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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4章 玄衣金玦(上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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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起身,走下台阶,来到申生面前。申生连忙起身,垂首而立。父亲比他矮半个头,但那种压迫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
“申生,你是我嫡长子,是晋国太子。”晋献公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太子是什么?是奉祭祀宗庙社稷、朝夕侍奉君父的人。国君出行,太子留守;有人留守,太子随从——这叫抚军,这叫监国,这是古制。”

申生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。他听出了父亲话中的意思。

“至于率师出征,”晋献公继续说,转过身,背对申生,“那是要有专门军事才能的人才能胜任的事。发号施令,是国君与正卿的职责,不是太子份内的事。军队要服从将军的命令,如果太子一意秉从君命,就失去统率的威严;如果独自把持军令,又对君王不孝——所以,国君的继承人,不能统率军队。”

最后这句话,重重砸在地上。

申生抬起头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那个背影曾经宽阔,能将他完全护在身后,如今却显得有些佝偻。父亲老了,虽然才四十多岁,但鬓边已有白发。

“君父既知此理,为何还要儿臣出征?”话出口,申生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直接。

晋献公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是惊讶,是恼怒,还是别的什么?太快了,申生看不清。

“因为你是太子。”晋献公说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因为你需要军功,需要威望,需要让所有人看见,你能担当大任。”

这个理由冠冕堂皇。申生低下头:“儿臣明白了。”

“不,你不明白。”晋献公走回主位,坐下,疲惫地揉了揉眉心,“算了,去吧。好好准备,一个月后出发。”

“是。”

申生行礼退出。走到殿门口时,他听见父亲又说了一句:“里克会做你的副将。”

脚步顿了一瞬,申生没有回头:“谢君父。”

殿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内外的光线。申生站在廊下,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,他却觉得冷。那种冷从骨头里透出来,怎么也驱不散。

“太子殿下。”

申生回过神。里克从偏殿转出,显然已等候多时。这位以稳重着称的老臣此刻眉头紧锁,欲言又止。

“里大夫。”申生颔首。

里克走近几步,压低声音:“殿下刚才都听见了?”

“听见了。”

“那殿下应该明白,此次出征,凶险不在战场,而在朝堂。”

申生看着里克。这位老臣是父亲的股肱,也是少数几位从一开始就支持父亲继位的人。他的话,往往代表着一部分重臣的态度。

“请里大夫明示。”

里克叹了口气:“殿下,老臣今日在殿上,已经劝过君上了。老臣说,太子是奉献祭祀、侍奉君父的人,不宜统兵出征。可君上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“君上说,‘我有好几个儿子,还不知将立谁为太子’。”

尽管早有准备,亲耳听见这话从里克口中说出,申生还是觉得胸口被重击。他扶住廊柱,指尖冰凉。

“殿下!”里克担忧地上前。

“我没事。”申生直起身,深吸一口气,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老臣无言以对,只能告退。”里克看着申生,眼中是真切的忧虑,“殿下,您如今处境,危如累卵。此次出征,胜,是应尽之责;败,则是丧师辱国。若表现过于出色,功高震主;若表现平平,则坐实无能。进退皆是绝路啊!”

申生沉默。廊外有宫人经过,脚步声轻轻,像猫。等脚步声远去,他才开口:

“依里大夫之见,我当如何?”

“称病。”里克说得干脆,“殿下可称病不起,将此战让于他人。您是太子,身体健康关乎社稷,君上总不能强令病中的太子出征。”

“若君上派人查验,发现我无病呢?”

“那就真病。”里克的声音几不可闻,“老臣认识一位医者,可开一方药,服后症状如重疾,但于身体无害。一月后药性自解。”

申生看着里克。这位一向以正直着称的老臣,此刻竟建议他装病避祸。可见在里克看来,情况已严峻到何种地步。

“然后呢?”申生问,“躲过此次,还有下次。只要我还是太子,只要骊姬还想让奚齐上位,只要君父心中存疑——躲得过初一,躲得过十五吗?”

里克语塞。

“里大夫,您的好意我心领了。”申生向里克郑重一揖,“但我是晋国太子,君父有命,不敢不从。至于后果——听天由命吧。”

“殿下!”里克还想再劝。

“我意已决。”申生打断他,语气平静却坚定,“倒是里大夫,您刚才说君父命您做我的副将。此战凶险,里大夫若不愿,我可向君父陈情,换他人——”

里克苦笑不置可否。

……

当夜,晋献公去了骊姬的寝宫。

骊姬正在教奚齐认字。孩子坐在母亲怀里,胖乎乎的小手握着笔,在简牍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。骊姬握着他的手,轻声纠正:“这一笔要直,对,就这样……”

烛光下,她的侧脸柔和,眉眼低垂,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。晋献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有立刻进去。他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齐姜也是这样教申生认字的。那时申生也这么大,坐不住,总是扭来扭去,齐姜也不恼,一遍遍地教。

“君上?”骊姬发现了他,连忙起身,拉着奚齐行礼。

奚齐奶声奶气地喊:“父父!”

晋献公的心柔软下来。他走过去,抱起奚齐,孩子身上的奶香让他暂时忘记了朝堂的烦扰。奚齐搂着他的脖子,把脸贴在他脸上,软软的,暖暖的。

“今日怎么这么早?”骊姬接过晋献公解下的外袍,递给宫人,然后亲自斟了茶。

“想你们了。”晋献公坐下,让奚齐坐在自己膝上。孩子不安分,抓着他的玉佩玩。

骊姬微微一笑,在对面坐下。她穿着家常的深衣,头发松松挽着,没有任何饰物,却自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美丽。晋献公看着她的脸,忽然问:

“你觉得申生如何?”

问题来得突然。骊姬倒茶的手顿了一下,茶水险些洒出。她稳住手,将茶盏轻轻放在晋献公面前,才抬起眼:“太子殿下仁孝聪慧,文武兼备,是晋国之福。”

标准的回答,无可挑剔。晋献公盯着她:“真心话?”

骊姬迎着他的目光,眼中渐渐浮起水汽:“君上为何这样问?妾是骊戎之女,能得君上宠爱,已是天大的福分。太子殿下是君上嫡子,是储君,妾只有敬重,岂敢妄加评议?”

她说得诚恳,眼泪要落不落,更显得楚楚可怜。晋献公叹了口气,挥挥手让乳母把奚齐抱走。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。

“这里没有外人,你说实话。”晋献公的声音缓和下来,“你觉得,申生能当好晋国国君吗?”

骊姬的眼泪终于落下。她以袖掩面,肩头微微颤抖。晋献公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看着她哭。良久,骊姬止住哭泣,抬起红肿的眼:

“君上,太子殿下是您亲立的储君,数次领兵,战功赫赫,百姓拥戴,诸侯皆知。您今日这样问,是要废太子吗?”

晋献公不答。

“若是因为妾,因为奚齐,君上万不可如此!”骊姬跪了下来,抓住晋献公的衣摆,“妾是什么身份?骊戎战败,献予君上的玩物罢了。奚齐年幼,能平安长大,得封一邑,妾已心满意足。太子是嫡长子,是国本,怎能因我们母子而动摇?君上若真要废嫡立庶,妾只有一死,以免后世骂名!”

她哭得真切,字字泣血。晋献公看着她,心中那点疑虑渐渐消散。他扶起骊姬,让她坐在自己身边,轻轻拍着她的背:

“胡说些什么。我何时说要废太子了?只是随口一问,你反应这么大。”

“妾是害怕。”骊姬依偎在晋献公怀里,声音闷闷的,“妾常听人说,红颜祸水。妲己误商,褒姒灭周。妾虽不敢与她们相比,但若因妾之故,让君上蒙受废长立幼的恶名,妾万死难赎。”

“你不会是妲己,我也不是纣王。”晋献公说,语气笃定,“好了,别哭了。眼睛肿了,明天怎么见人?”

骊姬破涕为笑,那笑容带着泪,格外动人。晋献公看着她,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。这样一个柔弱善良的女子,怎会如士蔿、里克所说,包藏祸心?

但他不知道,在他看不见的角度,骊姬垂下的眼中,没有任何笑意。

等晋献公睡下,骊姬轻轻起身,披衣走到外间。她的贴身侍女优施已等在那里。优施是骊戎带来的,是骊姬从小的玩伴,也是最信任的人。

“如何?”优施低声问。

“他动摇了。”骊姬的声音很轻,与刚才的柔弱判若两人,“但还不够。申生地位太稳,战功太高,仅凭我几句话,扳不倒他。”

“那……”

“这次出征是个机会。”骊姬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月色,“你安排的人,都准备好了吗?”

“准备好了。都是死士,绝对可靠。”

骊姬点点头,沉思片刻:“不要急着动手。让申生打几场胜仗,让他的威望再高些。”

优施不解:“为何?他威望越高,不是越难对付?”

“你不懂。”骊姬转身,月光照在她脸上,一半明一半暗,“他现在是完美的太子,仁孝、勇武、谦逊。但人爬得越高,摔下来才越疼。我要让所有人看见,他不是神,也会犯错——而且,是致命的错。”

优施似懂非懂,但不再多问。

“还有,”骊姬又说,“继续在朝中散布言论,就说太子在曲沃深得民心,百姓只知太子,不知国君。话说得隐晦些,但要让该听见的人听见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去吧。小心些,别让人看见。”

优施悄无声息地退下。骊姬独自站在窗前,许久未动。月色清冷,她想起骊戎的草原,想起战火中死去的族人,想起被献给晋国时那种屈辱。从那时起,她就发誓,一定要让奚齐成为晋国国君。只有这样,她所受的屈辱才有价值,死去的族人才不枉死。

至于申生……她其实不讨厌那个年轻人。他看她时,眼神干净,没有轻视,也没有欲望,只是平静的尊重。有时她会想,如果没有奚齐,她或许会真心把他当儿子看待。

但世上没有如果。

骊姬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冰冷。她轻轻抚摸着小腹——那里还没有隆起,但医官说,她又有了身孕。这一次,她还要生个儿子,和奚齐相互扶持。

为了孩子,她什么都可以做。

出征前三天,晋献公在太庙举行祭祀。

太庙庄严肃穆,历代晋国国君的牌位静静伫立。香烟缭绕,钟磬声中,晋献公身着冕服,手持玉圭,向祖先禀告出征之事。太子申生穿着太子的礼服,跟在父亲身后,一步步完成繁琐的礼仪。

祭祀持续了整个时辰。结束时,申生的额上已渗出细汗。礼服厚重,层层叠叠,行动不便。但他始终保持着仪态,跪拜、起身、进退,一丝不苟。

从太庙出来,晋献公没有回宫,而是带着申生去了武库。

这是晋国存放兵甲器械的地方。巨大的库房里,一排排兵器架整齐排列,戈、矛、剑、戟在从高窗射入的光线中泛着冷光。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和金属的味道。

“把那个拿出来。”晋献公对守库的官员说。

官员应声,从最里间的柜中捧出一个长木盒。盒子打开,里面是一件战袍。

不,不是普通的战袍。这件战袍左右颜色各异——左袖是深红色,右袖是玄黑色;左襟绣着虎纹,右襟绣着龙纹;就连衣摆的纹饰也不对称。这是“偏衣”,是晋国国君亲征时所穿的战袍,象征分裂敌军、各个击破的威能。

晋献公亲手取出战袍,抖开。衣料是上好的丝绸,内衬皮革,既华贵又实用。他在申生面前展开:

“穿上。”

申生愣住了。偏衣,那是国君的象征,太子怎能穿?

“君父,这不合礼制——”

“我让你穿,你就穿。”晋献公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。

申生看着父亲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,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线。他低下头,解开自己的外袍,在侍从的帮助下,穿上了这件左右异色的偏衣。

衣服很合身,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。但那种分裂感让他不安——左边是火,右边是冰;左边是日,右边是月。他站在铜镜前,看见镜中那个陌生的人,一半光明,一半黑暗。

晋献公端详着他,点点头:“转过去。”

申生依言转身。晋献公从怀中取出一物——那是一枚金玦。玦是一种环形有缺口的玉器,象征决断、决绝。而这枚是纯金打造,在昏暗的武库中依然熠熠生辉。

晋献公将金玦系在申生的玉佩旁。金与玉相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“这枚金玦,是你祖父武公留下的。”晋献公说,手指拂过金玦表面的纹路,“他戴着它,打赢了最后一场仗,灭了翼城大宗,让曲沃小宗成为晋国正统。现在,我把它给你。”

申生感到金玦贴在腰间,沉甸甸的,冰凉。他想起祖父晋武公,那个结束了晋国六十七年内战的人。武公是枭雄,是胜利者,也是……弑君者。他用鲜血铺就了曲沃代翼的道路。

现在,父亲把这枚染血的金玦给了他。

“君父,”申生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,“儿臣……受之有愧。”

“拿着吧。”晋献公拍拍他的肩,力度很重,“戴着它,去打赢这场仗。让东山皋落氏,让天下人看看,我晋国太子是何等人物。”

他说完,转身向武库外走去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:

“申生,记住,你是我的儿子,是晋国的太子。无论发生什么,这一点,永远不会变。”

申生站在原地,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阳光从门口涌进来,刺得他眼睛发疼。他低头看着身上的偏衣,看着腰间的金玦,忽然明白了士蔿和里克的恐惧。

偏衣,是国君的象征,却穿在太子身上。

金玦,是决断的信物,却系在储君腰间。

这是恩宠,还是诅咒?是信任,还是试探?

他走出武库时,外面等着的将领和官员都看见了那身偏衣和那枚金玦。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——震惊、不解、恐惧、深思,各种情绪在那一张张脸上闪过。申生穿过人群,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。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,如芒在背。

里克也在人群中。看见申生,他脸色煞白,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深深一揖。

那天晚上,里克托病,没有参加饯行宴。

出征的日子到了。

绛城东门外,下军已列阵完毕。五千士卒,战车百乘,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太子申生站在战车上,穿着那身刺眼的偏衣,腰间的金玦在朝阳中反射着冷硬的光。

晋献公登上城门楼,为大军送行。他穿着常服,没有穿冕服,显得随意,但这种随意更让人不安。按照礼制,国君为太子出征送行,应着正式朝服。如今这般,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。

但没有人敢问。

申生仰头望着城楼上的父亲。距离太远,他看不清父亲的表情,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,立在垛口旁,一动不动。晨光从父亲身后照来,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,却也让他的面容陷入阴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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