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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5章 曲沃悲歌(上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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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回应。只有风穿过庙堂的呜咽,像谁的哭泣。

巫祝将剩余的胙肉分割,分与在场的家臣、巫祝。按礼,与祭者当分食胙肉,以示共沐祖荫。杜原款接过自己那份,没有立即食用,而是用一方素帕小心包好,放入怀中。

“师傅不食?”申生问。

“老臣……稍后食用。”杜原款目光闪烁。

申生明白了。师傅是怕肉中有异。可这肉从牺牲挑选到宰杀分割,全程由杜原款亲自监督,巫祝是他从曲沃本地请来的老巫,世代侍奉申生一系,绝无被收买的可能。若肉在此时已有问题,那只有一个可能——牺牲本身就有毒。

但这也不可能。牺牲是从申生自己的封地牧场选出,由亲信喂养三月,每日检查。入祭前又经巫祝以清水、黍酒洁净,以艾草熏烤。若有毒,早该发现。

“太子,胙肉已受福。”巫祝的声音苍老而平静。

申生收敛心神,恭敬地接过用白茅包裹的那份特殊胙肉——这是献给君父的,与众人分食的不同,是牺牲最精华的部分:一块肋条肉,肥瘦相间,纹理如云。外面以朱绳捆扎,打着一个复杂的吉祥结——这是杜原款亲手系的,他说这样才不失礼数。

“师傅,我们何时启程返绛?”

“明日拂晓。”杜原款道,“雪虽停,但道路泥泞,需两日行程。太子务必在第三日将胙肉奉于君前,方不违礼制。”

申生点头。礼制规定,胙肉需在祭祀后三日内奉于君前,逾期不祥。从曲沃到绛都,平日快马一日可至,但冬日路难,需两日。明日出发,第三日清晨可抵绛都,正好在时限内。

他小心地将胙肉放入早已备好的漆盒中。盒子是双层结构,内层填了絮棉——那是今年新收的木棉,蓬松柔软,可保温一日。外层髹黑漆,绘赤色云纹,是晋国太子仪制之物。盒盖与盒身以榫卯相合,扣上后严丝合缝,又用蜡封,加盖太子印玺。

如此封装,除非毁盒,否则绝难在途中做手脚。

申生捧着漆盒走出宗庙。天色更暗了,铅云低垂,仿佛触手可及。曲沃的城墙在暮色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,城垛是它的脊骨,城门是它的口。这座城池见证了晋国太多历史:叔虞封唐,燮父改晋,武公代翼……曲沃本是晋国小宗,却最终取代翼城大宗,成为晋国新都。直到献公迁都绛,这里才又还封太子,成为储君的象征。

如今,它是申生的封邑,是他在绛都之外唯一的立足之地。可这立足之地,又能立多久?

“太子请看。”杜原款指向东南方向,“那是去往绛都的官道。”

申生顺着望去。白雪覆盖的道路如一条灰白的带子,蜿蜒消失在群山之间。更远处,天地苍茫,云与山与雪混成一色,分不清界限。绛都就在那一团混沌的尽头,父亲的宫城,骊姬的椒房,公子奚齐嬉戏的庭园……那里是他出生的地方,却越来越像别人的家。

“师傅。”申生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父亲他……真的梦见母亲了么?”

杜原款沉默。老臣的侧脸在暮光中如石刻般坚硬,沟壑纵横的皱纹里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话。风吹起他花白的鬓发,发丝在空中颤抖,像秋日芦苇。良久,他缓缓吐出一句话,每个字都重如千钧:

“君心难测。”

申生不再问。他抱着漆盒,感受着那一点正在消散的温热,像捧着母亲最后一点余温,也像捧着自己岌岌可危的命运。

漆盒很轻,不过三五斤重。可他觉得,那是整个晋国的重量。

同一时刻,绛都,晋宫。

骊姬斜倚在椒房殿的玉簟上,殿内烧着地龙,温暖如春。四角铜兽炉中炭火正旺,但她仍觉得寒意丝丝入骨,便在膝上盖了条狐白裘——那是献公去年冬猎所得,全狐腋下之皮,集千狐成一裘,轻暖如无物。献公当时亲手披在她肩上,说:“爱姬肤白,配此裘正宜。”

她喜欢别人叫她“爱姬”,胜过“夫人”。夫人是尊称,但宫中夫人不止一个。爱姬却是独属,是宠溺,是特殊。

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只错金博山炉。炉体铸成海上仙山,山间有孔,烟从孔出,缭绕如云雾。炉中燃着南海进贡的龙脑香,气味甜腻如盛夏腐烂的果实。她喜欢这种浓烈的香气,它能掩盖深宫里许多别的味道——药渣的苦涩,血腥的锈蚀,还有那些枉死宫人最后的气息。

“夫人。”

心腹优施悄步走近。他与骊姬年纪相仿,多年相伴,早已心意相通。他跪坐于席侧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:

“曲沃来报,太子已行祭祀礼,明日启程。”

“胙肉呢?”

“已按礼制备,由杜原款亲自封装。蜡封,加盖太子印。”

骊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,那张脸依然美得惊心动魄:眉如远山,不用黛而自青;目似寒星,眼波流转时像盛着碎冰;肤若凝脂,是常年用牛乳、珍珠粉保养的结果。只是眼尾细微的纹路,在烛光摇曳时会悄然显现,提醒她最好的年华正在流逝。

可那又如何?她有奚齐。那个男孩,继承了她的眉眼和献公的轮廓,聪明伶俐,最得献公宠爱。只要奚齐能立为太子,将来继位为君,她便是晋国太后。到那时,谁还敢说她年老色衰?

“优施,”她忽然问,手指从博山炉上移开,在空中虚虚画了个圈,“你见过齐姜么?”

优施愣了愣,似乎没想到夫人会问这个。他谨慎地措辞:“奴婢入宫时,齐姜夫人已薨三年。只听老宫人说,那是一位……极温柔的女子。说话轻声细语,从不责罚下人。太子幼时,她常抱他在廊下晒太阳,哼些齐地的歌谣。”

“温柔。”骊姬重复这个词,语气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怅惘,“是啊,温柔。所以君上怀念她,连做梦都梦见。”

她说的是三日前的事。那夜献公服了五石散——那是方士所献的“仙药”,说是可延年益寿,实则令人亢奋恍惚。服药后,献公浑身燥热,在殿内来回踱步,忽然抓住骊姬的手,眼神涣散:

“阿姜,阿姜你回来了?你别走,寡人冷……”

骊姬当时心中一惊,随即涌起滔天妒恨。齐姜,又是齐姜!那个女人,阴魂不散!但她脸上却露出温柔哀戚的表情,反握住献公的手,柔声道:“君上,妾是骊姬。齐姜姊姊……她已故去多年了。”

“不,不……”献公摇头,眼中竟有泪光,“寡人方才梦见她,浑身湿透,在哭,说冷……阿姜最怕冷了……”

那一刻,骊姬脑中灵光一闪。她跪下来,将献公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泪如雨下:“君上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。定是齐姜姊姊在泉下不安。君上,是否该让太子去曲沃祭奠一番?太子是姊姊骨血,又在曲沃守邑,他去最合适。”

献公茫然地点头:“对,对……让申生去。让他去祭他母亲……”

“祭毕的胙肉,”骊姬趁势道,声音越发轻柔,“君上不妨亲尝。齐姜姊姊在天之灵,若知君上仍念着她,定会感念君上心意,佑我晋国。”

“好,好。”献公胡乱点头,又将骊姬揽入怀中,“还是你细心,总为寡人着想。”

骊姬靠在献公胸前,听着他渐趋平稳的心跳,心中一片冰冷。这个男人爱过齐姜,现在宠着她,将来或许还会迷恋别的女人——比如去年进献的狄女,那个叫小戎子的,才十六岁,娇嫩得像带露的花苞。君王的爱如三月桃花,绚烂而短暂。今日能为你废黜原配,虚悬中宫;明日就能为别人将你打入冷宫。

唯有权力,唯有让奚齐登上君位,她和她的孩子才能真正安全。

“优施,”她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夜色如墨,又开始飘雪,细密的雪花扑在雕花的窗棂上,很快融化成水痕,如眼泪蜿蜒而下,“一切都安排妥当了?”

“是。”优施跟过来,声音压得更低,“小臣貂已备好‘那东西’。只等胙肉入宫,便按计划行事。”

“那东西”是种罕见的毒药,来自西戎,名“鸠羽”。取其名,是因提炼此毒需用一种西域鸠鸟的羽毛,混合七种毒草炼制。此毒无色无味,入食后半个时辰发作,先是腹痛如绞,继而四肢抽搐,口不能言,最后七窍流血而死。最妙的是,死后一个时辰,毒性会自然消散,银针试不出,太医也查不出端倪。

这毒是骊姬的弟弟从西域商人手中重金购得。

“小臣貂可靠么?”骊姬问。

“他全家性命都在夫人手中。”优施道,“况且此事若成,夫人许他中常侍之位。他是个聪明人,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中常侍,宫内宦官之首,掌出入卧内,宣通诏令。那是多少寺人梦寐以求的位置。小臣貂今年才二十二,若得此位,便是晋宫百年来最年轻的中常侍。这样的诱惑,他拒绝不了。

骊姬点头,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散。她转身,朱红的深衣裙裾如流水般泻下。这是一袭朱红地织锦曲裾,用五彩丝线绣着骊戎的图腾。父亲将她送上前往晋国的马车时,曾抚着这图腾说:

“吾儿,记住,你身体里流着骊戎神鸟的血。骊戎虽灭,血脉不绝。要么翱翔九天,要么折翼尘泥,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
那时她十七岁,是骊戎最美的明珠。晋献公伐骊戎,破其都,俘其君。她作为战利品被献上,本该如其他女俘一样沦为婢妾。可当献公看见她时,这位以铁血着称的君主竟有片刻失神。

后来她知道了原因——她长得像一个人。像那个早已死去的齐姜。

多么讽刺。她凭借一张酷似情敌的脸获得宠爱,又必须亲手抹去这张脸在君主心中残存的痕迹。她为献公生下一子奚齐。她扳倒了所有竞争对手,让献公废黜原配贾君,将中宫之位虚悬。她离晋国夫人的宝座,只差最后一步。

而这一步的障碍,就是太子申生。

那个她看着长大的少年,齐姜留下的唯一血脉。他太像他母亲了:温和,守礼,仁厚,对谁都彬彬有礼,连对宫中最卑微的洒扫婢女都客气有加。可有时候,骊姬在他眼中会看到另一种东西——一种深藏的、隐忍的锐利,像未出鞘的剑。那是在他习武时,在他读史时,在他与杜原款谈论国政时,偶尔会闪现的光芒。

这样的太子,若继位为君,会放过她和奚齐么?会放过骊戎在晋宫最后的血脉么?

不会。骊姬太了解这些中原贵族了。他们讲究“嫡庶有别”“尊卑有序”,讲究“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”。她是戎女,奚齐有一半戎人血统。那些大夫现在不说,是因为献公还在。一旦献公驾崩,申生即位,第一个要铲除的就是她们母子。

所以,申生必须死。

不,不能直接杀。太子是国本,弑储君是重罪,哪怕她是宠妃也承担不起。必须让他“自己”死,死得合情合理,死得让献公不再怀疑,让群臣无话可说。

于是有了这个局:让申生去曲沃祭祀,让他亲手捧回胙肉,然后在胙肉中下毒。毒死试食的犬与奴,坐实太子弑父的罪名。到那时,献公就是再念旧情,也保不住这个儿子。

完美。

只是……骊姬按了按心口。那里忽然有些闷。她想起申生幼时,曾怯生生地叫她“姨娘”。那时奚齐还未出生,她有时会去太子府,看这个失去母亲的孩子。申生很安静,总是坐在廊下读书,见到她会起身行礼,恭恭敬敬。有一次她带了蜜饵给他,他接过,小声说“谢谢姨娘”,然后小心地掰成两半,一半自己吃,一半包起来,说“留给师傅”。

那样的申生,会真的想毒死父亲么?

不,不会。但正是因为他不会,这个局才天衣无缝。一个仁孝的太子,怎会毒杀君父?所以一旦事发,所有人都会认为他是被陷害的。可那又怎样?证据呢?谁看见她下毒了?小臣貂?他敢说么?优施?她是她的心腹。她的亲弟弟更不能说。

没有证据。有的只是太子献上的毒胙,和两条无辜的性命。

“夫人,”优施轻声提醒,“时辰不早了,该安寝了。明日还要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骊姬打断她,走到妆台前。铜镜中映出一张绝美的脸,眉眼如画,唇若涂丹。可她自己知道,这张脸下藏着怎样的心思。她拿起玉梳,慢慢梳理长发,一下,又一下。

“优施,你说我死后,会下地狱么?”

优施吓了一跳:“夫人何出此言?夫人洪福齐天……”

“我只是随便问问。”骊姬笑了,那笑容有些飘忽,“我父亲杀过很多人,他说杀人者死后要入刀山火海。我虽未亲手杀人,但因我而死的人……也不少罢。”

贾君被废后郁郁而终。那些不小心撞破她秘密的宫人,那些对她出言不逊的嫔妾……都消失了,像从未存在过。

“夫人是为了公子,为了骊戎。”优施跪下来,握住她的手,“夫人别无选择。这深宫之中,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。夫人不杀他们,他们就会杀夫人,杀公子。”

是啊,别无选择。骊姬闭上眼。她想起父亲被押上囚车时的眼神,那是不甘,是愤怒,最后化为深深的悲哀。他说:“阿骊,活下去。无论用什么方法,活下去。”

她活下来了。不仅活下来,还成了晋国最尊贵的女人。现在,她要把这份尊贵传给她的儿子。

“去做吧。”她睁开眼,镜中的女人眼神已恢复冰冷,“记住,要干净。事成之后,小臣貂即刻上任。那些知情的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“诺。”优施叩首,悄然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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