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6章 公子亡命(上)(1/2)
绛都的宫殿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宁静。
骊姬斜倚在锦榻上,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如意冰凉的表面。窗外,晋国特有的劲风呼啸着穿过宫廷回廊,卷起满地金黄的梧桐叶。她已年过三十,可那双狐狸般的眼睛依然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光彩——那是混合了美艳、权欲与不安的复杂光芒。
“夫人,两位公子已入朝三日了。”侍女低眉顺眼地禀报,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。
骊姬的手顿住了。
重耳和夷吾。这两个名字像两根刺,扎在她精心编织的锦绣前程上。自太子申生在新城自缢,她本以为道路已经扫清——她的儿子奚齐,那个才满十岁的孩子,应当顺理成章地成为晋国未来的君主。可这两个年长的公子还活着,他们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,随时可能落下。
“他们……可曾去祭拜申生?”骊姬的声音很轻,却让侍女打了个寒颤。
“昨日去了,在灵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。重耳公子哭得几度昏厥,夷吾公子则一言不发,只是烧了三大捆竹简。”
竹简。骊姬的瞳孔微微收缩。她知道那是什么——申生生前与两个弟弟往来的书信。烧了,就意味着有些秘密将永远埋藏,也意味着有些仇恨将永远燃烧。
夜幕降临时,优施来了。
这个以歌舞得宠的伶人,实则是骊姬在朝中最隐秘的耳目。他穿着寻常士人的深衣,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进入骊姬居住的椒兰殿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。
“朝中已有议论。”优施的声音像蛇一样滑腻,“里克、丕郑父等人,近日频频密会。他们说的什么,臣探听不全,但‘申生冤死’四字,确是有人提了。”
骊姬手中的玉如意“砰”地落在案几上。
“还有呢?”
“两位公子虽深居简出,但每日都有旧部求见。尤其是重耳公子,蒲城来的狐雍昨日秘密拜会,谈了半个时辰才离开。”
狐雍。骊姬记得这个人,一个宦官,却掌管着蒲城的防务,是重耳母亲狐姬留下的老人。这个节骨眼上密会,绝不只是叙旧那么简单。
优施向前倾身,烛光在他眼中跳动:“夫人,申生虽死,怨气未消。如今两位公子同在绛都,那些对您不满的老臣,怕是会借机……”
“借机什么?”骊姬猛地抬头,眼中寒光凛冽,“说我陷害太子?说我要害死所有公子,好让奚齐继位?”
优施噤声了。有些话,点到即止才是生存之道。
那一夜,骊姬辗转难眠。
“我不能输。”她对着黑暗喃喃自语,“为了奚齐,也为了骊戎那些死去的亡魂。”
第二天清晨,她盛装来到晋献公的寝宫。
晋献公已显老态,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。这位在位二十余年的君主,先后灭掉霍、魏、耿、虞、虢等国,将晋国疆土扩张了一倍有余。他在战场上杀伐决断,在宫廷中却日渐昏聩——尤其是在骊姬面前。
“君上今日气色不错。”骊姬笑靥如花,亲手为他整理衣襟。
晋献公握住她的手:“有事?”
他总是这么直接。骊姬心中一动,顺势倚在他肩头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:“妾昨夜做了噩梦……梦见申生满身是血,指着妾说:‘骊姬害我’。”
晋献公的身体僵住了。
“胡说!”他喝道,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。
申生之死,始终是他心里的一根刺。那个温厚仁孝的长子,在曲沃祭母后按礼送来胙肉,却被验出有毒。他盛怒之下要杀申生,申生却不辩不逃,只留下一句“君父非查明真相不可杀子”便逃回新城,三日后自缢身亡。
死前,申生托人带话:“吾君老矣,国家多难,伯氏勉之。”
这句话像一道符咒,让晋献公在愤怒之余,生出莫名的不安。他下令彻查下毒之事,可所有线索都断得干干净净。最后只能以“申生畏罪自杀”结案,但朝野的窃窃私语从未停歇。
“君上,”骊姬抬起头,泪光盈盈,“申生的事,妾知道宫中一直有议论。可妾真的……真的不知道那胙肉为何有毒。如今重耳、夷吾都在朝中,他们心里定是怨恨妾的。妾死不足惜,只是奚齐还小……”
她恰到好处地哽咽起来。
晋献公沉默了。他看着这个陪伴自己十几年的女人,想起她初入宫时的惊恐,想起她为奚齐哺乳时的温柔,想起她多年来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。这样一个女人,会狠毒到陷害太子吗?
可如果不是她,又是谁?
“他们不敢。”最终,晋献公拍了拍她的手,“你是晋国夫人,奚齐是公子。有寡人在,无人能动你们分毫。”
骊姬的心沉了下去。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。她要的不是“无人敢动”,而是永绝后患。
重耳站在驿馆的窗前,望着绛都灰蒙蒙的天空。
他有着晋国公室典型的深邃眉眼,但比寻常公子更多了一份沉静。这种沉静是在蒲城十年磨炼出来的——那个位于晋国西陲、与秦国隔河相望的边城,给了他足够的孤独去思考,也给了他足够的距离去观察。
“公子,该用膳了。”侍从赵衰轻声提醒。
赵衰是重耳在蒲城结识的贤士,虽出身不高,但见识卓着。此番重耳被紧急召入朝中,只带了赵衰和另一心腹狐偃——他的亲舅舅,狐姬的弟弟。
“赵衰,你闻到血腥味了吗?”重耳突然问。
赵衰一愣,随即低声道:“公子,此地不宜多说。”
确实不宜。驿馆内外,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耳目。自从申生死后,绛都就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,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利箭。
狐偃从内室走出,这个年过五十的老臣眼中布满血丝。他压低声音:“刚得到消息,里克昨夜秘密会见了梁由靡和虢射。”
重耳转过身。梁由靡是下军将,虢射是大夫,都是朝中重臣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曾是申生最坚定的拥护者。
“说了什么?”
“不清楚。但今日早朝后,君上单独留下了荀息。”
荀息。这个名字让重耳心中一紧。这位老臣是晋献公最信任的谋士,多年来虽不结党,但影响力巨大。父亲在这个时候单独召见他,意味着什么?
狐偃的声音更低了:“公子,老臣以为,此地不可久留。申生公子已去,您和夷吾公子就是某些人的眼中钉。如今君上被谗言所惑,若再有人……”
话未说完,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。
一个宦官带着一队甲士径直闯入驿馆,为首的不是别人,是勃鞮——那个与狐雍同在蒲城掌管防务的宦官,如今却被调回了绛都。
“重耳公子,君上有请。”勃鞮的声音尖细而冰冷。
重耳与赵衰、狐偃交换了一个眼神。晋献公若要召见,通常会让内侍通传,绝不会派甲士“来请”。更何况,勃鞮本该在蒲城。
“敢问勃鞮,君上召见,所为何事?”重耳平静地问。
勃鞮皮笑肉不笑:“公子去了便知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君上心情不佳,公子说话要小心些。”
那一刻,重耳全明白了。
这不是召见,是逮捕。
他深吸一口气,整理衣冠:“请带路。”
走出驿馆时,他看见隔壁院落的夷吾也被“请”了出来。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比他小三岁,此刻脸色苍白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,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信息:大难临头了。
晋宫大殿空旷得可怕。
晋献公端坐在君位上,两旁没有臣子,只有持戟的卫兵。骊姬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,一身玄衣,面无表情。
“儿臣拜见君父。”重耳和夷吾同时行礼。
长久的沉默。晋献公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来回扫视,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怀疑,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“申生的事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“你们知道多少?”
重耳的心猛地一沉。他最担心的事来了。
夷吾抢先开口:“君父明鉴!大哥的事,儿臣一无所知!那日收到胙肉,儿臣还奇怪为何大哥不亲自送来,谁知竟……”
“夷吾!”重耳厉声喝止。这个时候,多说多错。
但已经晚了。晋献公猛地站起,指着夷吾:“你不知道?那为何申生死前,派人给你送了密信?那信里写了什么?!”
夷吾脸色煞白。他确实收到了申生的信,只有短短一行字:“吾弟,骊姬欲尽灭诸公子,速离绛都。”他烧了信,以为神不知鬼不觉,谁知……
骊姬的声音适时响起,带着哭腔:“君上息怒。夷吾公子定是受了蒙蔽,那申生……申生下毒害君上,自知罪无可赦,便想拉弟弟们一起……”
“你住口!”重耳突然暴喝。
整个大殿安静了。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个以温和着称的公子——他从未如此失态。
重耳跪倒在地,一字一顿:“君父,大哥仁孝,天下皆知。他若真想下毒,为何要在祭母的胙肉中下毒?为何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送来?这不合情理!此中必有冤情,请君父明察!”
“冤情?”晋献公的眼睛红了,“你是说,寡人冤枉了他?!”
“儿臣不敢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!”晋献公走下台阶,来到重耳面前,俯视着这个他最器重也最看不懂的儿子,“重耳,你告诉寡人,如果申生没有下毒,那毒是谁下的?是谁要置寡人于死地?!”
重耳抬起头,直视父亲的眼睛:“儿臣不知。但儿臣知道,大哥宁愿自尽也不辩解,不是因为他有罪,而是因为他知道,有些事辩解无用。他死前说‘君父老矣,国家多难’,是希望君父保重,希望晋国安宁,不是要兄弟相残!”
“放肆!”
晋献公一巴掌扇在重耳脸上。清脆的响声在大殿里回荡。
骊姬的嘴角微微上扬,但很快又换上一副担忧的表情:“君上保重龙体!重耳公子定是一时糊涂……”
“寡人看他是太清楚了!”晋献公喘着粗气,指着殿外,“滚!都给寡人滚回封地去!没有诏令,永世不得入朝!”
重耳和夷吾被甲士“护送”出宫。
走出宫门时,狐雍追了上来,在重耳耳边低语:“公子快走。蒲城……怕是回不去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狐雍没有回答,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,转身离去。
那一刻,重耳全明白了。父亲不仅要驱逐他们,还要赶尽杀绝。蒲城和屈城,他们的封邑,恐怕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。
“分头走。”他对夷吾说,“回封地,紧闭城门,没有君父明诏,绝不开门。”
夷吾点头,两人在宫门外分道扬镳。
重耳是在第三天深夜回到蒲城的。
他没有走大路,而是绕道汾水,乘一条小渔船悄悄靠岸。赵衰和狐偃早已在岸边等候,三人会合后,马不停蹄赶往城主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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