛书,是誊抄的诏书,“措辞比上次更严厉。还说要‘会诸侯,共讨不臣’。”

庄伯接过,扫了一眼,冷笑:“会诸侯?除了荀国那几个跟屁虫,还有谁会来?郑国?卫国?齐国?他们自己家里一堆烂事,有空管晋国的闲事?”

“可这诏书一下,道义上,我们便落了下风。”栾宾叹息,“虽然王室衰微,天下人不管谁对谁错,但他们却也只认天子诏命。晋侯得了这诏书,便占了正统。我们曲沃,在世人眼里终究是叛逆。”

叛逆。这个词,庄伯听了四十年。从父亲那辈起,曲沃就是叛逆。父亲用一生想洗刷,没洗掉。他杀了晋孝侯,以为能改变什么,结果还是叛逆。

“正统……”庄伯咀嚼着这个词,像嚼一块蜡,无味,但梗在喉头,“什么是正统?谁拳头硬,谁就是正统。父亲总说,要等天下人承认。可天下人凭什么承认你?凭你姓姬?天下姓姬的多了。凭你兵强马壮?那是暴虐。凭你……得周天子册封?”

他忽然顿住,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
栾宾没察觉,还在絮叨:“老主公在时,常说名分大如天。没有名分,便是无根之木,无源之水。如今周天子明着支持翼城,我们的处境,比老主公时更难了……”

“周天子。”庄伯重复,转身盯着栾宾,“你说,周天子要什么?”

栾宾一愣:“自然是……天下归心,诸侯臣服……”

“那是场面话。”庄伯打断他,声音压低,却字字清晰,“我是问,周天子姬林,那个坐在洛邑破宫殿里的小子,他要什么?真实的,具体的,他要什么?”

栾宾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
庄伯不再看他,望向西方。那是洛邑的方向,远在群山之外,黄河之南。

“自平王东迁,周室衰微,靠的是什么?是诸侯那点可怜的供奉。齐、晋、郑、卫,哪个真把天子当回事?不过是需要时拿来用用的幌子。”庄伯的声音很冷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晋侯能给周王的,无非是些粮食、布帛、几句漂亮话。我们能给什么?”

“我们……”栾宾迟疑,“也能给粮食布帛。”

“不够。”庄伯摇头,“要比翼城给得多。多得多。还要给得漂亮,给得让周王觉得,支持我们,比支持翼城划算。”

“可这有违礼制,是贿赂……”

“礼制?”庄伯忽然笑了,笑容里满是讥诮,“栾宾,还没看明白吗?这世间的礼制,是给弱者定的规矩,是强者手里的玩具。郑伯寤生杀弟夺位,周王说什么了?不但没说,还承认了他!为什么?因为寤生会送礼,会说话,会让周王觉得舒服!”

他越说越快,眼中那簇熄灭已久的火,又燃了起来:“父亲一辈子困在‘礼制’二字里,总想名正言顺。可这天下,早就不讲‘名正言顺’了!讲的是利益,是交换,是——谁更不要脸!”

栾宾被这赤裸裸的话震住,半晌说不出话。

庄伯却已转身,大步走下城楼:“召师瞿!还有,把府库的账册拿来!我要知道,曲沃还有多少家底!”

府库的账册堆了半张长案。竹简沉重,墨迹深深浅浅,记录着曲沃几十年的积蓄。

师瞿一手执笔,一手拨弄算筹,眉头紧锁。他是郑国流亡的士人,精于算计,当年桓叔收留他,看中的就是这份能力。如今他已是曲沃的“内府令”,管着钱粮命脉。

“主公,六年征战,耗费巨大。”师瞿放下笔,声音平静,但话里的意思不轻松,“石门山一战,赏赐将士,耗粮八千石,钱五万。汾水筑堰,征用民夫三千,耗钱三万,粮五千。翼城巷战,抚恤阵亡,赏有功,耗钱十万,粮两万。之后六年,边境小战不断,每年军费不下十五万钱,粮五万石……”

他一笔一笔报,庄伯静静听。窗外秋阳斜照,尘埃在光柱中飞舞。

“如今府库余钱,不足三十万。余粮,约二十万石。只够支应一年。”师瞿最后总结,“若再有大仗,恐难以为继。”

“一年。”庄伯重复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,“够了。”

“主公真要……”师瞿抬眼,目光复杂,“真要行贿赂之事?”

“不叫贿赂,叫‘供奉’。”庄伯纠正他,“诸侯供奉天子,天经地义。只是我们供奉得多些,诚心些。”

“可周王收了供奉,未必就支持我们。天子金口玉言,岂能朝令夕改?”

“那就让他不得不改。”庄伯站起身,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。地图上,晋国居中,周围诸侯国如众星拱月。他的手指点向几个方向。

“郑国,姬寤生。弑弟夺位,心虚得很,急需周王承认。我们给他送礼,联他一起上书,请周王‘明辨晋国正统’。郑国与晋国有姻亲,说话有分量。”

“邢国,北有戎狄,南有晋卫,夹缝求生。我们许他,若曲沃得势,必与邢国盟好,共抗戎狄。他必然心动。”

“还有虢国、虞国……这些小国,给点甜头,自会跟从。”

师瞿沉吟:“主公是要联诸侯,共逼周王?”

“不是逼,是请。”庄伯转身,眼中精光闪烁,“用钱,用利,用大势,请周王做个顺水人情。他不是要‘会诸侯,共讨不臣’吗?我们就给他‘会诸侯’,但不是讨曲沃,是请天子‘明断晋国内争,正本清源’。”

栾宾在一旁听着,心中翻腾。老主公一生,想的是“以德服人”,是“天下归心”。而这位少主人,想的全是交易,是算计,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。他不喜欢,但他不得不承认,这或许才是乱世的生存之道。

“只是……”栾宾还是开口,“此举风险极大。主公若亲赴洛邑,万一……”

“万一周王扣下我,或者杀了我?”庄伯接话,语气平淡,“他不会。杀了我,谁给他送钱?扣下我,曲沃会乱,一乱,就更没人给他进贡了。周王不傻,他知道什么样的棋子有用,什么样的棋子该留。”

“可郑伯寤生此人,反复无常,不可深信……”

“我从未信他。”庄伯冷笑,“我只需用他一时。等事成之后,他是他,我是我。至于将来——呵,将来谁用谁,还不一定。”

这话里的寒意,让栾宾打了个寒颤。他忽然看清了,眼前这个人,心里没有盟友,没有朋友,只有棋子。所有人,包括他栾宾,包括师瞿,包括那位周天子,都是棋盘上的子,有用则用,无用则弃。

“主公打算何时动身?”师瞿问。

“秋收之后。”庄伯走回案前,手指划过账册,“备礼。金五百斤,玉璧十双,帛千匹,晋地特产——汾酒百坛,狐皮千张,良马五十匹。分装十车,要体面,要晃眼,让沿途所有人都看见,曲沃给天子进贡了。”

“五百斤金……”师瞿倒吸一口气,“这几乎是府库一半积蓄。”

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。”庄伯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况且,这钱不是白给。我要换的,是周王一道诏书,是斧钺节钺,是代天子征伐的大义名分!有了这名分,取翼城如探囊取物。到时候,整个晋国的财富,都是我们的!”

他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。栾宾看着,忽然想起老主公临终前,眼中也有这样的光。那是执念,是心魔,是燃烧生命的火焰。

只是老主公的火焰,烧了一辈子,没烧出结果。少主人的这把火,会烧出什么?
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也许,该看看这最后的结果。

“老臣……遵命。”栾宾深深躬身。

秋十月,车队出发了。

十辆大车,蒙着青布,但沉甸甸的车辙印暴露了里面的分量。每辆车配四匹健马,御手精悍。前后各有百名甲士护卫,盔明甲亮,旗帜鲜明。旗上大书:“曲沃贡使”。

庄伯坐中间一辆车,不显眼,但车厢加固,内衬铁板。他一身诸侯常服,玄衣纁裳,佩玉戴冠,姿态恭谨。但掀开车帘看外面时,眼神锐利如鹰。

从曲沃到洛邑,六百里。途经韩、魏等小国,每过一城,必停留,必拜会当地守令,奉上薄礼,言辞谦恭:“曲沃进贡天子,途经贵地,叨扰了。”

守令们态度各异。有的冷淡,有的热情,有的好奇打量这支“贡使”车队——谁不知道曲沃和翼城正打得不可开交?这时候来进贡,什么意思?

消息像风一样传开。等车队抵达黄河渡口时,几乎整个中原都知道:曲沃庄伯亲自赴洛邑,给周天子进贡了,礼物装了十车。

渡河那日,天色阴沉。黄河滔滔,浊浪排空。船夫说,今年秋水大,不好渡。庄伯站在岸边,望着对岸隐约的城郭轮廓。那里是洛邑,成周故地,天下之中。曾经,这里是世界的中心,万国来朝。如今,宫殿颓败,王室势微,只剩一个空架子。

可这空架子,依然有魔力。只要它还叫“周”,只要天下人还认这个“天子”,它就有用。

“主公,风大,进舱吧。”栾宾在一旁劝。老臣年纪大了,这趟远行对他已是负担,但他坚持跟来。“老臣侍奉老主公,没去过洛邑。临死前,想看看天子住的地方,什么样。”

庄伯看他一眼:“看到了,失望吗?”

栾宾望着对岸,良久,轻叹:“比想象中……旧。”

船至中流,风浪愈大。庄伯忽然问:“栾宾,你说,父亲若知道我行此贿赂之事,会如何想?”

栾宾沉默,然后说:“老主公会不赞成。但……也会理解。”

“理解?”

“老主公等了一辈子,等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。可这机会,也许永远不会来。”栾宾的声音在风浪中有些破碎,“主公您,不过是在走另一条路。一条……更现实的路。”

庄伯不再说话。现实。是啊,现实就是,他等了六年,翼城还在,周王还在骂他叛逆。现实就是,他杀了晋孝侯,天下人却说他是弑君者。现实就是,这世道,笑贫不笑娼,胜者王侯败者寇。

船靠岸了。洛邑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出轮廓,不高,有些地方甚至坍塌了。城门守卫懒洋洋的,看到车队,稍稍振作——这么大的车队,油水少不了。

果然,通关时,守将暗示“天子脚下,规矩多”。庄伯使个眼色,师瞿上前,塞过一袋钱。守将掂了掂,眉开眼笑,挥手放行。

进入洛邑,庄伯有些恍惚。街道还算整齐,但行人稀疏,商铺半闭。偶尔有马车经过,装饰华丽,但护卫众多,显然不是寻常百姓。这就是王都,曾经“八方辐辏,万商云集”的洛邑,如今像个迟暮的美人,脂粉掩不住衰败。

使馆早已安排妥当,是虢国一处别馆。虢公与曲沃有旧——也是钱铺的路。安顿下来后,师瞿出去打探消息,栾宾安排守卫,庄伯独坐室中,看着窗外洛邑的夜色。

没有星光,只有稀疏的灯火。远处,王宫的方向有几点光亮,像鬼火。

“父亲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来了。来拿你等了许久的东西。”

三日后,觐见。

周王宫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。宫墙漆皮剥落,阶石裂缝里长出野草。侍卫的甲胄陈旧,戈矛的刃口有锈迹。但仪式依然繁琐,从入门到升阶,九曲十八弯,每一步都有规矩。

庄伯低眉顺眼,按礼官的指引,一步一拜。身后,栾宾、师瞿捧着礼单,亦步亦趋。

终于进入正殿。殿很高,很空,有股陈年的霉味。巨大的柱子漆色暗沉,上面雕刻的蟠螭纹已模糊。尽头是高台,台上设座,一人端坐,冕旒垂面,看不清表情。

那就是周桓王姬林。

“臣,曲沃伯鳝,叩见天子。”庄伯跪拜,额头触地,冰冷。

殿中寂静。只有远处漏壶滴水的声音,嗒,嗒,嗒。

许久,上面传来声音,年轻,但刻意压得低沉:“卿,远来辛苦。”

“为天子效力,不敢言苦。”庄伯保持跪姿。

“卿此来,所为何事?”

“一为进贡,以表臣子之心。”庄伯示意,师瞿上前,展开礼单,高声唱诵:“曲沃进贡天子:黄金五百斤,玉璧十双,玄纁帛千匹,汾酒百坛,狐皮千张,良马五十匹……”

每念一项,殿中便有低低的吸气声。五百斤金,便是王室,也多年未见如此厚礼了。

礼单念罢,又是一片寂静。庄伯能感觉到,高台上那人的呼吸,重了一分。

“卿,有心了。”周王的声音柔和了些,“然,寡人闻,卿与晋侯不睦,兵戈相见,致使晋地不宁。此非臣子之道。”

来了。庄伯心中冷笑,面上却更恭谨:“臣不敢隐瞒。晋侯郄,昏聩无能,横征暴敛,致使赤狄屡犯,百姓流离。臣虽不才,受先父遗命,镇守曲沃,保境安民。然晋侯视臣为眼中钉,屡次发兵来攻,臣不得已而应之。此非臣愿,实为自保。”

“哦?”周王语气不明,“寡人所闻,却是卿先攻翼城,杀晋孝侯。”

“天子明鉴。”庄伯抬头,目光恳切,“晋孝侯姬平,年少轻狂,不恤民力,欲强征曲沃。臣再三退让,彼步步紧逼。石门山一战,实为晋军先发。至于晋孝侯之死……乃乱军之中,误伤。臣每思及此,痛心疾首。”

谎话,但说得真诚。殿中诸臣,有人撇嘴,有人若有所思。

周王沉默片刻,又问:“然,晋侯继位,已上书请罪,愿重修德政。卿仍陈兵边境,此非臣子所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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