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2章 曲沃代翼(中)(2/2)
围猎渐入佳境。小子侯纵马驰骋,将连日来的疑虑暂时抛在脑后。雪原、弓鸣、野兽倒地的闷响,这些原始的刺激让他血脉贲张。不知不觉间,他已脱离了自己的卫队,身边只剩下武公和十余名曲沃亲卫。
“君上请看那边!”武公忽然指向河谷深处。
小子侯顺指望去,只见一片桦林后似乎有麋鹿的大群。他兴奋地策马奔去,马蹄溅起雪沫。武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,两人的距离渐渐拉开。
穿过桦林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那是一片河滩,渭水在此拐弯,形成一个半冻的深潭。潭边并无麋鹿,只有几个曲沃兵士在凿冰捕鱼。
小子侯勒马,疑惑地回头。
武公就在他身后三丈处,马已停住。雪不知何时又密了,纷纷扬扬的雪花模糊了人的视线。那十余名曲沃亲卫散成一个松散的半圆,看似随意,却封住了所有退路。
“叔祖,鹿群在……”小子侯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他看见武公缓缓举起了那张三石弓。弓上搭着箭,箭镞在雪光中泛着冷铁的青黑色。不是对着野兽,是对着他。
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。
小子侯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,能看见武公扣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,能感觉到雪花落在睫毛上的冰凉。他想起了荀觉的警告,想起了近臣的忠告,想起了昨夜宴上那些舞戟武士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气。
“为……”他只说出一个字。
弓弦震响。
箭穿过雪幕,穿透赤氅,刺入胸膛。小子侯感到一阵冰凉的刺痛,随即是灼热的液体涌出。他从马背上跌落,重重摔在雪地里。血在白雪上洇开,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。
武公下马,走到他身边,蹲下身。
小子侯的视线开始模糊,但他仍能看清武公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表情,既无得逞的狂喜,也无愧疚的不安,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,像在完成一件早已注定要做的事。
“为……什么……”小子侯挣扎着问,血沫从嘴角涌出。
武公沉默片刻,伸手替他合上圆睁的眼睛。
“因为晋国需要强者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因为周室已衰,诸侯相争,礼乐崩坏。因为曲沃积蓄三代,已到了该结果的时候。”
他站起身,对亲卫挥手:“翼城君狩猎坠马,误中流矢,不幸薨逝。收敛遗体,准备车驾,送君上回翼城。”
雪下得更大了,很快掩盖了血迹和马蹄印。
消息传到翼城时,已是第三日黄昏。
晋国宫廷乱作一团。小子侯无子,宗室大臣聚于正殿,争吵声几乎掀翻屋顶。有人主张立即发兵曲沃,有人则认为当务之急是立新君,还有人暗地里说,不如就此承认武公的地位。
“曲沃兵强,不可力敌。”上卿栾共叔摇头,“且武公对外称是意外,我等若无确证,何以兴问罪之师?”
“确证?”大夫荀觉冷笑,他因力主追查而被排挤在决策圈外,“君上胸口中箭,入肉三寸,那是百步内强弓直射所致!流矢?哪来的流矢能从正面射中驰骋中的骑手?”
争吵持续到深夜。最终,一则消息让所有人安静下来:周天子使臣已过黄河。
“天子知悉了?”有人颤声问。
“岂能不知。”栾共叔长叹,“曲沃代翼,此乃晋国内乱,亦是姬姓家丑。天子身为天下共主、诸姬宗长,岂能坐视?”
殿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信使跌跌撞撞冲进来,扑倒在地:“报——天子命虢公林父率王师三千,已渡河!”
满殿死寂。
虢国,文王弟虢仲之后,与晋国同属姬姓,世代为周室卿士。虢公林父更是当今天子周桓王最信赖的将领。王师虽不复武王时之盛,但三千精锐加上虢国本部的兵马,仍是足以改变局势的力量。
“好,好!”荀觉击掌,“天子明察!曲沃弑君,天理不容!我等当速迎王师,共讨逆臣!”
“且慢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。
众人望去,是宗室中最年长的祁弘。他已年过七旬,须发皆白,拄着杖缓缓起身:“迎王师,讨曲沃,之后呢?翼城谁来做君上?”
问题如冰水浇头。
小子侯一系已绝。若要立君,只能从近支宗室中选。可自昭侯以来,晋国大宗人丁不旺,适龄公子竟无一人。
“可立哀侯之弟。”有人小声说。
晋哀侯,小子侯之父,被曲沃俘杀。他确有一弟,名缗,自哀侯死后一直居于别馆,几乎被人遗忘。
“缗公子……”栾共叔沉吟,“年幼,且从未预政事。”
“年幼方可辅佐。”祁弘的眼中闪过精光,“总好过让曲沃入主翼城。”
争论再起,但此次很快有了结果。在虢公林父的王师抵达前,翼城必须有自己的国君,哪怕只是个象征。当夜,公子缗被从别馆接出,沐浴更衣,在宗庙中匆匆完成仪式,成为新的晋侯。
史官在竹简上刻下:晋人立哀侯弟缗为君。
那时,晋侯缗穿着略显宽大的冕服,坐在对他来说过于高大的君座上,看着殿下神色各异的大臣们。他脸色苍白,手指紧紧抓着扶手,指甲嵌进木头里。
公元前704年春。
渭水开冻时,曲沃武公站在城头上,望着南方的原野。去岁冬戮小子侯后,他并未如外界猜测的那样立即进军翼城。他在等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也等周天子的反应。
现在他等到了。
探马带回的消息说:王师与虢军屯于翼城之南三十里,按兵不动。翼城新立了国君,是个十五岁的少年,名缗。
“缗……”武公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嘴角泛起一丝冷笑。他记得这个孩子,哀侯的幼弟,性格懦弱,小时候见了他总会躲到兄长身后。
“主公。”谋士师过登上城楼。这是个瘦削的中年人,原是晋国下大夫,因得罪大宗而投奔曲沃,十年来已成为武公最倚重的智囊,“虢公林父遣使送来天子诏书。”
“念。”
师过展开绢书,清了清嗓子:“‘晋侯小子,嗣位三载,无疾而终。然曲沃公诱而杀之,此弑君之罪,天地不容。今命卿士虢仲率师问罪,曲沃公当束身归案,听候天子发落。若负隅顽抗,王师所向,玉石俱焚。’”
武公静静听完,问道:“使者何在?”
“已在殿下。”
“斩之,悬首城门。”
师过一惊:“主公,两国交兵,不斩来使。且此举必激怒虢公,恐……”
“我正要激怒他。”武公转身,目光如刀,“虢公林父,倚仗王室,素来倨傲。他送来此诏,是料定我不敢反抗,会开城请罪。我斩其使,他便知曲沃决心。知我决心,他才会真打。”
“可王师三千,虢军亦有两千,再加上翼城可能出兵……”
“翼城不会出兵。”武公打断他,“栾共叔、祁弘那帮老朽,立个童子为君,所求不过是自保。他们巴不得王师与我两败俱伤,怎会助战?”
他走下城楼,铠甲在石阶上碰撞出沉闷的声响:“传令,三军集结。明日开拔,不是向南迎击虢公,是向东——”
“取翼城。”
师过愣在原地,旋即明白过来。虢公从南来,必以为曲沃,要么投降,要么南下迎战。此时突然东进,直扑翼城,虢公救援不及。只要拿下翼城,俘获晋侯缗,便有了与周室谈判的筹码。
“可若虢公尾随追击……”
“所以动作要快。”武公已至城门,亲卫牵来战马,“五日之内,必须攻破翼城。告诉将士们,翼城府库积粟可供三年,金玉珠帛堆积如山。破城之后,三日不封刀。”
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,但师过听出了其中的血腥味。不封刀,意味着屠城。这不是攻城,是灭国。
翼城在第五日黄昏陷落。
比武公预计的晚了一天,因为守将栾共叔比想象中顽强。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臣亲自披甲登城,带家兵死守东门,箭尽后以砖石投敌,最后被曲沃勇士从城头砍落,尸身坠入护城河。
晋侯缗没来得及逃。
当曲沃士兵冲进宫殿时,他正抱着先君灵位缩在宗庙角落。武公走进来,挥手让士兵退下,独自面对这个瑟瑟发抖的少年。
“叔……叔父……”缗的声音在颤抖。
武公没有应声。他环顾宗庙,这里供奉着晋国历代先君,从唐叔虞到晋文侯,再到昭侯、孝侯、鄂侯、哀侯、小子侯。牌位层层叠叠,烛火摇曳,将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拉得很长。
“你侄子,”武公终于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庙里回荡,“不是我杀的。”
缗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惊疑。
“是意外。”武公继续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,“冬狩时流矢横飞,他中了流矢。我比谁都痛心。”
谎言重复千遍就成了真相。武公知道,这话今天说给缗听,明天说给大臣听,后天就会传遍晋国。至于信不信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需要一个说法,一个能让各方下台阶的说法。
“可虢公说……”缗怯生生地说。
“虢公是外人。”武公打断他,走上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国君,“晋国之事,当由晋人自决。你说是也不是?”
缗不敢说是,也不敢说不是。
“从今日起,你便是晋侯了。也是公子缗,我的侄子。好好活着。”
这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缗哆嗦着委顿在地,像一只被抽空的蝉蜕。
当夜,曲沃军在翼城劫掠。哭喊声、求饶声、狂笑声混在一起,从夜幕初垂持续到黎明。武公没有制止,他甚至故意留在城外的军营,让士兵们尽情发泄。恐惧需要传播,而恐惧最好的载体就是幸存者的口耳相传。
第六日清晨,虢公林父的先锋抵达翼城以西十里。
他们看见了城头飘扬的曲沃旗帜,看见了城门悬挂的栾共叔首级,也看见了从城中逃出的难民——那些衣衫褴褛、神情呆滞的人,用梦呓般的语调讲述着城破之夜的恐怖。
虢公中军大帐。
“疯子。”虢公林父将战报摔在案上。他年约四十,面白微须,有典型的贵族气度,此刻却因愤怒而脸色涨红,“五日破翼城,他哪来的兵力?”
副将小心翼翼:“探马来报,曲沃此役出动了全部精锐,约八千之众。翼城守军不足三千,且……”
“且什么?”
“且城中有人内应。破城时,南门是从内部打开的。”
虢公沉默了。他盯着地图,手指在“翼城”二字上敲击。天子给他的旨意是“问罪”,最好能迫使曲沃公束手,押赴洛邑受审。可如今翼城已破,晋侯沦为傀儡,曲沃公实际控制了晋国大半疆土。强攻,王师兵力不足;对峙,师老兵疲。
“报——”斥候冲进大帐,“曲沃公遣使求见!”
帐中诸将面面相觑。虢公冷笑:“他倒主动。传。”
使者是师过。他走进大帐,目不斜视,对两侧按剑怒视的将领视若无睹,径直走到虢公面前,躬身行礼:“外臣师过,奉我主曲沃公之命,拜上虢公。”
“曲沃公?”虢公故意重读这三个字,“弑君之徒,也配称公?”
师过面不改色:“虢公此言差矣。晋侯小子狩猎坠马,中流矢而薨,此乃意外,天下皆知。我主悲痛万分,本欲赴翼城吊唁,却闻栾共叔、祁弘等奸佞擅自立缗为君,意图割裂晋国。我主为晋国宗庙计,不得已发兵靖难,今已拨乱反正。”
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将弑君说成意外,将攻城说成靖难。帐中有将领忍不住喝骂:“巧言令色!”
虢公抬手制止,盯着师过:“既已靖难,为何不迎立宗室贤者,反而自据翼城?”
“非是自据,乃暂摄。”师过从容应答,“晋国不可一日无主。然小子侯无嗣,缗公子年幼,不堪大任。我主为文侯胞弟成师公之后,于晋室为近支,于国中有威望,暂摄国政,以待晋侯成人,此乃权宜之计。”
“好一个权宜之计。”虢公冷笑,“那依你主之见,天子当如何明断?”
“我主愿上表天子,自陈其中之缘由,并进献贡赋,重修职贡。”师过从袖中取出一卷绢书,“此为我主亲笔所书,请虢公转呈天子。”
虢公接过,展开扫了几眼。信写得极为恭顺,将曲沃三代对晋国的功劳一一列举,将占据翼城说成是“清除奸佞,保全宗庙”,并表示愿加倍进贡,永为周室藩屏。
“若天子不允呢?”虢公合上绢书。
师过抬头,第一次直视虢公的眼睛:“那我主唯有据晋地自守,以待天命。然外臣窃以为,天子圣明,必不忍见姬姓宗室自相残杀,使戎狄渔利。”
软硬兼施。虢公听出了话外之音:应允,则曲沃名义上仍臣服周室,贡赋照旧;不应允,则晋地将陷入长期战乱,北方的赤狄、白狄必将乘虚而入。
“使者先退下。”虢公挥手。
师过再拜,从容退出。
帐中陷入沉寂。良久,有将领开口:“将军,曲沃公虽为逆臣,然其言不无道理。晋国内乱,得利者是狄人。且我军远征,粮草不继,若久拖不决……”
“你在劝我退兵?”虢公挑眉。
“末将不敢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虢公站起身,走到帐门前,望着远处翼城模糊的轮廓,“天子命我问罪,我若就此退兵,天下诸侯会如何看待?会说我虢公林父畏战,会说王室已无力制裁悖逆之臣!”
他猛地转身,眼中闪过决断:“传令,明日进军,兵临翼城。我要看看,这个曲沃公究竟有多少斤两。”
但虢公终究没能兵临翼城。
当夜,翼城方向火光冲天。探马来报,曲沃军焚烧城外民居,将百姓驱赶至虢军必经之路,绵延十余里皆是哭号难民。与此同时,曲沃的游骑开始袭击虢军粮道,虽是小股骚扰,却让押粮部队疲于应对。
更致命的消息在第三日传来:梁国、荀国、贾国三国联军约五千人,已抵达翼城以北百里,号称“助天子讨逆”,实则观望。
“梁、荀、贾,皆与曲沃有姻亲。”副将苦笑,“他们此来,名为助战,实为威慑。若我军真与曲沃决战,他们必从背后袭击。”
虢公盯着地图,感到一阵无力。他用兵多年,深知战场之外的政治博弈有时比刀剑更锋利。曲沃公不仅是个武将,更是个精通权术的政客。他知道如何利用诸侯间的矛盾,如何用难民阻滞敌军,如何用联姻缔结盟友。
第七日,天子第二道诏书到了。
这次的口吻温和许多,只说“晋国内乱,朕心甚忧”,命虢公“妥善处置,勿使战祸绵延”,并“可召曲沃公入洛陈情”。
“天子改主意了。”副将低声说。
不是改主意,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。虢公明白,周王室早已不复当年,天子权威日削,能调动的兵力有限。若真与曲沃开战,即便取胜也是惨胜,届时王室虚弱暴露无遗,四方诸侯必有异动。
“退兵吧。”虢公终于说。
“那曲沃公那边……”
“告诉他,让他亲自赴洛邑向天子请罪。”虢公顿了顿,补充道,“若他敢去的话。”
他料定曲沃公不敢去洛邑。那等于自投罗网。但这话必须说,为王室,也为他虢公林父,保留最后一点颜面。
虢军退兵那日,武公登上了翼城墙头。
他看着远处渐渐消失的旌旗,对身边的师过说:“周室真的老了。”
“主公明见。”师过躬身,“然天子虽衰,大义名分仍在。虢公虽退,怨恨已种。梁、荀、贾诸国,今日可为盟友,明日亦可为敌。此战虽胜,实未竟全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武公望着虢军远去的方向,目光深沉,“虢公林父,此人能屈能伸,今日退去,他日必卷土重来。梁、荀、贾诸国,不过是见利而来,无利则去。至于天子……”
他冷笑一声:“只要我不去洛邑,他就奈何不了我。而我是不会去的,这辈子都不会。”
“那接下来?”
“接下来,”武公转身,望向翼城内的废墟焦土,“收拾山河,安抚百姓,让晋国人知道,跟着曲沃,比跟着翼城的大宗更有前途。”
“那公子缗……”
“留着他。”武公说得很随意,“他是哀侯之弟,是正统。有他在,翼城的遗老遗少就还有念想,就不会铁了心跟我拼命。等哪天我收拾完内外,再处理他不迟。”
师过心中微寒。他跟随武公十年,自以为已了解这位主公的深谋远虑、杀伐果决,但此刻仍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惧。在武公眼中,人似乎只有两种:有用的,和没用的。有用的就利用,没用的就除掉。至于道德、情感、血缘羁绊,都是可以算计的筹码。
“对了。”武公忽然想起什么,“派去洛邑的使者出发了吗?”
“三日前已出发,携白璧十双,良马百匹,绢帛千匹。”
“不够。”武公摇头,“再加玉圭一对,要殷商古玉。天子好古物,投其所好。”
“可那对玉圭是镇库之宝……”
“宝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武公打断他,“用死物换活路,值得。”
师过领命退下。城头只剩武公一人。夕阳西下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血迹未干的城墙砖上。远处,幸存的翼城百姓开始从藏身之处爬出,在废墟中翻找可用的家当。哭声隐约传来,很快又被风声吞没。
武公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。空气中有焦糊味、血腥味,还有一种陌生的、属于权力的气息。
翼城拿下了,但战争远未结束。
虢公会再来,周天子不会罢休,那些观望的诸侯随时可能倒戈。而晋国之内,表面顺从的贵族们,心里在盘算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
这只是一局棋的开始。
而他,必须赢到最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