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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6章 公子亡命(上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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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情况如何?”一进书房,重耳立刻问。

狐偃面色凝重:“三日前,绛都来了一支军队,约五百人,以‘协助防务’为名进驻城内。领军的是大夫贾华,此人素来亲近骊姬。”

“我们的人呢?”

“勃鞮被调走后,蒲城防务由贾华接管。我们旧部大多被调离要害位置,如今还能调动的,不足百人。”

重耳走到窗前。夜色中的蒲城安静得诡异,连打更声都没有。这座他治理了十年的边城,曾经军民一心、夜不闭户,如今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气氛。

赵衰压低声音:“公子,贾华今日以城防演习为名,调走了东、南两门的守军。现在只有北门还在我们的人手中。依臣之见,这不是演习,这是……”

“清场。”重耳接过了话。

是的,清场。为一场屠杀清场。

他想起离开绛都前,舅舅狐毛偷偷塞给他的一卷帛书。那是狐偃在宫中旧友冒险传出的消息,上面只有一句话:“姬泣诉于君,言二公子皆知胙肉事。君怒,欲诛之。”

骊姬终究是下了死手。她告诉晋献公,重耳和夷吾都知道申生下毒的事,是同谋。这个指控如此恶毒——如果他们是同谋,那么不揭发就是包庇,揭发又无法解释为何当时不说。无论如何,都是死罪。

“准备突围。”重耳转过身,眼中再无犹豫,“去翟国。”

翟国,位于晋国北方,是重耳母亲狐姬的故国。这些年来,蒲城与翟国边境贸易频繁,重耳在翟人中颇有声望。更重要的是,翟国与晋国常年交战,绝不会轻易将他交还。

狐偃却摇头:“公子,此刻全城戒严,贾华必在四门设伏。我们这点人手,硬闯是送死。”

“那舅舅的意思是?”

狐偃走到墙边,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:“从此处出城。”

重耳看去,那是蒲城西北角的一段城墙。三年前暴雨冲垮了一截,重修时因为经费不足,只草草加固,比其他地段矮了五尺有余。而且墙外就是密林,便于隐藏。

“可那里是悬崖,墙外就是深涧……”

“正是悬崖,所以守卫最松。”狐偃眼中闪过一道光,“老臣已命人暗中准备了绳索,今夜子时,可从此处坠城而下。”

重耳沉默。这是一场豪赌。成功了,逃出生天;失败了,粉身碎骨。

就在这时,外面突然传来喧嚣声。火光由远及近,将夜空染成暗红色。

“公子!贾华带兵围府了!”一个满身是血的侍卫冲进来,“他们见人就杀,说是奉君命捉拿叛贼!”

没有时间犹豫了。

重耳拔出佩剑:“按计划,西北角,现在!”

一行人冲出书房。院子里已经杀成一片,贾华的士兵如潮水般涌来,见人就砍。重耳在赵衰、狐偃和十几名死士的护卫下,杀出一条血路,直奔西北角。

箭矢从耳边呼啸而过。一个侍卫倒下,又一个侍卫倒下。血溅在重耳脸上,温热的,带着铁锈味。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触感。

终于到了那段矮墙。墙外果然守卫稀少,只有七八个士兵,很快被解决。狐偃抛出绳索,固定在城垛上。

“公子先下!”

重耳抓住绳索,翻身跃出城墙。夜风呼啸,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他咬紧牙关,一点点向下滑。

就在他即将落地时,上面突然传来一声暴喝:“重耳休走!”

勃鞮!

这个本该在绛都的宦官,竟然出现在城墙上。他手持长剑,一剑斩断了绳索!

重耳从三丈高处直坠而下。千钧一发之际,他抓住崖壁上的一棵小树,巨大的冲击力几乎扯断他的手臂。他闷哼一声,继续向下滑,最终重重摔在崖底的乱石堆中。

左腿传来钻心的疼痛,怕是骨折了。但他顾不得这么多,挣扎着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往密林深处跑。

身后,勃鞮已经带着人绕路追了下来。火光越来越近。

“公子!这边!”赵衰的声音从林中传来。他和狐偃带着剩下的人杀出重围,也逃到了崖下。

重耳拼命奔跑,但伤腿拖慢了他的速度。勃鞮越来越近,几乎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。

就在勃鞮的长剑即将刺中后心时,重耳猛地向前一扑。剑锋划过他的衣袖,“刺啦”一声,整只袖子被斩断。而重耳也借着这一扑之势,滚进了一个隐蔽的树洞。

“搜!”勃鞮气急败坏。

士兵们在林中四处搜查,火把的光在树影间晃动。重耳屏住呼吸,躲在树洞深处,听着自己的心跳如擂鼓。

一刻钟。两刻钟。

就在他以为逃过一劫时,一个士兵朝树洞走来。越来越近,五步,三步,一步……

突然,远处传来号角声。

是翟国边境守军的号角!翟人发现了晋军的越境行为,出兵了!

勃鞮脸色大变。在边境与翟国冲突,这可是大事。他狠狠瞪了树洞方向一眼,最终咬牙下令:“撤!”
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重耳瘫倒在树洞里,大口喘着气。月光透过树缝照进来,落在他手中那半截断袖上。锦缎的质地,上面绣着晋国公室的纹章——如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。

赵衰和狐偃找过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:他们尊奉的公子,晋国最贤能的继承人,衣衫褴褛地坐在树洞里,手中紧握着一截断袖,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。

“公子……”狐偃老泪纵横。

重耳缓缓转过头,声音嘶哑:“舅舅,赵衰,你们说,我还能回来吗?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夜色深沉,北方翟国的山峦在月光下显露出苍茫的轮廓。那里将是他们暂时的栖身之所,而何时能归,无人知晓。

就在重耳逃往翟国的同时,屈城也迎来了命运的转折。

夷吾的封邑屈城位于晋国东南,与虢国故地相邻。这里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,夷吾在此经营八年,将城池修得固若金汤。

当贾华兵围蒲城的消息传来,夷吾立刻关闭了所有城门。他站在城楼上,望着城外越来越密集的晋军旗帜,脸色阴沉。

“公子,绛都来使。”谋士冀芮匆匆走来,递上一卷诏书。

夷吾展开,只看了一眼就冷笑出声:“‘夷吾勾结申生,意图弑父,着即押解回朝’?好一个莫须有!”

“公子打算如何应对?”

“应对?”夷吾猛地转身,眼中闪着狠厉的光,“父亲要我的命,难道我就伸长脖子等着?传令下去,全城戒严,敢有言降者,斩!”

冀芮欲言又止。这位出身冀地的谋士跟随夷吾多年,深谙这位公子的性格:聪明,但多疑;果断,但急躁。他比长兄重耳更懂得权术,却少了那份沉稳和胸怀。

“公子,”冀芮斟酌着词句,“贾华所率不过三千人,我屈城粮草充足,守上一年半载不成问题。但问题是……我们能守多久?君上若再增兵,或调集攻城器械……”

“那就守到他们退兵!”夷吾一拳砸在城墙上,“父亲老了,被骊姬那个妖妇迷了心窍。但只要我活着,只要重耳也活着,她就别想轻易扶立奚齐!”

冀芮心中叹息。夷吾说得对,可也错得离谱。晋献公确实老了,但正因如此,他才更不容许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。申生的死就是明证——无论真相如何,晋献公选择了相信骊姬,这就够了。

城外的晋军开始攻城了。

贾华用兵颇为老道,他没有强攻,而是采取围困战术,同时派人在城下喊话,许诺只要开城投降,只诛夷吾一人,其余概不追究。

“他在动摇军心。”夷吾冷冷道,“冀芮,你去告诉将士们,城破之日,所有人都得死。骊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‘叛党’。”

这倒是实话。冀芮领命而去。

守城战持续了三个月。从秋到冬,屈城内外堆满了尸体。晋军数次攻上城头,又被悍不畏死的守军击退。夷吾亲自披甲上阵,身中三箭而不退,极大地鼓舞了士气。

但城内的粮草开始告急了。

“还能撑多久?”夷吾问。

冀芮报出一个数字:“最多一个月。”

夷吾沉默了。一个月,援军不可能来。重耳自身难保,朝中大臣明哲保身,而父亲……父亲是真的想要他死。

“公子,”冀芮终于说出那个憋了很久的建议,“突围吧。去翟国,重耳公子在那里。兄弟合力,或许……”

“不行。”夷吾打断他,“重耳是次子,又素有贤名,翟人自然愿意庇护他。我去了,不过是附庸。更何况,两人同在一国,晋国若要发兵讨伐,翟国承受不起压力时,会牺牲谁?必然是我这个季子。”
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在黄河两岸移动:“我们去梁国。”

“梁国?”冀芮一怔,“那可是小国,如何能庇护公子?”

“梁国是小,但它靠近秦国。”夷吾眼中闪着精光,“秦国与晋国相邻,素有东进之志。我若在梁国,就等于在秦国门口。秦君赢任好是我的姐夫,也是个有野心的,他一定会帮我——不是出于好心,而是要在晋国埋下一颗钉子。”

冀芮恍然大悟。夷吾这一招很高明:不去翟国与重耳争锋,而是另辟蹊径,借秦国的势。晋国若发兵攻梁,秦国绝不会坐视邻国坐大。

“那我们现在……”

“今夜突围。”夷吾下定决心,“你选三百死士,我们从西门出。西门外是密林,便于隐蔽。出了林子,沿汾水南下,渡河入梁。”

计划很周密,但执行起来困难重重。

贾华似乎预料到夷吾会突围,在西门外布下了重兵。当夷吾带人杀出城门时,遭遇了埋伏。箭如雨下,三百死士瞬间倒下一半。

“公子先走!”冀芮挥剑砍倒一个敌兵,嘶声吼道。

夷吾红了眼。他想冲杀回去,但被亲卫死死拉住。最后看了一眼浴血奋战的冀芮,他一咬牙,转身冲进密林。

那一夜的奔逃,成为夷吾余生挥之不去的梦魇。

他丢了铠甲,丢了佩剑,最后连靴子都跑丢了。赤脚踩在冬日的冻土上,每一步都钻心地疼。身后追兵的火把如鬼火般闪烁,呐喊声越来越近。

就在他以为必死无疑时,眼前出现了一条河。汾水的支流,河面已经结冰,但冰层不厚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。

没有退路了。

夷吾深吸一口气,踏上冰面。冰层在脚下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响声。他不敢停,只能拼命往前跑。跑到河中央时,身后传来追兵的喊声:“他在冰上!放箭!”

箭矢破空而来。夷吾扑倒在冰面上,顺势一滚。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,另一支射中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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