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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5章 曲沃悲歌(中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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骊姬独自站在空旷的殿中,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。她用手帕掩住嘴,咳得弯下腰。好一阵,咳嗽才平息。她拿开手帕,雪白的丝绢上赫然一点猩红,在烛光下妖艳如花。

她盯着那点红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走到灯烛前,将手帕点燃。火焰吞噬丝绢,迅速蔓延,腾起一股焦糊的气味,混着龙脑香的甜腻,令人作呕。

丝绢很快化作灰烬,落在铜盘里。那点猩红也消失了,像从未存在过。

骊姬看着灰烬,轻声说:“申生,别怪我。要怪,就怪你生在晋宫,怪你是齐姜的儿子,怪你……挡了奚齐的路。”

窗外,雪下得更大了。

申生的车队在次日拂晓出发。

天还未亮,曲沃城笼罩在深蓝的晨雾中。城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,守城士卒举着火把,火光在雪地上投出摇曳的影子。申生回头看了一眼城门,那上面“曲沃”两个篆字在晨曦中泛着青光。他熟悉这座城的每一条街巷,每一处转角。可这一次离开,不知还能否回来。

三辆轺车,二十名甲士,加上仆从、巫祝,总共四十余人。杜原款坚持精简随行,说岁末不安,不宜张扬。申生明白师傅的顾虑——自从骊姬得宠,绛都的耳目越来越多。太子的一举一动,都可能被曲解、放大,成为攻讦的借口。带的人多,说是“私蓄甲兵,图谋不轨”;带的人少,说是“轻车简从,心怀鬼胎”。左右都是错,不如从简,至少落个“谨慎”之名。

申生坐在首辆轺车中。车是四马轺车,按制太子可乘,但不如诸侯的“大路”华美。车厢以榆木制成,外髹黑漆,内铺羔裘。车窗悬着厚毡,可挡风雪,但也让车内昏暗如夜。那个盛放胙肉的漆盒就放在身侧,用锦缎包裹,又用皮绳固定在车壁上,防止颠簸。

申生偶尔会伸手触摸漆盒光滑的表面。漆是上好的生漆,掺了朱砂,在黑暗中依然有温润的光泽。他想起母亲有一面漆镜,也是这般黑地朱纹。母亲去世后,那面镜随葬了。他有时会想,若母亲还在,看见今日的他,会说什么?

“吾儿,要谨慎。”她一定会这样说,用那双温柔而忧虑的眼睛看着他。

可是母亲,孩儿该如何谨慎?谨慎到将亲生父亲视为仇敌?谨慎到对枕边人处处提防?

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那是冬日特有的声音,单调而绵长,像某种古老的叹息。申生掀开车帷一角,看见外面白茫茫的天地。雪停了,但天色依然阴沉,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树梢。路旁的田野覆盖着厚厚的雪,偶尔露出几根枯黄的草茎,在风中瑟瑟发抖。

“太子,喝口热汤吧。”驭手是个老卒,名唤石骏,在太子府服役十余年。他递进来一个陶罐,里面是出发前熬的羊肉羹,用厚厚的棉絮裹着,还温热。

申生接过,道了谢。羹很香,加了姜和茱萸,一口下去,从喉咙暖到胃里。他喝了半罐,将剩下的递给石骏:“你也喝些,暖暖身子。”

“谢太子。”石骏憨厚地笑,露出缺了门牙的嘴。他是晋国与狄人交战时受伤退役的老兵,箭术了得,但话不多。申生喜欢他的沉默,这深宫中,沉默是金。

车队行至日中,在一处驿亭歇脚。亭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,姓赵,早早候在亭外,见太子车驾,忙不迭下跪行礼。申生下车扶起他:“老丈不必多礼,叨扰了。”

“不敢不敢,太子光临,是小亭之幸。”赵亭长诚惶诚恐,将申生迎入亭内。亭舍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,正中燃着炭盆,驱散了寒意。

热羹、麦饭很快端上。羹是兔肉炖的,加了野葱,香气扑鼻。麦饭则是今年新收的麦子,蒸得粒粒分明。申生确实饿了,就着腌菜用了两碗。杜原款坐在他下首,吃得很少,只喝了半碗羹,便放下筷子,望着炭火出神。

“师傅有心事?”申生轻声问。

杜原款回过神,摇头:“无事。只是年纪大了,经不起颠簸。”但他眼中的忧虑,申生看得分明。

用罢饭,申生下亭活动冻僵的手脚。驿亭建在官道旁,是往来官吏歇脚之所,土墙厚实,可御风寒。他看见驿亭的土墙上刻着许多字迹。有旅人随手涂鸦——“某年某月某日,某某经此,天大雪”;有官吏往来的记录——“晋侯二十年冬,司徒某巡边经此”;还有一些诗句、牢骚,林林总总,像一面会说话的墙。

其中一行字引起他的注意:

“十九年冬,太子申生猎于莘,获鹿。”

字是刀刻的,很深,边缘已磨得光滑。是他去年的事。那时父亲还夸他箭术精进,赏了一副犀角弓。那弓他至今珍藏,不舍得用。

短短一年,物是人非。父亲的笑容越来越少,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复杂。而骊姬的弟弟二五耦,却常常出入宫禁,陪父亲饮酒作乐。那是个油嘴滑舌的俳优,专会说些市井笑话,逗得父亲开怀大笑。有一次申生进宫,正听见二五耦在说:“君上您不知道,那天我在市井看见两个人吵架,一个说‘我祖宗是黄帝’,一个说‘我祖宗是炎帝’,吵着吵着打起来了。旁边有个老头说:‘别打了,你俩的祖宗在那边下棋呢!’”

献公大笑,问:“黄帝和炎帝在下棋?下什么棋?”

“下围棋啊!”二五耦挤眉弄眼,“要不怎么叫‘炎黄子孙’呢?炎帝和黄帝的子孙嘛!”

献公笑得更欢,赏了他一匹绢。申生站在殿外,听着那笑声,只觉得刺耳。他想起杜原款说过:“佞幸在侧,国将不国。”

“太子,该启程了。”杜原款的声音打断思绪。

申生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行字。刻字的人不知是谁,但字里行间,能看出对太子的敬重。这让他心里一暖,又莫名一酸。

车队继续前行。雪又大了些,起初是细密的雪粒,渐渐变成鹅毛般的雪片,纷纷扬扬,很快就在车顶、马背上积了厚厚一层。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车帷上,如无数细沙击打。申生蜷在车里,裹紧狐裘。那狐裘是母亲生前所缝,用的是她攒下的白狐皮,内衬絮了厚厚的丝绵。十几年过去,皮毛已不如当初光洁,但依然温暖。

他忽然想起童年时的一个冬天,父亲带他在汾水冰面上嬉戏。那是献公即位第五年,晋国国力渐强,北逐狄人,西服诸戎,父亲意气风发。他让申生骑在自己肩上,在冰上奔跑。冰面光滑如镜,倒映着蓝天白云。申生怕掉下去,紧紧抓着父亲的发冠,吓得哇哇大叫。父亲却哈哈大笑,跑得更快,边跑边喊:“吾儿,看!这万里河山,将来都是你的!”

跑累了,父亲把他放下,握着他冻红的小手呵气。那时父亲的手很大,很暖,掌心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茧。他蹲下来,与申生平视,眼神明亮如星:

“将来这晋国江山,都是你的。你要做个比父亲更贤明的君主。”

“那父亲呢?”年幼的申生问。

“父亲啊,”年轻的晋侯望着苍茫的冰河,眼中闪着光,“父亲要为你,为晋国,打下更大的疆土。让四方诸侯,都来朝拜我儿。”

那时的父亲,高大、英武,像一座山。可后来,这座山渐渐倾斜了。征伐骊戎,得骊姬。伐狄,得狐氏姐妹。父亲的后宫越来越满,心却越来越空。他开始沉迷方士丹药,那些“仙长”说可长生不老,父亲便信了,大把大把的金子赏出去,换回一堆五颜六色的“仙丹”。他性情愈发无常,有时暴怒如雷,为一点小事杖毙宫人;有时又脆弱得像个孩子,整夜整夜靠在骊姬怀中,说要寻找长生之道。

“君上老了。”有一次,杜原款酒后叹息,那是在曲沃的一个雪夜,师徒二人对饮,老臣难得失态,“人老了,就怕死。怕死,就会信不该信的人,做不该做的事。太子,您要记住,为君者,可以畏天,可以畏民,唯独不能畏死。畏死者,必为奸佞所乘。”

那时申生不懂,为何英明神武的父亲会变成这样。现在他有些懂了——权力是蜜,也是毒。尝过至高无上滋味的人,最怕失去。父亲不怕战场上的明枪,却怕岁月这把暗箭。所以他求仙,所以他宠信能让他“忘记”时间的人,比如骊姬,比如二五耦。

“君上……”申生喃喃。他想问,父亲,您真的相信,我会毒杀您么?

车外忽然传来驭手的呼喝声,夹杂着马匹不安的嘶鸣。车子猛地一顿,申生险些撞到车壁。他掀开车帷,看见前方道路上横着一棵被雪压断的枯树。树干有合抱粗,枝叶早已落光,此刻横亘在路中央,拦住去路。

“太子稍候,我等这就移开。”甲士长拱手道,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脸上有道疤,从眉骨斜到嘴角,是战场上留下的印记。

申生点头,正要放下车帷,目光却被路边一样东西吸引。那是一个草草堆起的雪冢,不大,但看得出是有人刻意为之。冢前插着一块木牌,上面似乎有字。雪下得大,木牌半埋在雪中,只露出顶端。

他心中一动,下车走近。甲士要跟来,他摆手制止。蹲下身,拂去木牌上的积雪,看清了歪歪扭扭的刻痕:

“狐氏之婢,冤死于此。天若有眼,雪耻此恨。”

字是用刀尖划的,深浅不一,但刻得很用力,每一笔都带着恨意。申生的心猛地一沉。

狐氏。那是父亲从狄人那里得来的两个美人,狐季、狐叔姐妹。据说是一对孪生,长得一模一样,能歌善舞。入宫后一度备受宠爱,献公甚至为她们新建了一座“双狐台”,夜夜笙歌。但好景不长,姐妹俩双双暴病身亡。从发病到咽气,不到一日。宫中有传言,说她们是被毒死的。可谁下的毒?没人敢追查。献公下令厚葬,此事便不了了之。

申生记得见过她们一次,是在宫宴上。他们穿着狄人的服饰,跳一种旋转的舞,像两团燃烧的火。她们笑得天真烂漫,不知深宫险恶。后来就听说死了,说是“时疫”。可什么样的时疫,只死两个人,且是同时同症?

“太子,请回车上吧,雪大。”杜原款跟过来,也看到了木牌,脸色一变。他迅速用脚将木牌踢倒,用雪掩埋,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。

“师傅,这……”

“莫看,莫问。”杜原款声音低沉,抓住申生的手臂,力道大得惊人,“宫廷之事,知道得越少越好。太子,听老臣一句,忘了您看到的。”

申生被拉回车上。车队已移开枯树,继续前行。他坐在车里,手心全是冷汗。那行字在眼前挥之不去:“冤死于此……天若有眼,雪耻此恨。”

谁立的冢?狐氏的亲人?还是路见不平的义士?立冢的人知不知道,这样做会招来杀身之祸?

“师傅,”他看向杜原款,老臣脸色铁青,嘴唇紧抿,“狐氏姐妹,真是暴病?”

杜原款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如裂帛:“太子既然问了,老臣便说实话。狐氏姐妹,是中毒而死。毒就下在她们每日必饮的养颜羹里。下毒的人……是优施,但指使者是谁,不言而喻。”

“父亲知道么?”

“知道如何?不知道又如何?”杜原款惨笑,“君上宠爱骊姬,狐氏再美,不过玩物。死了,再寻便是。况且……君上那时服食丹药,性情愈发乖戾,有时连自己做过的事都记不清。骊姬说狐氏是暴病,君上便信是暴病。谁还敢多言?”

申生握紧了拳。指甲陷进掌心,刺痛让他稍微清醒。他看着杜原款,这个侍奉晋国两代君主的老臣,此刻眼中尽是悲凉。

“师傅,我……”

“太子不必说。”杜原款打断他,目光落在那个漆盒上,“老臣只问太子一句:此番回绛,太子可知凶险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那太子可想过,若君上不信太子,当如何?”

申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车窗外茫茫大雪,天地一色,前路莫辨。许久,他轻声说:“父亲会信我的。我是他的儿子。”

杜原款闭上眼睛,长长地、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
那一晚,车队在另一处驿亭过夜。亭舍简陋,只有大通铺。申生让甲士、仆从睡屋内,自己和杜原款在车上将就。老人不肯,说尊卑有别。申生执意如此,最后两人都睡在车里,裹着裘衣,靠着车壁。

夜深了,雪还在下。申生睡不着,听着外面风雪的呼啸,还有杜原款均匀的鼾声——老人累了,睡得很沉。他悄悄掀开车帷一角,看见外面一片漆黑,只有驿亭窗口透出微弱的灯光。

明天,就能到绛都了。

父亲,您真的在等我么?等我带回的,是母亲的慰藉,还是……我的绝路?

他不知道。只能抱紧那个漆盒,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。

盒中的胙肉,此刻该已冷透了吧。就像母亲的身体,在那个春日的午后,一点点冷去。

申生想起母亲下葬那日,也是这样的雪天。父亲从绛都赶来,只待了半日,便匆匆离去。他跪在母亲墓前,看着黄土一锹锹落下,覆盖棺木。那时他还小,哭得撕心裂肺。杜原款扶着他,说:“太子节哀,夫人去了天上,会在那里看着太子。”

“天上?是哪里?”

“是很高很高的地方,没有病痛,没有别离。”

“那我能去么?”

“现在不能。太子要长大,要成为像君上那样的君主。等太子很老很老的时候,就能去了。”

可现在,申生想,也许他很快就能去了。去天上见母亲,告诉她:孩儿没有辜负您的教导,孩儿一直努力做个仁孝的人。只是这人间,似乎容不下仁孝。

风雪声中,他仿佛又听见母亲哼唱的歌谣:

“南山有台,北山有莱。乐只君子,邦家之基……”

母亲,若我死了,您还会认我这个儿子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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