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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2章 曲沃代翼(中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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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沃武公脸色阴沉:“是谁走漏了消息?晋侯的死,本该是我们攻下翼城后才公布。”

帐内一片沉默。晋侯死于夜间,守卫严密,外人不可能下手。凶手只可能是内部人,而且地位不低。

“凶手不重要了。”韩万说,“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。强攻翼城,我们兵力不足;撤退,前功尽弃。为今之计,只有一条路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扶植一个傀儡。”韩万的目光扫过众将,最终停在栾枝身上,“立一位有晋国公室血统、又与我们合作的人,名义上讨伐翼城,实则为我们的代理人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栾枝身上。他是曲沃桓叔的弟弟,有晋国公室血统;又是此战功臣,在陉庭有根基;更重要的是,他年轻,有理想,容易控制。

栾枝如坐针毡。他明白韩万的用意,也清楚自己一旦答应,将永远背负“叛臣”之名。

“叔祖意下如何?”曲沃武公问,声音温和,但眼神不容拒绝。

“曲沃公,”栾枝起身行礼,“我年轻德薄,不堪大任。且我父年迈,陉庭残破,需我料理。请曲沃公另选贤能。”

“德薄可以积累,年轻正好有为。”曲沃武公不给他拒绝的余地,“至于栾大夫和陉庭,我自会妥善安置。事成之后,陉庭封地扩大三倍,栾氏世袭卿位,如何?”

这是赤裸裸的交易。栾枝感到恶心,但无法发作。他若再拒绝,恐怕走不出这个大帐。

“请容我禀告父亲。”他只能拖延。

“应该的。”曲沃武公微笑,“我给你一天时间。明日此时,我要答案。”

栾枝退出大帐,径直走向父亲养伤的营帐。栾共叔在昨日的守城战中受了箭伤,虽不致命,但需要静养。

听完儿子的叙述,栾共叔沉默良久,问:“你自己怎么想?”

“我不想做傀儡。”栾枝咬牙,“但若拒绝,恐怕栾氏不保。”

“那么,”栾共叔看着儿子,“你相信曲沃公吗?相信他会信守承诺,事成之后给你实权,而不是兔死狗烹?”

栾枝摇头。

“那你相信翼城吗?相信那个年幼的新君,能带领晋国走出困境?”

栾共叔再次摇头。晋小子侯年仅八岁,朝政必然被公卿把持。那些公卿,与侵夺陉庭田土的晋侯,本就是一路人。

“所以,”栾共叔长叹,“你无论选择哪边,都是死路。区别只在于,死得值不值,死得有没有尊严。”

“父亲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回绝曲沃。”栾共叔斩钉截铁,“我栾氏世代忠良,可以战死,可以冤死,但不能做叛臣,遗臭万年。”

“可陉庭百姓怎么办?曲沃若翻脸,陉庭将血流成河。”

栾共叔闭上眼睛,眼角有泪:“那就让他们冲着我来。你带着愿意走的百姓,南下投奔虢国。虢公与我有旧,会收留你们。我老了,走不动了,就留在这里,与陉庭共存亡。”

“父亲!”栾枝跪地,“我不走!要死一起死!”

“糊涂!”栾共叔厉声道,“你死了,栾氏血脉断绝,才是真正的不孝!走,今晚就走,不要告诉任何人,包括曲沃的人。”

父子对视,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决绝。最终,栾枝磕了三个头,起身离去。

他没有立即行动,而是找到韩万。

“我想见晋侯的遗体。”他说。

韩万有些意外,但还是带他去了。晋侯的遗体停放在一顶单独的帐篷里,准备明日下葬。虽然敌对,但基本的礼仪还是要有。

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人。栾枝看着晋哀侯苍白的脸,突然问:“韩将军,你相信天命吗?”

韩万一愣:“少主人何出此言?”

“我在想,如果晋侯没有侵夺陉庭田土,如果曲沃没有趁机起兵,如果我没有出生在栾家……每个人的命运,是否早已注定?”

韩万沉默片刻,说:“我信命,但不认命。我父亲是穆侯的庶子,按礼法,我这一支永无出头之日。但我不甘心,所以苦练驾车之术,钻研兵法星象,终于成为武公的左膀右臂。如果我相信命中注定,现在应该还在曲沃的某个角落,默默无闻地老去。”

“所以你可以弑君,可以背叛,可以做任何事,只要能达到目的?”

“少主人,”韩万正视栾枝,“你问我是否相信天命,我反问你:你相信的道义,能当饭吃吗?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吗?晋侯信守道义吗?那些侵夺你田土的翼城公卿,他们讲道义吗?”

栾枝无言。

“这是个吃人的世道。”韩万的声音很低,但很清晰,“要么吃人,要么被吃。我选择吃人,至少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——我的家族,我的主公,我的同袍。至于身后骂名,留给后人评说吧。”

“即使遗臭万年?”

“即使遗臭万年。”韩万笑了,笑容里有种残酷的坦然,“少主人,你还年轻,有理想是好事。但理想不能当剑用,道义不能当甲穿。在战场上,只有活下来的人,才有资格谈理想和道义。”

栾枝看着韩万,突然意识到,这个人不是坏人,至少不完全是。他只是选择了在乱世生存的方式,一种与栾枝截然不同的方式。

“如果我拒绝曲沃公的提议,”栾枝最后问,“你会杀我吗?”

韩万没有直接回答:“我会执行主公的命令。而主公的命令,取决于你的选择。”

明白了。栾枝行礼,退出帐篷。

做完这一切,栾共叔回到自己营帐,开始写信。一封给曲沃武公,婉拒了他的提议;一封给父亲,说明自己的决定;一封给陉庭百姓,让他们各自逃命。

信写完了,天也快亮了。他换上最正式的衣冠,佩上父亲所赐的剑,走向曲沃武公的大帐。

帐中,曲沃武公、韩万和众将都在,显然在等他的答复。

“叔祖,”曲沃武公微笑,“考虑得如何?”

栾枝行大礼,然后直起身,一字一句地说:“栾枝蒙武公厚爱,然才疏德薄,不敢僭越。栾氏世代为晋臣,不敢背主。请曲沃公另选贤能,枝愿解甲归田,侍奉老父,终老陉庭。”

帐内死一般寂静。所有人都知道,这等于拒绝。

曲沃武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他盯着栾枝看了很久,缓缓说:“栾枝,你可知你在说什么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可知拒绝我的后果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宁愿死?”

栾枝抬头,目光平静:“人固有一死。栾枝宁愿站着死,不愿跪着生。”

那一刻,韩万在栾枝眼中看到了某种光芒——那是理想主义者最后的光芒,明知必死,依然选择坚守。

曲沃武公拍案而起,但被韩万按住。

“主公,”韩万低声说,“栾枝是此战功臣,若公开处死,恐寒将士之心。不如……让他自决。”

曲沃武公深吸一口气,重新坐下:“栾枝,你走吧。带着你的人,离开战场,永远不要回来。”

这是最后的机会。只要栾枝转身离开,就能活命。

但他没有。

“栾枝愿解甲归田,”他重复道,“但请武公承诺,不伤陉庭百姓,不毁陉庭城池。”

“你在跟我讲条件?”曲沃武公怒极反笑。

“不是条件,是请求。”栾枝再次行礼,“若武公答应,栾枝任凭处置。若武公不答应,栾枝唯有一死,以谢陉庭父老。”

大帐中落针可闻。众将屏息,等待曲沃武公的决断。

最终,曲沃武公挥手:“带下去,关起来。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见他。”

栾枝被带走了。他走得很从容,仿佛不是走向囚牢,而是走向他选择的命运。

当夜,韩万秘密探监。

“值得吗?”他问。

“值得。”栾枝回答,“至少我问心无愧。”

“你父亲已经逃了,带着陉庭残部向南去了。我派人暗中护送,他们应该能安全抵达虢国。”

栾枝愣住,然后深深鞠躬:“多谢。”

“不必谢我。”韩万转身,“我只是敬重你的选择。这个世道,像你这样的人,不多了。”

他走到牢门,又停住:“明日,主公会当众宣布你的‘罪行’,然后处决。这是政治需要,你明白吗?”

“明白。”栾枝微笑,“请转告曲沃公,我不怪他。各为其主,各守其道,如此而已。”

韩万没有回头,但肩膀微微颤抖。他快步离开牢房,不敢停留,怕自己会改变主意。

第二天,曲沃武公当众宣布栾枝的罪名,判处斩刑。

午时三刻,刑场。

栾枝被押上刑台时,朝阳正好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教他读诗:“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。”

是啊,善始容易,善终难。但他至少做到了有始有终,守住了自己相信的东西。

刀落下前,他望向南方——那是父亲和陉庭百姓逃走的方向,也是他永远回不去的故乡。

“父亲,保重。”

这是栾枝最后的念头。

刀光闪过。当的一声。

栾枝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。

是韩万格开了刽子手的刀。

“韩将军,你……”

韩万哈哈大笑道:“主公试你尔。”

韩万扶起栾枝,松绑,带他回到帐内。

曲沃武公笑道:“叔祖,不,栾将军,和我一起回曲沃吧,辅佐我给晋国带来一个辉煌的未来。”

栾枝愕然,不知如何回答。

韩万道:“主公惜才,还不谢过。”

栾枝这才跪倒,以头触地:“谢主公活命之恩。”

曲沃武公扶起栾枝,道:“传令全军,休整三日,然后回师曲沃。”

“是!”

……

而在南方,逃亡的队伍中,栾共叔突然心口一痛,几乎从马上栽下。

“大夫!”随从连忙扶住。

栾共叔望向北方,老泪纵横。他以为,他永远失去了儿子。

但他没有回头。他必须活下去,带着陉庭的百姓活下去。因为这是儿子用命换来的。

“继续走。”他擦干眼泪,“不要停。”

队伍在尘土中远去,消失在地平线。

而在他们身后,晋国的天空,正被战争的阴云笼罩。

……

雪落在翼城的宫殿檐角时,晋小子侯正在暖阁中摆弄一副新得的玉圭。

他继位不足三年,脸颊还残留着少年人特有的圆润轮廓。侍从在门外禀报:“君上,曲沃公遣使来贺冬,已至宫门。”

“曲沃公?”小子侯抬起头,眼睛亮了,“快请。”

他对这位叔祖父的感情复杂而微妙。曲沃武公,那位镇守晋国第二大城长者,在他记忆中总是威严而疏离。自曾祖父成师公受封曲沃以来,这支旁系便如藤蔓般在晋国的土地上蔓延生长,时至今日,曲沃的兵力、财富已不输翼城。但每逢年节,武公的贺礼总是最丰厚,言辞总是最恭顺。

使者是位白发老臣,进殿时携着一身寒气。他伏地行礼,双手奉上一卷竹简:“臣奉曲沃公之命,特来呈请君上赴曲沃冬狩。今岁曲沃之野鹿豕肥美,曲沃公已备猎场三百顷,愿与君上共射,以彰我晋国祖孙之谊。”

小子侯展开竹简。字是武公亲笔,苍劲中带着罕见的恳切:“……自先昭侯以来,曲沃翼城本为一家。今岁大雪封山,野物出没,正宜修武备而敦亲情。侄孙若至,当开武库,示以曲沃兵甲之盛,使四方知我晋国不可犯也。”

“示以兵甲之盛”,这五个字让小子侯心中一动。自继位以来,他未尝一日不忧心曲沃之势。朝中老臣时有窃语,谓武公“其志不在小”。若能借冬狩之机,亲眼看看曲沃的真实兵力……

“回复叔祖,小子必至。”他放下竹简,对使者微笑,“三日后启程。”

曲沃城的城墙比翼城高出一丈。

这是小子侯踏入曲沃地界时的第一个念头。雪已停歇,午后的阳光照在青灰色的城墙上,垛口处兵戈的反光刺得人眼睛发痛。城门大开,但透过门洞可见内城还有第二道城门,瓮城的结构让这座城看上去像一只盘踞的巨兽。

曲沃武公亲迎于城门。

他今年该有四十余岁了,但身板依然挺直如松,披着玄色狐裘,站在雪地里像一杆插进冻土的长矛。看见车驾,他稳步上前,在小子侯下车时恰到好处地躬身——是臣子之礼,但那躬身的角度却微妙地停在介于恭敬与平等之间的位置。

“君上雪中跋涉,辛苦了。”武公的声音浑厚,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。他扶住小子侯的手臂,那手掌宽大、布满老茧,温度透过锦衣传来,“猎场已清,勇士已聚,只待君上开弓。”

当夜,曲沃宫中设宴。

大殿四周燃着数十盆炭火,牛羊肉在鼎中咕嘟作响,酒是陈了十年的汾清,斟在青铜爵中漾着琥珀色的光。武公坐于主位之左,将正位让与小子侯,自己举爵敬酒时,总要先饮半爵以示无虞。

酒过三巡,武公击掌。

十二名武士持戟而舞,动作整齐划一,戟锋破空之声竟压过了殿外的风声。小子侯看得出神,不觉间手中酒爵已空。武公亲自为他斟酒,状若随意地说:“这些儿郎,皆是曲沃良家子。平日耕田,战时披甲,一人可当寻常士卒三人。”

“叔祖治兵有方。”小子侯说。

“非是治兵有方。”武公放下酒壶,目光投向殿外深沉的夜色,“是时势逼人。君上可知,去岁赤狄犯我北境,掠三村而去。若非曲沃常备之兵星夜驰援,恐不止此数。”

小子侯沉默。此事他知晓,但当时翼城收到的战报只说“小股狄人骚扰,已退”。

“晋国疆域,西接秦,北临狄,东望齐,南面周室与诸姬。”武公的声音低了下来,像是在推心置腹,“翼城地处腹地,四战无忧。可曲沃是边城,臣是守边之将,若兵不强、甲不坚,何以卫晋国?”

这话在情在理。小子侯想起父亲晋哀侯死后,近臣栾共叔的嘱咐:“曲沃不可信,亦不可轻弃。”当时他不甚理解,此刻却隐隐触到那话中的两难。

宴至深夜,小子侯已微醺。武公亲自送他至寝殿,在门前驻足:“明日围猎,君上可愿一试曲沃新铸之弓?三石之力,可百步穿杨。”

少年心性被勾起,小子侯欣然应允。

待武公的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,一直侍立在侧的翼城大夫荀觉趋前低语:“君上,臣观曲沃宫中,甲士巡哨之数倍于常制。今夜宴上舞戟者,步法皆战场搏杀之术,非寻常乐舞。”

小子侯的酒醒了一半:“大夫之意是?”

“武公所谋恐不在猎。”荀觉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臣请君上明日围猎时,务必使亲卫不离左右。且……”他犹豫一瞬,“且勿用曲沃之弓。”

雪又下了起来。

翌日黎明,猎场。

那是一片被雪覆盖的丘陵河谷,渭水支流在此拐了个弯,冻成一面巨大的白玉镜子。数百曲沃兵士已将整片区域围住,他们每隔十步一人,背对外而立,与其说是防野兽逃窜,不如说是在警戒外敌。

小子侯骑着武公所赠的白马,身披赤氅,在雪地里格外醒目。武公与他并辔而行,指着远处林间隐约的影子:“看,鹿群。”

话音未落,他已张弓搭箭。弓是那张三石强弓,箭是特制的雕翎铁镞,离弦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啸。百步外,一头雄鹿应声倒地。

“好箭法!”小子侯脱口赞道。他自幼习射,自知百步外射中奔鹿是何等难度。

武公笑了笑,将弓递过来:“君上试试?”

那张弓入手极沉。小子侯用力拉开,弓臂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。他瞄准林间另一头鹿,屏息,松弦——箭偏了三尺,没入雪中。

“初次用不惯的弓,已然难得。”武公抚掌,眼中却有某种光芒一闪而过,“来人,为君上换一张弓,要轻些的。”

随从奉上一张装饰华丽的弓。小子侯试了试,约莫两石力,正是他平日所用之劲。他舒了口气,策马向前,这次射中了一只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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