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1章 庄伯野望(中)(2/2)
“非臣陈兵,实乃晋侯挟恨在心,屡犯边境。”庄伯顿首,“臣今日冒死觐见,一为进贡,二为陈情。臣愿代天子镇守晋北,屏藩王室,然晋侯不容。恳请天子明断,止此干戈,还晋地安宁。”
“卿欲寡人如何明断?”
“臣不敢妄言。”庄伯再顿首,“唯愿天子下诏,明曲沃、翼城之分界,各守其土,互不侵犯。若晋侯再犯,臣请天子赐斧钺节钺,允臣代天征伐,以正典刑。”
这话一出,殿中嗡然。斧钺节钺,那是代天子征伐的权力。若真给了曲沃,就等于承认曲沃有征伐晋侯之权。这哪是“各守其土”,这是要架空翼城!
周王显然也听明白了。他身体微微前倾,冕旒晃动:“卿,此言过了。”
“臣知罪。”庄伯伏地,“然,晋地不宁,非社稷之福。若天子信不过臣,可问郑伯、邢侯。郑、邢与晋为邻,深知晋侯之政。臣已得郑伯、邢侯联署,请天子明察。”
说着,师瞿呈上另一卷帛书。内侍接过,奉于御前。
周王展开,看了良久。郑伯、邢侯的联署赫然在目,言辞恳切,说晋侯确实无能,曲沃伯仁德,请天子“权宜行事”。
又是沉默。长久的沉默。庄伯伏在地上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他在赌,赌周王室需要钱,需要诸侯表面上的拥护,更需要一个能制衡晋国的力量。晋国太强,对周室不是好事。有两个晋国互相牵制,才最符合王室的利益。
终于,周王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郑伯、邢侯,亦如此说?”
“是。”庄伯道,“郑伯还说,若天子允准,郑国愿为保人,担保曲沃必恪守臣节,永镇北疆。”
“永镇北疆……”周王重复,然后,轻轻叹了口气,“罢了。卿既如此恳切,郑、邢二侯又作保……寡人便准卿所请。”
庄伯心中一紧。
“赐卿斧钺一副,节钺一对。命卿‘代天子守晋北,讨不臣’。然,晋侯乃先王所封,不可轻废。卿当谨守本分,勿生他念。”
“臣,叩谢天恩!”庄伯重重叩首,额头撞在冰冷的砖石上,生疼,但他心里,一团火轰然燃起。
成了。
出王宫时,已是午后。秋阳暖洋洋的,照在脸上。庄伯捧着那只沉甸甸的锦盒,里面是斧钺节钺。铜铸的,不重,但象征的意义,重如泰山。
栾宾、师瞿跟在身后,都松了口气。师瞿低声道:“主公,周王最后那话……”
“不过是场面话。”庄伯脚步轻快,“给了我斧钺,就等于给了征伐之权。至于‘勿生他念’?呵,我生什么念,他管得着吗?等我们拿下翼城,他只会再下一道诏书,承认既成事实。”
这就是权力的游戏。庄伯此刻才真正悟透:所谓天子,所谓礼法,都是工具。用得好,劈山开路;用不好,反伤自身。父亲一辈子想当执工具的人,却总被工具所困。而他,要做那个真正的主人。
回到使馆,却见一人已在等候。锦衣玉带,面白无须,眉眼精明,约莫四十岁年纪。见庄伯进来,那人起身,长揖:“郑国上卿祭足,奉寡君之命,特来拜会庄伯。”
郑伯寤生的心腹。庄伯眼神一闪,笑容满面:“祭大夫亲至,有失远迎。请坐。”
分宾主落座。祭足不绕弯子:“寡君闻庄伯得天子斧钺,甚喜。特命足下来贺,并问:庄伯何时用兵?”
“祭大夫消息灵通。”庄伯微笑,“用兵之事,需从长计议。不知郑伯有何高见?”
“寡君之意,春播之后,正当用兵。”祭足压低声音,“届时,郑国可出兵车百乘,助庄伯一臂之力。邢侯那边,也已说妥,可出兵车五十乘。加上曲沃本部,足以一战而下翼城。”
“郑伯厚意,鳝感激不尽。”庄伯拱手,“然,鳝初得斧钺,便大动干戈,恐惹非议。不若……先小试牛刀?”
“哦?”
“晋国东部山区,有赤狄部落,屡犯边境。鳝请天子斧钺,本为‘讨不臣’。这赤狄,正是不臣。”庄伯笑容不变,“鳝欲与郑、邢联兵,先讨赤狄。一则立威,二则练兵,三则——让天下人看看,谁才是真正为晋国攘夷的忠臣。”
祭足眼睛一亮:“庄伯高明!讨伐夷狄,名正言顺。待功成之日,天下皆知曲沃之能,翼城之无能。届时再移兵西向,翼城军民,岂不箪食壶浆以迎?”
“正是此意。”庄伯举杯,“祭大夫,请。”
“请!”
两人对饮,各怀心思。庄伯知道,郑伯寤生没那么好心。出兵助他,无非是想在晋国插一脚,分一杯羹。但没关系,先借着郑、邢的力,把翼城拿下。等拿下之后……谁是主人,谁是客,就不好说了。
祭足走后,栾宾忧心道:“主公,郑伯此人,鹰视狼顾,不可不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庄伯放下酒杯,脸上笑容消失,“但眼下,我们需要他。等不需要了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但眼中那抹冷光,让栾宾明白了一切。
三日后,车队离开洛邑。来时十车重礼,回时多了一队王宫卫士护送,还有那面代表天子权威的斧钺节钺,高高擎起,金光闪闪。
沿途,百姓围观,指指点点。消息传得比风还快:曲沃庄伯得天子斧钺,可代天征伐了!
行至黄河渡口,又逢阴天。庄伯独立船头,望着滔滔河水。这一次,他心中没有彷徨,只有一片冰冷的笃定。
父亲等了六十年的名分,他用了十车金银,几句谎言,就到手了。荒唐吗?荒唐。但这世道,本就是最大的荒唐。
“栾宾。”他忽然唤。
“老臣在。”
“回去之后,加紧备战。开春,伐赤狄。让翼城那位看看,什么是天子之师,什么是代天行罚。”
“诺。”
庄伯转身,看着老臣苍老的脸,“父亲若在天有灵,看到今日,会怎么说?”
栾宾沉默良久,望向西方。那是曲沃的方向,是老主公长眠的方向。
“老主公会叹息。”他缓缓说,“然后,会点头。”
庄伯笑了。这是他六年来,第一次真正地笑。
船至中流,风浪又起。但他站得稳如磐石。手中,是天子斧钺;心中,是整个晋国。
路还长,但方向,已经清晰。
“加速。”他下令,“回曲沃。该让有些人,睡不着觉了。”
……
公元前718年,春三月,曲沃。
城郊大校场,旌旗蔽日,甲士如林。三军列阵,左军曲沃本部,玄甲黑旗,肃杀如铁;中军郑国援兵,朱甲赤旗,骄悍如狼;右军邢国士卒,青甲素旗,沉郁如山。合兵两万,战车三百乘,是为联军。
高台之上,庄伯一身戎装,外罩周王所赐的“代天征伐”礼服——玄衣纁裳,纹章繁复,腰佩那柄天子斧钺。斧钺不长,但铜铸的刃在春阳下寒光凛凛。他手按剑柄,俯视台下黑压压的军队,胸中有股气在翻涌。
六年了。六年前,他在这里送走父亲,接过曲沃的担子。六年来,他杀人,中伏,水淹,贿赂,赌上一切,终于换来今天——天子斧钺在手,两国联军在侧,两万精锐枕戈待旦。
“将士们!”庄伯开口,声音不大,但借着风,清晰地传遍全场,“赤狄蛮夷,屡犯我晋土,掠我粮秣,掳我百姓,杀我父兄!此仇此恨,不共戴天!”
台下寂静,唯有风卷旗声猎猎。
“今,蒙天子恩,赐斧钺节钺,命我代天征伐,讨不臣,靖边患!”庄伯举起斧钺,铜刃映日,光芒刺眼,“郑伯、邢侯,仗义相助,发兵来会。此乃天时、地利、人和皆在我!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,如金铁交鸣:“此去东征,不破赤狄,誓不还师!凡斩首一级,赏钱千;擒酋长者,封大夫;有功者,裂土分茅,与国同休!”
“吼!吼!吼!”
三军应和,声震四野。那是压抑了六年的愤懑,是即将喷发的战意,是刀头舔血的渴望。庄伯看着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,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。这就是权力,这就是名分带来的力量。父亲一生所求而不得的,他用了十车金银、几句谎言,就握在了手里。
祭旗,誓师,饮血酒。仪式繁琐,但庄伯一丝不苟。他知道,做给天下人看的戏,必须做足。
礼毕,师瞿登上高台,低声道:“主公,郑军主将公子吕求见。”
庄伯抬眼望去。台下,一位锦衣将领正大步走来,约莫三十年纪,面白微须,眉眼与郑伯寤生有三分相似,但多了分骄横。公子吕,郑伯胞弟,以勇武闻名,也以跋扈着称。
“外臣吕,拜见曲沃伯。”公子吕拱手,礼数周到,但眼神放肆地在庄伯身上扫过,尤其在斧钺上多停了一瞬。
“公子请起。”庄伯笑容温和,“此番有公子亲率郑国精锐相助,赤狄必破。”
“曲沃伯客气。”公子吕直起身,手按剑柄,语气随意,“区区赤狄,不过乌合之众。我郑军车兵,天下闻名,此去定为主公——哦,为曲沃伯扫平边患。只是……”
他拖长声音,庄伯微笑:“公子但说无妨。”
“只是战后,这赤狄所掠的财货、人口……”公子吕目光闪烁。
“自然按功分配。”庄伯神色不变,“郑军为主力,当取大头。鳝,绝不亏待朋友。”
“好!曲沃伯爽快!”公子吕大笑,拍了拍庄伯肩膀——这动作有些逾礼,但他做得自然,“那吕,就先代寡君谢过了。何时发兵?”
“明日,日出。”
“静候将令!”
公子吕转身下台,步履生风。师瞿看着他背影,低声道:“主公,此人骄狂,恐难节制。”
“让他狂。”庄伯笑容消失,眼神冰冷,“狂,才会冲在前面,才会多死人。郑伯寤生派他来,不就是想让弟弟立点战功,又舍不得嫡系精锐?正好,赤狄的刀,先砍在他身上。”
“可若郑军损失太大,郑伯那边……”
“那就看他更疼弟弟,还是更想要晋国的地盘。”庄伯转身,望向东方连绵的群山,那里是赤狄的巢穴,“等打完了赤狄,还有翼城。翼城的财富,才是大头。到时候,分他三成,足够堵他的嘴。”
师瞿默然。他再次感到,这位主公的算计,已深不见底。所有人,盟友,敌人,都在他棋盘上,每一步都算到了十步之后。
春风吹过校场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庄伯深吸一口气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教他下棋。父亲总说:“棋局如战局,要看全局,算变化,但最重要的是——知道自己要什么。”
他要什么?他要整个晋国。
不,还不够。他要天下人都知道,曲沃庄伯,不是叛逆,是英雄,是代天征伐的雄主,是比翼城那些废物更配坐那个位置的人。
“传令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今夜犒军,酒肉管够。明日,兵发东山。”
“诺!”
赤狄部落盘踞在晋国东部山区,据险而守,来去如风。晋国多次征讨,皆无功而返。但这次不同。
联军两万,分三路进山。郑军公子吕率车兵为前驱,直扑赤狄最大聚落“黑石峪”;邢军攻左翼,断其退路;庄伯自率曲沃军为后援,清剿散部。
战事比预想的顺利。赤狄虽悍勇,但无甲胄,武器粗陋,面对郑国精良的战车冲锋,一触即溃。公子吕果然骄狂,一路猛冲,三日连破七寨,斩首三千,自身损失不过数百。
捷报频传。庄伯却高兴不起来。
“主公,公子吕又催要补给,说箭矢耗尽,需再调五万支。”师瞿捧着军报,眉头紧皱,“这已是第三次。按此前约定,郑军自带三月粮械,这才半个月……”
“给他。”庄伯正在看地图,头也不抬。
“可我军库存亦不丰,若都给了他,后续战事……”
“没有后续了。”庄伯手指点在地图上的黑石峪,“公子吕已至峪口,赤狄主力聚于此。明日,便是决战。”
他抬头,看向师瞿:“传令邢军,不必合围,放开北面缺口。”
师瞿一愣:“主公,这是要放赤狄走?”
“赤狄十万部众,杀是杀不完的。”庄伯起身,走到帐外。春山苍翠,远处烽烟隐隐,“我要的,是击溃,不是灭绝。把他们赶出晋国,赶过太行山,就够了。留条生路,他们才不会死战。若逼到绝境,两万人对十万困兽,胜负难料。”
“可战后如何向郑、邢交代?天子命主公‘讨不臣’,纵敌不究,恐惹非议。”
“非议?”庄伯笑了,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讥讽,“赤狄溃散,逃入深山,我军粮尽,不得已回师——这理由,不够吗?至于郑、邢,他们得了财货人口,已赚得盆满钵满,不会多说。真正会说话的,是翼城。”
他转身,目光锐利:“赤狄一退,晋国东境靖平。届时,天下人会问:是谁靖的边?是我曲沃伯。翼城的晋侯在干什么?在宫里喝酒,在女人堆里打滚。这对比,够不够清楚?”
师瞿恍然大悟。主公要的从来不是全歼赤狄,他要的是一场“大胜”,一个“靖边英雄”的名声,一个对比翼城无能的活例子。
“主公深谋远虑。”师瞿躬身,“只是……公子吕那边,怕不会甘心。他一心想全功,若知主公有意纵敌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‘意外’发现,赤狄从北面逃了。”庄伯声音平淡,“传令给北路的邢军,今夜子时,悄悄撤开二十里。明日决战,等公子吕攻入黑石峪,发现是座空寨时,赤狄主力已远遁太行。他追不上,怪得了谁?”
“可邢侯若问起……”
“邢侯老了,只想安安稳稳分一杯羹,不会多事。”庄伯摆摆手,“去吧,按令行事。”
师瞿退下。庄伯独自站在帐前,望着暮色中的群山。夕阳如血,染红天际。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,眼里也有这样一片血色。
“父亲,你看见了么?”他低声自语,“你一生想靠德行让人归心,我靠算计,靠杀戮,靠做戏。可这乱世,德行有什么用?天下人只认胜者,只服强者。我,要当那个强者。”
风吹过山林,呜咽如泣。远处传来隐约的鼓角声,是郑军在准备明日决战。
庄伯按着腰间的斧钺,铜刃冰凉。这柄象征天子权威的斧钺,很快就要见血了。不是狄血,是晋血。
赤狄“溃逃”的消息传回曲沃时,已是半个月后。
正如庄伯所料,公子吕攻入黑石峪,只见到满地狼藉和零星老弱。赤狄主力携妇孺、牛羊,一夜之间消失在山中。公子吕暴跳如雷,欲要深追,但山深林密,粮草不继,只得作罢。
不过,此战依然斩获颇丰。赤狄仓皇撤退,遗下财货无数:金器、玉璧、毛皮、牲畜,还有被掳的晋国百姓数千人。公子吕虽不满,但看到堆成小山的战利品,也勉强按下火气。
凯旋之日,曲沃城万人空巷。庄伯高车驷马,斧钺高举,身后是满载财货的车辆和被解救的百姓。欢呼声如潮,许多人跪在道旁,泣不成声——他们的亲人,终于回来了。
“曲沃伯万岁!”
“曲沃万岁!”
欢呼声中,庄伯面容平静,但心中那团火,烧到了顶点。就是这种感觉,万民拥戴,天下归心。父亲等了六十年,没等到。他等到了。
庆功宴上,公子吕喝得大醉,搂着庄伯肩膀,满口酒气:“曲沃伯,此番……痛快!虽让赤狄跑了,但财货……够本!来,再饮!”
庄伯微笑举杯,眼中却一片清明。等公子吕醉倒,他召来师瞿。
“翼城那边,什么反应?”
“赤狄大败,攻翼城,晋侯郄,逃出翼城,奔往随邑。”师瞿低声道,“城中守军不足三千,百姓惶恐。许多公室贵族,暗中遣人送信,愿降。”
“好。”庄伯放下酒杯,起身,“传令,全军休整三日。三日后,发兵翼城。”
“主公,是否太快?将士疲惫,郑、邢两军也需时间……”
“兵贵神速。”庄伯打断他,“晋侯新逃,人心未定,此时不取,更待何时?郑、邢那边,你亲自去说,就说翼城宫中财宝,分他们三成。再许公子吕,破城之后,宫中女子,任他挑选。”
师瞿迟疑:“主公,如此厚赏,恐养虎为患。”
“虎?”庄伯冷笑,看向醉倒在案上的公子吕,“一只醉猫罢了。等进了翼城,谁是虎,还不一定。”
三日后,联军开拔,西进翼城。
这一次,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。沿途城邑,或开城投降,或望风而逃。晋国百姓对这场持续数十年的内争早已麻木,谁来统治,有什么区别?只要不杀人,不抢粮,便是明君。
五日后,翼城在望。
赤狄闻讯,连夜星散。
……
那座古老的城,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疲惫而颓唐。城门紧闭,但城头守军稀疏,旗帜歪斜。庄伯立马高岗,望着这座他父亲梦了一生的城,心中竟无太多波澜。
“传令,围城。派人喊话:降者免死,顽抗者,城破之日,鸡犬不留。”
喊话声在城墙下回荡。一个时辰后,城门缓缓打开。不是守军,是一群白衣士绅,捧着印绶、户籍册,跪在道旁。
“罪民等,恭迎庄伯入城。”
庄伯驱马上前,俯视着这些颤抖的脊背。他们中,也许有当年骂父亲“叛逆”的人,有在朝堂上主张“剿灭曲沃”的人。如今,都跪在这里,像狗一样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声音平淡,“带路,去宫城。”
宫城比六年前更破败了。那场大火烧掉了大半宫殿,至今未修。剩下的宫室,漆色剥落,廊柱虫蛀。庄伯走进去,脚步在空荡的大殿中回响。
他走到御座前。那把椅子还在,蒙着厚厚的灰尘。六年前,他坐过一次,只坐了三天。今天,他要坐稳了。
“打扫干净。”他吩咐,“从今日起,这里,就是晋国的正殿。”
“主公。”栾宾匆匆进来,脸色凝重,“急报。晋侯郄,在逃往随邑途中,惊惧过度,病逝了。”
庄伯一怔,随即大笑:“天助我也!郄既死,晋国无主,舍我其谁?”
“可是……”栾宾欲言又止。
“可是什么?”
“周天子遣使来了,已到城外。是虢公,带了王命。”
庄伯笑容一滞。虢公,周王室重臣,他在洛邑见过,是个老成持重、深得周王信任的人。这时候来,什么意思?
“请他进来。”
虢公进殿时,庄伯已端坐御座。殿下,郑、邢将领,曲沃家臣,翼城降官,分列两旁。气氛肃穆,但暗流涌动。
“外臣虢,奉天子命,特来宣诏。”虢公年约五十,面容清癯,目光锐利,扫过殿中众人,尤其在庄伯身上停了停。
“臣,恭聆天谕。”庄伯起身,走下御座,跪拜。姿态恭谨,无可挑剔。
虢公展开诏书,声音洪亮:“天子诏曰:曲沃伯鳝,前受斧钺,本为讨狄靖边。然,卿不思报国,擅起兵戈,攻伐同宗,致晋侯惊逝,宗庙不安。此非人臣之道,有负天恩。着,即日罢兵,退出翼城,还政晋室。所俘财货,尽数归还。违者,以叛逆论,天下共讨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