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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4章 玄衣金玦(下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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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生醒来时,已是在大营的军帐中。

阳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。他动了动,左臂传来剧痛,低头一看,伤口已被包扎妥当。身上的黑衣换成了干净的里衣,血迹和烟尘都洗净了。

“殿下醒了?”

守在帐外的军医闻声进来,是个花白胡子的老者。他仔细检查了申生的伤口,又号了脉,松了口气:“殿下失血过多,但未伤及筋骨,静养半月便可痊愈。只是这几日不可用力,以免伤口崩裂。”

“战事如何?”申生问,声音依然沙哑。

“大胜!”军医脸上露出笑容,“殿下神兵天降,夜袭敌寨,斩杀皋落皋。毕万将军趁机攻破谷口,前后夹击,皋落氏溃不成军。斩首两千,俘虏三千,其余逃入深山。东山之患,至此平矣!”

申生闭了闭眼。赢了,真的赢了。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,没有辜负将士的性命,没有辜负……那身偏衣,那枚金玦。

“我军伤亡如何?”

军医的笑容淡了:“阵亡八百余人,伤者千余。奇兵五百,折损近百,多是攀崖时坠亡……”

申生沉默。八百多条性命,换来了这场胜利。他眼前闪过那些士兵的脸——出征前,他们还在说笑,说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,要孝敬父母,要看孩子出生。现在,他们永远留在了东山。

“好好收敛阵亡将士,登记名册,抚恤家属。”申生说,“俘虏也妥善安置,不得滥杀。”

“是,殿下仁厚。”

正说着,帐外传来喧哗。帘子被掀开,毕万大步走进来,甲胄上还沾着血污,脸上却满是兴奋:“殿下!您醒了!太好了!我军大获全胜,皋落氏已遣使求和,愿永世称臣,年年纳贡!”

他说话像连珠炮,激动得手舞足蹈。申生从没见过这位勇将如此失态,忍不住笑了笑:“辛苦了。赵夙呢?”

“赵大夫在清点缴获,处置俘虏。对了,”毕万压低声音,“赵将军让我转告殿下,他在俘虏中发现了一些……可疑之人。”

“可疑?”

“不像皋落氏的人,说话口音、行为举止都不对。赵将军正在审问,晚些会来禀报。”

申生点头,心头却蒙上一层阴影。东山已平,可疑之人从何而来?是其他狄部混入,还是……

他不敢深想。

三日后,大军班师。

与出征时的肃杀不同,回程的队伍充满了胜利的喜悦。战车上载着缴获的财物、兵器、粮食,俘虏被绳索串着,垂头丧气地走在队伍中间。士卒们虽然疲惫,但神情昂扬,有人甚至唱起了晋地的民歌。

申生没有坐车,他骑马走在队伍最前。左臂的伤还裹着绷带,但已无大碍。春风和煦,吹在脸上暖洋洋的。路边的野花开了,星星点点,嫩绿的新叶在枝头舒展。若不是身后这支军队,这该是一次惬意的春游。

可他心情并不轻松。

赵夙的审问有了结果——那些可疑之人,果然不是皋落氏。他们来自不同的狄部,甚至还有戎人。问他们为何会在皋落寨中,起初都不说,动了刑才招认:是受人雇佣,任务是“在混战中取太子性命”。

“何人指使?”申生当时问。

赵夙摇头:“他们也不知道。接头人蒙面,只说事成之后,有重金酬谢。钱已预付一半,藏在指定地点,我们的人去查了,确实有。”

“也就是说,有人要我的命,而且知道我会亲自率奇兵袭寨。”

“是。”赵夙面色凝重,“知道这个计划的,只有军中高层。殿下,我们中间……有内奸。”

申生看着案上的证词,久久无言。内奸,这个词像一根刺,扎在心头。

不,不一定是无意。那人能准确安排刺客混入俘虏,能提前预付酬金,必然在军中颇有势力。是谁?为了什么?

“此事还有谁知?”申生问。

“只有末将和殿下。连毕万将军,末将也未告知。”

“先不要声张,暗中调查。但切记,不可打草惊蛇。”

“末将明白。”

此刻,骑在马上,申生依然在想这件事。内奸的存在,比皋落氏的刀剑更可怕。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这次他侥幸活了下来,下次呢?

“殿下,前面就是绛城了。”赵夙策马赶上,指着远方。

地平线上,绛城的轮廓渐渐清晰。城墙、箭楼、旌旗,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出熟悉的轮廓。城门口聚集了许多人,黑压压一片,那是迎接凯旋的百姓和官员。

申生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。无论如何,他赢了这场仗,完成了父亲的嘱托。至于其他……见招拆招吧。

队伍在城门外停下。城门大开,晋国的旗帜在城头飘扬。申生翻身下马,整理了一下甲胄——偏衣和金玦在开战前就换下了,此刻他穿着普通的将领铠甲,但依然醒目。

城门口,晋献公亲自出迎。

这是莫大的荣耀。国君出城迎接凯旋的将领,通常只在大胜之后。晋献公穿着正式的朝服,冕旒垂在额前,遮住了表情。他身后是文武百官,再后面是黑压压的百姓。

申生单膝跪地:“儿臣幸不辱命,东山皋落氏已平,特向君父复命。”

“起来。”晋献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平静无波。

申生起身,垂眸而立。他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从上到下,仔细打量。那目光如有实质,刮过他的皮肤,让他几乎要颤抖。但他稳住了,站得笔直,像一杆枪。

“受伤了?”晋献公问,目光落在申生左臂。

“皮肉伤,已无大碍。”

晋献公点点头,上前一步,拍了拍申生的肩:“做得很好。不愧是我晋国太子。”

他的手很重,拍在铠甲上发出闷响。申生低头:“谢君父。”

“进城吧。百姓都等着看他们的英雄。”

晋献公转身,走向停在旁边的车驾。申生跟在后面,保持着三步的距离。他能听见百姓的欢呼,能看见他们脸上真挚的笑容。孩子们挤在路边,伸长脖子看他;女人们抛洒花瓣,花瓣落在铠甲上,猩红如血。

英雄。父亲说,他是英雄。

可为什么,他感觉不到喜悦?

庆功宴比去年更盛大。

晋宫大殿灯火通明,乐师奏着《韶》乐,舞姬跳着《大武》。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,卿大夫们轮番敬酒,说着溢美之词。申生坐在左下首,微笑着接受一切,杯中的酒却一口未动。

晋献公坐在主位,兴致很高,与左右谈笑风生。他喝了不少酒,脸色泛红,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。骊姬坐在他身侧,依旧素雅,为晋献公斟酒布菜,眉眼温柔。偶尔,她会看向申生,对他微微一笑,那笑容真诚,看不出任何伪饰。

申生回以微笑,心中却一片冰冷。他想起了那些混在俘虏中的刺客,想起了赵夙的调查毫无进展,想起了父亲赐他偏衣金玦时复杂的眼神。

宴至中途,晋献公举起酒樽,面向众人:

“今日之宴,一为庆贺东山大捷,二为犒赏有功将士。太子申生,身先士卒,勇冠三军,当为首功。赐玉璧一双,良马十匹,锦缎百匹。”

申生起身谢恩。接着,赵夙、毕万等将领也各有封赏。大殿内气氛热烈,每个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。

宴会持续到深夜。申生推说伤口不适,提前离席。晋献公没有挽留,只嘱咐他好好休养。

走出大殿,夜风一吹,酒意和疲惫一起涌上来。申生扶住廊柱,深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,才压下那股恶心感。左臂的伤口在隐隐作痛,提醒他那场战斗的真实。

“殿下。”

申生回头,是里克。老将军不知何时跟了出来,站在阴影里,像一尊石像。

“里大夫也出来了?”

“年纪大了,熬不得夜。”里克走过来,与申生并肩而立,望着殿内的灯火辉煌,“殿下觉得,今日之宴如何?”

“很热闹。”

“是啊,很热闹。”里克重复,语气有些飘忽,“胜仗总是让人高兴的。殿下可知,去年灭霍、魏、耿三国,君上赐宴,赏赐了哪些人?”

申生摇头。他那时刚回曲沃,并未参加全部庆功宴。

“君上赏了所有将领,赏了所有士卒,甚至赏了阵亡将士的家属。”里克缓缓说,“唯独对殿下,只有一句‘太子辛苦了’,然后让您去了曲沃。”

夜风更冷了。申生拢了拢外袍,没有说话。

“今年不同。”里克转过头,看着申生,“今年殿下得到了最丰厚的赏赐,得到了最高的赞誉。所有人都说,殿下是晋国的英雄,是当之无愧的储君。”

“里大夫想说什么?”

“老臣想说,”里克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几乎被风声淹没,“有时候,赏赐太重,未必是福。赞誉太高,未必是喜。殿下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”

说完,他躬身一礼,转身离去,蹒跚的脚步很快消失在黑暗里。

申生独自站在廊下,良久未动。殿内的乐声隐约传来,是《鹿鸣》,欢快而祥和。但在他听来,那乐声却像送葬的哀乐,一声声,敲在心上。

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

他抬头看天,今夜无月,只有几颗星子,在厚重的云层间隙偶尔闪烁。像无数双眼睛,冷冷地俯视人间。

接下来的几个月,绛城表面平静,暗地里的流言却如春草般滋生。

起初只是零星耳语,说太子在曲沃深得民心,百姓只知太子,不知国君。后来渐渐演变成太子在军中威望过高,将领只认太子,不认国君。再后来,更隐秘的说法开始流传:太子不满久居人下,暗中结交诸侯,图谋不轨。

这些流言像瘟疫,悄无声息地蔓延。它们不出现在公开场合,不在朝堂上被讨论,却在宴饮的私语中,在街巷的闲谈里,在每一个阴暗的角落生长。你抓不住源头,找不到证据,但它们确实存在,并且每天都在变得更加具体,更加栩栩如生。

申生大部分时间在曲沃。城墙已经筑好,水渠也在开挖,他忙着处理政务,安抚新附的百姓,整顿边防。偶尔回绛城述职,能感觉到朝臣们目光中的异样——那不再是单纯的尊敬,而是混合了敬畏、疑虑、甚至恐惧的复杂情绪。

晋献公对他的态度也有些微妙。依然是和颜悦色,依然会询问曲沃的情况,依然会关心他的身体,但那种关心里多了审视,多了距离。有一次,申生汇报完边境防务,晋献公忽然问:

“听说你在曲沃减免了三年赋税?”

“是。曲沃经年战乱,民生凋敝。儿臣以为,当与民休息,故请准减免赋税,以养民力。”申生回答。

“减免多少?”

“田赋减半,口赋全免。”

晋献公沉默片刻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。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,一下,又一下,敲在申生心上。

“申生,你可知晋国如今用度几何?边境要驻军,宫室要修缮,百官要俸禄——处处都要钱。你减免曲沃赋税,其他城邑若也效仿,国库如何支撑?”

申生低头:“儿臣考虑不周,请君父责罚。”

“责罚就不必了。”晋献公摆摆手,“只是提醒你,为政者,不可只顾一地一时。你是太子,眼光要放长远,要看到整个晋国。”

“儿臣谨记。”

“去吧。曲沃的事,你多费心。”

“是。”

申生退出大殿,走在长长的宫道上,觉得每一步都沉重。父亲的提醒没有错,但他减免赋税,是亲眼见过曲沃百姓的困苦之后做的决定。那些面黄肌瘦的孩童,那些衣不蔽体的老人,那些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百姓——他们需要喘息。

难道他做错了?

“太子殿下。”

轻柔的呼唤让申生回神。他抬头,看见骊姬站在回廊拐角,手中牵着小奚齐。她今天穿着淡青色的深衣,发间簪一朵玉兰花,清新淡雅。奚齐又长高了些,躲在母亲身后,怯生生地看着申生。

“骊姬夫人。”申生微微颔首。

“殿下这是要出宫?”骊姬走近几步,脸上带着温婉的笑,“听闻殿下在曲沃政绩斐然,百姓交口称赞,真是晋国之福。”

又是这句话。申生心中警惕,面上不显:“夫人过誉。曲沃之事,皆是依君父旨意而行,不敢居功。”

“殿下总是这么谦逊。”骊姬弯腰,对奚齐说,“奚齐,叫兄长。”

奚齐眨眨眼,奶声奶气地喊:“兄长。”

申生的心软了一瞬。他蹲下身,与奚齐平视:“奚齐又长高了。最近在读什么书?”

“《诗》。”奚齐说,有些害羞,“母亲教的。”

“真乖。”申生摸摸他的头,站起身,对骊姬说,“夫人教子有方。”

骊姬微笑:“妾才疏学浅,只望他不给君上添麻烦就好。”她顿了顿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前几日君上还说起,奚齐也该正式拜师了。殿下若有合适的师傅人选,不妨推荐一二。”

这话说得随意,但申生听出了其中的试探。太子推荐公子师傅,意味着对公子的关照,也意味着某种程度的牵连。他若推荐,将来奚齐若有行差踏错,他难逃干系;若不推荐,又显得不关心幼弟。

“奚齐是君父亲子,拜师之事,自有君父定夺。儿臣不敢置喙。”申生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
骊姬眼中闪过一丝什么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她依然笑着:“殿下说得是。瞧妾,多嘴了。”

又寒暄几句,申生告辞离开。走出很远,他还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,如芒在背。

回到曲沃,士蔿正在府中等他。这位老臣看起来苍老了许多,白发更多,腰也更佝偻了。看见申生,他屏退左右,关上门,第一句话就是:

“殿下,绛城流言,您可听说了?”

申生倒茶的手顿了一下:“什么流言?”

“说您功高震主,说您笼络民心,说您……”士蔿顿了顿,艰难地说,“有不臣之心。”

茶水溢出杯沿,烫到了手指。申生放下茶壶,看着发红的手指,忽然笑了:“终于来了。”

“殿下!”士蔿急了,“您还笑?这是诛心之论!三人成虎,众口铄金,流言说上一千遍,假的也成了真的!您必须想办法应对!”

“如何应对?”申生反问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去跟每个人解释,我没有不臣之心?去君父面前哭诉,我是被冤枉的?士大夫,您告诉我,该如何应对?”

士蔿语塞。是啊,如何应对?流言如风,无形无质,你抓不住,堵不住。越是辩解,越显得心虚;越是澄清,越显得欲盖弥彰。

“那……那就任由流言蔓延?”

“不然呢?”申生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忙碌的街市。曲沃在他的治理下,已渐渐恢复生机。商铺开了,田地绿了,百姓脸上有了笑容。这一切,本该是政绩,如今却成了罪证。“士大夫,您还记得我出征前,您对我说的话吗?”

士蔿当然记得。他说,太子不能继位了;他说,要么争,要么走。

“如今看来,您是对的。”申生转过身,眼中是士蔿从未见过的疲惫,“无论我做什么,都是错。打胜仗,是功高震主;治理地方,是笼络民心;减免赋税,是收买人心;就连关心幼弟,也是别有用心。我好像走进了一个迷宫,无论往哪个方向走,都是死路。”

“殿下……”士蔿喉头发紧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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