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4章 玄衣金玦(下)(1/2)
时辰到了。
鼓声响起,低沉而威严。申生收回目光,深吸一口气,举起手中的令旗:
“出发!”
战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黄土,扬起烟尘。申生笔直地站在车上,没有回头。他知道父亲在看着,也知道许多人在看着。他不能露出丝毫犹豫,不能有丝毫软弱。
军队如一条长龙,向东而去。城楼在身后越来越小,终于消失在地平线下。
直到这时,申生才允许自己放松一点。他扶着车轼,手指因用力而发白。偏衣的领口很紧,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腰间的金玦随着颠簸不断敲击玉佩,叮当作响,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。
“殿下。”驾车的赵夙低声说,“已离城二十里。”
申生点点头,终于回头看了一眼。来路空荡,只有漫天的尘土。绛城,父亲,骊姬,奚齐,朝堂的暗流,士蔿的警告,里克的忧虑——都被抛在身后了。
前面是东山,是皋落氏,是战场。
也好,他想。战场上只有敌人和朋友,没有猜忌,没有试探,没有这些让人心力交瘁的纠葛。在战场上,他至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
“加快速度。”申生说,“三日内,抵达边境。”
“是!”
命令传下去,军队的速度加快了。申生握紧剑柄,感受着金属的冰凉。这柄剑是父亲在他十五岁行冠礼时赐予的,剑柄上刻着“申生”二字。父亲当时说:“剑是利器,也是礼器。用得好,可安邦定国;用不好,反伤自身。”
那时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。现在,好像懂了一点。
又或许,永远都不会懂。
东山不是一座山,而是一片连绵的群山。
皋落氏世代居住于此,依仗山势险要,建起寨垒,耕种狩猎,亦民亦兵。晋国强盛时,他们便称臣纳贡;晋国内乱时,他们便下山劫掠。自晋献公继位以来,皋落氏已三次侵扰边境,劫掠村庄,掳走人口牲畜。
申生的大军在边境扎营。时值春末,山间雾气弥漫,十步之外不辨人影。斥候回报,皋落氏已知晋军到来,全部退入深山,寨门紧闭,据险而守。
“他们想拖。”申生在中军帐中看着地图,对众将说,“拖到我们粮草不济,拖到我们士气低落,拖到我们自行退兵。”
帐中坐着赵夙、毕万等将领。赵夙指着地图上一处关隘:
“皋落氏的主力应在此处。此处两山夹一谷,易守难攻。若强攻,纵有十倍兵力,也难以施展。”
“那该如何?”毕万问。这位勇将擅长冲锋陷阵,但对这种山地战有些头疼。
申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出营帐,望向远处的群山。雾气在山腰缠绕,如同白色的丝带。山风带来草木和泥土的气息,还隐约有炊烟的味道——那是皋落氏的寨子。
“赵将军,”申生忽然问,“若是您,会如何打这一仗?”
赵夙沉吟片刻:“殿下,用兵之道,攻心为上,攻城为下。皋落氏虽据险而守,但并非铁板一块。末将听说,皋落氏内部有分歧——首领皋落皋主张死守,但其弟皋落虎主张主动出击。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。”
“反间计?”
“正是。”赵夙点头,“派细作潜入,散布谣言,说皋落虎暗中与我们联络,意图夺位。皋落皋性急多疑,必生内乱。待其自相残杀,我军再攻,事半功倍。”
申生沉思。这计策可行,但需要时间。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——粮草只够支撑一个月,若一月内不能破敌,就必须退兵。退兵意味着失败,意味着他申生首次独立领军便无功而返。
“太慢了。”申生说,“还有其他办法吗?”
赵夙开口:“殿下,末将还有一计。皋落氏依仗山势,以为我们只能从谷口强攻。但我们可派一支奇兵,从后山险径攀爬而上,夜袭敌寨。同时主力在谷口佯攻,吸引注意。前后夹击,可破之。”
“后山有路?”
“有,但极为险峻,本地猎户才知。末将已寻得几位猎户,他们愿意带路。”
申生看着地图,脑中快速推演。奇兵袭后,需要精兵,需要熟悉山地作战,更需要绝对的勇气——一旦被发现,便是全军覆没。佯攻的主力也要把握好度,攻得太猛,敌人全力防守,奇兵难以突破;攻得太弱,敌人会起疑。
风险很大,但若成功,可速战速决。
“需要多少人?”申生问。
“五百精兵足矣。但要最善战、最不畏死之人。”
“我来带队。”毕万挺身而出。
申生摇头:“不,你是副将,要在主力军中坐镇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赵夙,“赵将军熟悉地形,也留下。这支奇兵,我亲自带。”
帐中瞬间寂静。
“殿下不可!”赵夙第一个反对,“您是主帅,是储君,怎能亲自涉险?若有闪失,如何向君上交代?如何向晋国交代?”
“正因为我是主帅,是储君,才更该身先士卒。”申生平静地说,“士卒见我亲冒矢石,才会用命。况且——”他摸了摸腰间的金玦,“君父赐我此玦,是希望我像武公一样,有决断,有胆魄。我若躲在后方,岂不辜负君父期望?”
他说得在理,但众将依然反对。主帅亲率奇兵,太过冒险,万一出事,后果不堪设想。
争论持续了一个时辰。最终,申生说服了所有人——或者说,他用太子的身份压服了所有人。奇兵五百人,由他亲自率领,三日后夜袭。赵夙领主力佯攻,赵夙坐镇大营,毕万为接应。
计议已定,各自准备。申生回到自己的营帐,卸下甲胄,才发现内衫已被汗水湿透。他坐在榻上,看着案上摇曳的烛火,心中并无把握。
这不是他第一次上战场。去年灭霍、魏、耿三国,他也曾冲锋陷阵。但那时父亲在上军坐镇,他只是下军统领,有父亲在后方,心里是踏实的。这一次,他是主帅,所有人的性命,这场战争的胜负,晋国的声誉,都系于他一身。
压力如巨石压在胸口。
帐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。申生没有抬头:“进来。”
赵夙掀帐而入。他手中端着一碗热汤,放在申生面前:“殿下,喝点汤吧。您晚膳没用。”
“多谢赵将军。”申生接过,汤是普通的肉汤,但热气腾腾。他喝了一口,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,稍微驱散了疲惫。
赵夙在对面坐下,看着申生年轻的脸。烛光在那张脸上跳跃,照亮了坚毅的轮廓,也照亮了眼下的阴影。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,如今已是一军统帅,可在他眼里,依然是个需要呵护的后辈。
“殿下可是在担心?”赵夙问。
申生放下汤碗,苦笑:“什么都瞒不过赵将军。”
“担心是正常的。为将者,不怕死,但怕输;不怕输,但怕输得不明不白。”赵夙缓缓说,“但末将想问殿下一句:您为何执意要亲自带队?”
申生沉默。帐外有士卒巡逻的脚步声,有远处传来的马嘶,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。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构成战场特有的韵律。
良久,申生开口:“赵将军,您还记得我小时候,第一次学骑马吗?”
赵夙一愣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:“记得。殿下那时七岁,小短腿够不到马镫,是君上把您抱上去的。”
“对。”申生眼中泛起一丝笑意,“那马是匹小马,很温顺,可我还是怕。我抓着缰绳,手都在抖。父亲在旁边说,‘申生,看前面,不要看地下。马能感觉到你的恐惧,你越怕,它越不听话’。”
他顿了顿,笑容淡去:“所以我一直看着前面,不敢低头。马走了几步,我渐渐不怕了,甚至敢让马小跑。父亲很高兴,赏了我一柄小木剑。”
“末将记得。那木剑是君上亲手做的。”
“嗯。”申生点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汤碗边缘,“后来我长大了,学的越来越多——射箭、驾车、礼仪、兵法。父亲总是说,‘申生,你是太子,要比别人做得更好’。所以我拼命学,拼命练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我怕让他失望,怕辜负他的期望。”
赵夙看着申生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这个孩子,一生都在努力成为父亲期待的样子。他所有的选择,所有的坚持,甚至此刻的冒险,都是为了不辜负那句“你是太子,要比别人做得更好”。
“可是,”申生的声音低下去,几乎像是在自语,“我越来越不知道,父亲期待的到底是什么。是战功赫赫的太子?是仁孝温良的儿子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”
赵夙心中刺痛。他想说,君上期待您平安。但这话太虚伪,他说不出口。晋献公赐下偏衣金玦的那一刻,就已经把申生推到了悬崖边。
“殿下,”赵夙最终说,“无论君上期待什么,老臣只希望您平安归来。这五百士卒,这五千将士,都需要您。晋国……也需要您。”
申生抬起头,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,又隐去。他重新端起汤碗,将剩下的汤一饮而尽,然后放下碗,站起身:
“赵将军放心,我会回来的。不仅回来,还要带着胜利回来。”
他的语气坚定,仿佛刚才的迷茫从未存在。赵夙知道,这是申生选择展现给外界的样子——坚不可摧,无懈可击。至于内心如何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“殿下早些休息。”赵夙起身行礼,“末将告退。”
走到帐门口时,申生叫住他:“赵将军。”
赵夙回头。
“若我此去不回,”申生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清晰,“请转告君父,儿臣没有辜负他的教导。也请转告曲沃的百姓,答应他们的水渠,我食言了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,开始检查挂在架上的甲胄。背影笔直,没有一丝颤抖。
赵夙在帐外站了很久,直到夜风把他吹得浑身冰凉,才慢慢走回自己的营帐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晋献公还是公子诡诸时,也曾说过类似的话。那是在曲沃与翼城决战的前夜,年轻的诡诸检查着佩剑,对当时还是侍卫的赵夙说:
“若我战死,告诉我父亲,我没有丢曲沃的脸。”
父子俩,连赴死前的交代都如此相似。
可悲的是,那时的诡诸面对的是真正的敌人,而申生要面对的,除了山那边的皋落氏,还有来自背后的、更可怕的阴影。
三日后,子时。
没有月亮,星光也被云雾遮蔽。东山深处一片漆黑,只有风声掠过树梢,如同鬼哭。五百精兵集结在营后,全部黑衣,脸上涂着黑灰,装备轻便,只带短刃、弓箭和绳索。
申生站在队前,同样一身黑衣。偏衣和金玦都留在了大营,此刻的他与普通士卒无异,除了那双眼睛——在黑暗中依然明亮,像是燃烧的炭。
赵夙和毕万站在他两侧,最后交代注意事项。
“……从此处上山,猎户说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道,可通到皋落寨后方。但路极险,最窄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殿下务必小心。”赵夙指着漆黑的山体。
“丑时三刻,我会在谷口发起佯攻。以火为号,殿下看见谷口火起,便从后山杀入。前后夹击,必能破敌。”毕万说,声音压得很低。
申生点头:“明白。你们也要小心,皋落皋勇猛,不可轻敌。”
“殿下保重。”
“保重。”
没有更多的话。申生转身,对五百士卒做了个手势,率先走入黑暗。士兵们鱼贯跟上,像一条黑色的溪流,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。
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。所谓的“小道”,大多时候只是岩壁上勉强能落脚的石缝。猎户在前面带路,申生紧跟其后,手抓住突出的岩石,脚试探着寻找支撑点。身后传来粗重的呼吸声,但没有人说话,只有偶尔滑落的碎石滚下山涧,传来空洞的回响。
一个时辰后,他们到达第一处险要。那是一段几乎垂直的崖壁,高约十丈,只有几处藤蔓和突出的树根可作攀援。猎户停下来,用气声说:
“就这里。我先上,固定绳索。”
猎户像猿猴一样灵巧地开始攀爬。黑暗中看不清他的动作,只能听见细微的摩擦声,和偶尔落下的土屑。时间过得很慢,每一息都像一年。申生仰头望着,颈子发酸,手心渗出冷汗。
终于,一根绳索垂了下来。猎户在上面低声说:“可以上了,一次一个人,慢点。”
申生抓住绳索,试了试结实程度,然后开始攀爬。岩壁冰冷粗糙,磨得手掌生疼。他不敢往下看,只能盯着上方,一点一点挪动。爬到一半时,脚下一滑,整个人悬空,全靠手臂力量吊住。那一瞬间,心脏几乎停止跳动。他咬牙稳住,重新找到落脚点,继续向上。
终于攀上崖顶,他瘫倒在地,大口喘气。猎户拉他起来,低声说:“后面还有三处这样的。”
五百人全部通过第一处险要,用了一个时辰。期间有两人失足坠落,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就被黑暗吞没。申生站在崖边,望着深不见底的山涧,握紧了拳。
“继续。”他说。
第二处、第三处……每一处都是生死考验。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他们终于到达预定位置——皋落寨后方的山脊。从这里俯瞰,寨子就在下方,点点火光如同鬼火,在夜色中明灭。寨墙是木石结构,不高,但依托山势,易守难攻。
丑时了。
申生趴在岩石后,仔细观察寨内情况。大部分房屋漆黑,只有几处有灯光,应该是哨岗。寨墙上有火把移动,是巡逻的士卒。人数不多,警惕性也不高——皋落氏大概认为,晋军不可能从这绝壁上来。
时间一点一点流逝。丑时一刻,二刻,三刻……
谷口方向突然亮起冲天火光!紧接着,喊杀声、战鼓声隐约传来。佯攻开始了!
寨内瞬间骚动。原本昏暗的房屋纷纷亮起灯,人影憧憧,向寨门方向聚集。巡逻的士卒也跑向那边,寨墙上一时空虚。
就是现在!
申生一跃而起,拔剑出鞘:“杀!”
五百精兵如猛虎下山,从山脊直扑寨墙。没有呐喊,只有奔跑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轻响。守军完全没料到后方会有敌人,等发现时,申生已率人翻过寨墙,冲入寨中。
“敌袭!后山敌袭!”
警锣敲响,但为时已晚。申生一马当先,剑光闪过,一个刚冲出屋的皋落士卒倒地。身后士兵如潮水涌入,见人就杀,见屋就烧。寨内大乱,哭喊声、厮杀声、火焰爆裂声混成一片。
申生目标明确——寨中央最大的那栋木楼,那是首领皋落皋的住所。沿途不断有皋落士卒冲上来阻拦,都被他或刺或劈,一一解决。鲜血溅在脸上,温热的,腥甜的,他来不及擦,只能不断向前。
木楼就在眼前。门口有十几个护卫,正在结阵防御。申生没有减速,直接冲了过去。剑与戈相交,迸出火星。一个护卫的戈尖划过他左臂,剧痛传来,但他没停,反手一剑刺入对方咽喉。
“保护首领!”有人用狄语大喊。
申生听不懂,但能猜出意思。他格开劈来的刀,一脚踹倒对方,冲进木楼。楼内空旷,只有正中一把虎皮交椅,上面坐着一个壮汉,正是皋落皋。
皋落皋显然刚从睡梦中惊醒,只披着外袍,手中握着一柄战斧。看见申生,他眼中闪过惊愕,随即化为暴怒,用生硬的晋语吼道:
“晋人!卑鄙!”
话音未落,战斧已劈到面前。申生侧身避开,斧刃砍入地板,木屑飞溅。皋落皋力大,但动作稍慢,申生抓住空隙,一剑刺向他肋下。皋落皋回斧格挡,兵器相撞,震得申生虎口发麻。
两人在木楼中缠斗。外面厮杀声震天,火焰已蔓延过来,浓烟灌入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申生知道必须速战速决,他虚晃一剑,诱使皋落皋全力劈下,然后矮身滚到侧面,剑尖向上,刺入皋落皋腋下。
这是甲胄的缝隙。剑身没入,直至没柄。皋落皋僵住,战斧脱手,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,眼睛瞪大,死死盯着申生。
申生拔剑,血喷涌而出。他喘着气,看着地上还在抽搐的敌人首领,忽然感到一阵虚脱。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浓烟呛得他连连咳嗽。
“首领死了!”
“皋落皋死了!”
外面传来狄语的惊呼,然后是晋语的欢呼。申生拄着剑,一步步走出木楼。天色微明,火光映照下,寨内到处是尸体和废墟。晋军士兵正在清剿残敌,负隅顽抗的皋落人被一个个砍倒,投降的则被捆起来。
赢了。
申生靠着门框,缓缓坐下。疲惫如潮水般涌来,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有士兵跑过来,看见他满身是血,惊呼:“殿下!您受伤了!”
“没事。”申生说,声音嘶哑,“毕万将军那边如何?”
“谷口已破,我军正在追击残敌!”
申生点点头,想说什么,却眼前一黑,失去了意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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