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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5章 曲沃悲歌(上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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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沃的冬日,总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湿冷。那不是北地干裂的严寒,而是汾水河谷特有的、混杂着水汽与泥土气息的阴寒。寒气从脚下升起,顺着腿骨爬遍全身,最后盘踞在人的心口,沉甸甸的,像压了一块未化的冰。

申生站在宗庙高高的台阶上,玄色深衣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。衣料是上好的布匹,三层叠织,本应御寒,此刻却如薄纸。他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,铅色的云层低垂,仿佛随时要压垮这座已经屹立百年的城池。曲沃的城墙是用附近山地的青石垒成,石缝间生出暗绿的苔藓,在雪水浸润下泛着幽光。城墙垛口处,几株枯草在风中颤抖,茎秆早已失了水分,却仍顽强地挂着秋日的草籽。

风从北面吹来,掠过汾水,卷起地上未化的残雪。那不是纷扬的雪花,而是细密的冰晶,打在脸上如针刺。申生没有抬手去挡,任由那些冰粒撞在脸上,留下转瞬即逝的凉意。他拢了拢深衣的领口,指尖触到内衬的羔裘——那是去年冬猎时,他亲手射杀的白羔,皮毛柔软如云。父亲当时抚掌大笑:“吾儿善射!”赏了他一副犀角弓,弓臂上镶着绿松石,是狄人贡品。

如今那弓还挂在太子府的武库里,已蒙尘数月。

腰间传来沉闷的碰撞声,是青铜佩玉。一组七枚,大小相次,雕着蟠螭纹。行走时理应发出清越的玉鸣,所谓“君子无故,玉不去身”。可今日这声音沉甸甸的,像有什么东西坠着。申生低头,看见绶带有些松了,玉组歪向一侧。他伸手去正,指尖触到最缘已摩挲得温润。齐姜去世前,亲手将它系在十岁申生的腰间,说:“玉有五德,仁、义、智、勇、洁。吾儿当以此为鉴。”

如今,玉仍在身,人已黄土。

“太子,祭品已备妥。”

家臣杜原款垂手立于阶下,花白的须发在风中微颤。老人今年六十有三,侍奉过晋武公、献公两代君主,三年前自请来曲沃辅佐太子。他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衣,腰板挺得笔直,像一杆经年的竹,外皮斑驳,内里却仍是坚韧的。

申生转身,目光掠过杜原款冻得发红的手——那双手曾执剑随武公征伐,曾执笔为献公草诏,如今却因在寒风中久候而微微发抖。他心中一涩,温声道:“有劳师傅。天寒,师傅当添衣。”

“老臣不冷。”杜原款抬头,昏花的老眼望向申生,眼底有深藏的忧虑,“倒是太子,面色不佳。昨夜可是又未安眠?”

申生没有回答。他望向宗庙幽深的门廊,那里供奉着晋国历代先君,以及——他母亲齐姜的灵位。庙堂深邃,光线昏暗,只能看见重重帷幔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其中呼吸。

他迈步踏上石阶。台阶共九级,取“九五”之数。这是逾制——诸侯宗庙当为七阶,但晋国自武公以曲沃代翼,僭越之事便不止这一桩。申生每一步都踏得稳,这是十年礼仪训导的结果。作为晋国太子,他必须是最完美的礼法典范,哪怕这典范建立在不那么典范的基石上。

记忆中的齐姜总是穿着素色的深衣,坐在曲沃宫室的廊下纺织。那时父亲刚继位不久,晋国疆土不及今日三分之一,宫室也简陋得多。曲沃的宫殿还是武公时所建,梁柱未漆,露出原木的纹理。可母亲总能把那里布置得清雅:一盆兰草,几卷竹简,织机摆在朝南的窗下,阳光斜照进来,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。

她的手指纤长,穿梭在经纬之间,如行云流水。申生就趴在母亲膝头,看梭子来回往复,看素色的麻线渐渐变成有花纹的布。母亲会哼唱齐地的歌谣,那些音节柔软如春日融化的冰凌:

“南山有台,北山有莱。乐只君子,邦家之基。乐只君子,万寿无期。”

曲调悠扬,带着东方海滨特有的湿润气息。晋国的歌谣多是铿锵的征伐之音,母亲哼的却不同,像潺潺流水,温柔地包裹着听者。申生那时不懂歌词的意思,只记得母亲哼唱时,眼角总有淡淡的笑意,目光却常常飘向远方——那是绛都的方向,父亲所在的地方。

后来他读《诗》,在《小雅》中找到了这首《南山有台》。郑玄注曰:“此诗燕飨通用之乐歌,祝颂君子德被家国。”他才明白,那是臣子对君主的颂歌,祝福君子德配其位,国祚绵长。

可母亲从未等到父亲成为那样的君子——或者说,父亲成了另一种君子,以铁血征伐让晋国疆土翻倍的雄主,却唯独不再是她枕边温存的夫君。

她从未说过父亲的不是,从未抱怨。只是从此哼歌的时候少了,织布的时候多了。她织出一匹又一匹素缯,有的送给申生做深衣,有的送入府库,说是“以备不时之需”。后来申生才懂,那“不时之需”是什么——是父亲来曲沃的日子越来越少,赏赐也越来越少时,母亲用这些布匹换米粮,维持太子府的用度。

她去世那天,是个晴朗的春日。曲沃的桃花开得正好,风一吹,花瓣如雨落进窗内。母亲靠在榻上,精神似乎好些了,竟让侍女扶她到廊下坐坐。申生下学回来,看见母亲披着白狐裘,膝上盖着他幼时的襁褓——那襁褓是母亲亲手所绣,正面是蟠螭纹,反面是“长乐未央”四个篆字。

“吾儿,”母亲招手叫他近前,手指轻抚他的脸,“又长高了。”

她的手很凉,像玉。申生握住,想把它焐热。

“今日师傅教了什么?”

“教《尚书·洪范》。”申生背诵起来,“‘五行:一曰水,二曰火,三曰木,四曰金,五曰土。水曰润下,火曰炎上……’”

母亲静静地听,眼中渐渐泛起水光。等他背完,她轻声说:“吾儿要记住,为君者,当知‘王道荡荡,无偏无党’。偏听则暗,兼听则明。”

那时申生不懂母亲为何突然说这个,只乖巧点头: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
母亲笑了,那笑容很轻,像随时会消散。她望向庭中桃树,花瓣正纷纷扬扬落下。

“桃花又要谢了。”她说,“吾儿,替母亲折一枝来,可好?”

申生跑去折了开得最盛的一枝。回来时,母亲已合上眼,像是睡了。他把桃花放在母亲手中,母亲的手指动了动,握住花枝。

她就那样握着桃花,再也没有醒来。

太医说是“痨瘵”,久病不治。可申生总觉得,母亲是握着那枝桃花,主动去了另一个世界。那里也许没有等待,没有孤寂,只有永远开不败的春花。

“太子?”

杜原款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。申生回过神,才发现自己已在宗庙门前站了许久。风更急了,卷着雪沫扑在脸上,刺骨的凉。

“进去吧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。

宗庙内光线昏暗,只有祭坛前的青铜灯树亮着。七枝灯盏,每枝燃着一簇火苗,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,将人影投在墙壁上,放大、扭曲,如鬼魅舞动。

香柏木的梁柱散发着陈年的气息,混合着祭祀用的黍稷、清酒的醇香。那是一种奇特的味道,庄重、肃穆,又带着某种腐朽的甜腻——来自梁上垂挂的干肉,那是去年祭祀所余,按礼要悬挂一年,待来年新祭时更换。

祭坛由整块青石凿成,边缘已磨得光滑。坛上,三牲已陈:牛首居中,左豕右羊,皮毛光洁如生。牺牲都是精心挑选的——牛是纯色黑犊,豕是阉过的牡豕,羊是未交的羔羊。宰杀前沐浴斋戒,宰杀时一刀毙命,血放得干净,皮毛完整无缺。

青铜礼器整齐排列:豆盛腌菜,簋盛黍饭,爵盛醴酒。最显眼的,是那方雕刻蟠螭纹的俎案,以紫檀木制成,四足雕成虎形——这是晋国特有的形制,象征军威。俎案此刻空着,祭祀结束后,将放置切割好的胙肉,献给君父的那一份。

巫祝是个佝偂的老人,脸上刺着靛蓝的图腾纹,那是世代相传的神职印记。他展开一卷龟甲,开始吟唱古老的祝辞。声音苍老而悠远,用着早已不用的古音,在空旷的庙堂中回荡,撞在墙壁上,激起阵阵回音:

“维岁在丙午,腊月既望,晋太子申生,敢昭告于列祖列宗:赫赫晋室,受命于天。先祖开疆,武公光前。今嗣君献公,德配乾坤,威加四海。臣申生,虔奉牺牲,洁粢丰盛,以祀以享,以祈以禳。伏惟尚飨!”

申生按照礼仪跪拜、上香、献酒。每一个动作他都做得一丝不苟:跪时深衣下摆要铺展如扇,拜时额头要触及手背,起时膝不能弯。这是杜原款反复教导的结果——“太子之仪,国之表也。一跪一拜,当为天下法。”

可此刻他心中想的,不是礼仪,而是三日前那个寺人。

那是骊姬遣来的人,姓貂,人称“小臣貂”。二十出头年纪,面白无须,声音尖细如女子。他来时已是深夜,曲沃太子府早已闭门。守门的老仆不敢拦——宫中来使,代表的是君上。

小臣貂没进正堂,只在门房传达口谕。他垂手而立,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,声音细如蚊蚋,却又字字清晰:

“君前夜梦齐姜夫人,形容憔悴,衣不蔽体。醒后心悸难安,涕泗横流。特命太子速往曲沃祭祀,以安先灵。祭毕,务必将胙肉奉回绛都。君欲亲尝,以慰故人之思。”

申生当时正在读《左传》,闻言手中简牍“啪”地落地。杜原款在侧,脸色骤变。

“君上梦见齐姜夫人?”老臣追问,“此言当真?”

“奴婢岂敢妄言。”小臣貂头垂得更低,“君上连呼‘阿姜’数声,惊醒时泪湿枕衾。骊姬夫人陪侍在侧,亦为之泣下。是夫人进言,说太子在曲沃,离齐姜夫人祠庙最近,当代君上行祭。”

申生心中一紧。父亲梦见母亲?自骊姬入宫,父亲已有多年不曾提起齐姜。曲沃是申生的封邑,也是齐姜故去之地。让他前来祭祀,确是合情合理。

可为什么是现在?岁末严寒,道路难行,汾水冰封,车马难渡。且祭祀之礼,本当由君父亲自主持,或至少遣重臣代祭。为何独独指名要他这个太子,在年关将近时匆匆赶来?

还有那胙肉。祭祀后的福肉,分食可沾先祖福泽。这本是常礼,通常由巫祝分割,与祭者共食。为何父亲特意强调要“亲尝”?且必须由他亲手带回?

“太子?”杜原款低声唤他。

申生收敛心神,对寺人说:“有劳使者。请回禀君父,儿臣明日即往曲沃,必虔诚祭祀,不负君父所托。”

小臣貂行礼退去。杜原款立即屏退左右,阖上门,脸色凝重如铁。

“太子,此事蹊跷。”

“师傅也这般觉得?”

“岁末祭祀,本当在绛都太庙举行。即便君上梦魇,欲祭齐姜夫人,也该遣宗伯或太祝代行。指名要太子亲往,于礼不合。”杜原款捻着花白的胡须,眉头紧锁,“更可疑者,是那胙肉。君上若要食胙,何须太子千里奉回?宫中庖厨,岂无祭祀之肉?”

申生沉默。他何尝不知蹊跷。可父亲之命,他不能不从。

“或许……父亲真的思念母亲了。”他轻声说,更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
杜原款看着他,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,最终化作一声长叹:“太子仁孝,老臣惭愧。只是……宫中人心叵测,骊姬夫人又非善类。此番事出突然,太子务必慎之又慎。”

“如何慎重?”

“祭祀之礼,老臣亲自监督,不容旁人插手。胙肉封装,老臣亲手为之。沿途护卫,选绝对忠心者。至于归途……”杜原款顿了顿,“太子当速去速回,莫在曲沃久留。胙肉奉于君前时,当有重臣在场为证。”

“重臣?谁?”

“下军佐里克,与老臣有旧,素来忠直。太子可先遣人密报里克将军,请其在场。”杜原款压低声音,“里克虽不涉党争,但心存公义。若骊姬有诈,他在场,或可斡旋。”

申生点头。里克将军,他记得。那是个魁梧的汉子,满脸虬髯,说话如洪钟。献公伐狄时,里克为先锋,身先士卒,斩首百余。战后论功,他却将首功让于士卒,说:“将士用命,非里克一人之力。”父亲嘉其让,擢为下军佐。

这样的人,该是可信的吧。

然而三日后,当申生派往绛都的密使归来,带回的消息却让杜原款脸色更沉。

“里克将军不在绛都。”密使是杜原款的侄子,名杜泄,年轻机警,“三日前,君上遣里克将军巡视北疆,防狄人岁末犯边。归期……未定。”

“巧合?”申生看向杜原款。

老臣摇头,手指在案几上轻叩,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:“太巧了。北疆入冬后冰封雪盖,狄人早已退居漠北,何须此时巡视?且偏偏在太子奉胙前夕……”

“是骊姬?”

“十之八九。”杜原款长叹,“她是要扫清一切可能为太子说话的人。里克在,她不敢妄为。里克不在……”

余下的话,他没说。但申生懂了。

祭祀仍在继续。巫祝吟唱完毕,开始分割牺牲。刀是特制的玉刀,长一尺二寸,刀身薄如蝉翼。肉被切成规整的方块,肥瘦相间,置于俎上。

然后是最重要的环节:受胙。

巫祝将最肥美的一块后腿肉置于青铜鼎中,加入黍稷、清酒,在祭坛前燔烧。青烟袅袅上升,带着油脂的焦香。申生跪在坛前,双手高举过头,接过巫祝递来的胙肉。

肉用白茅包裹——茅草是昨日从曲沃城外采的,选最长的茎叶,在清水中浸泡一夜,去其土腥,留其清香。白茅在周礼中象征清洁,用以包裹祭品,以示虔诚。

申生将胙肉捧在手中,感觉温热透过茅草传到掌心。这温度来自刚刚燔烧的祭火,也来自牺牲尚未散尽的生命余温。他忽然想起《礼记》中的话:“祭之日,入室,僾然必有见乎其位;周还出户,肃然必有闻乎其容声;出户而听,怍然必有闻乎其叹息之声。”

先祖真的在么?母亲真的在么?

他抬头望向齐姜的灵位。烟雾缭绕中,那块漆黑的木主若隐若现,上面朱砂书写的“晋夫人齐姜之神主”八个字,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在流动,像血。

“母亲,”他在心中默念,“若您在天有灵,请护佑孩儿。若这胙肉是陷阱,请给孩儿明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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