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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5章 曲沃悲歌(下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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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生扶起他,什么也没说,转身随寺人而去。走出府门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庭院中的竹。竹叶在寒风中瑟瑟作响,像在告别。

罪己堂在宫城西侧,是座独立的殿宇,远离正殿,平日少有人至。殿前无守卫,只有两个寺人垂手而立,像两尊泥塑。申生踏入殿门,看见父亲高坐主位,面色铁青。骊姬跪坐在他身侧,今日穿了一身素衣,不施粉黛,眼圈红肿,似是哭了很久。殿下跪着几个寺人、庖厨,个个面如死灰,抖如筛糠。殿中央,赫然躺着一条黑犬和一具宫奴的尸体,都已僵硬发黑,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腐臭。

申生的心沉到谷底。他跪下行礼:“儿臣申生,拜见君父。”

“逆子!”献公一见申生,抓起案上的玉镇就砸过来。那玉镇是整块青玉雕成,重逾三斤。申生不敢躲,镇纸擦着他的额角飞过,砸在身后的柱子上,碎玉四溅。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下,温热粘稠。

他没有擦,任由血流过眉骨,滴在衣襟上,绽开一朵暗红的花。

“儿臣不知何罪。”他抬头,直视献公。

“不知?”献公怒极反笑,指着地上的尸体,“你看!这是你献的胙肉!寡人还未尝,先试于犬,犬毙!试于奴,奴亡!若非骊姬劝阻,此刻躺在这里的就是寡人!”

申生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。黑犬是西域进贡的獒犬,献公的爱宠,名“黑豹”,平日凶悍无比,此刻却软塌塌地躺着,口鼻有黑血渗出。宫奴是个年轻内侍,申生认得,是玄泉宫负责洒扫的,名唤阿蘅,不过十五六岁,此刻面目扭曲,七窍流血,死状凄惨。

他转向骊姬,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:“敢问夫人,胙肉自曲沃至绛都,途中从未开启。入宫后交由宫中保管,儿臣再未触碰。这毒,从何而来?”

骊姬身子一颤,泪如雨下,那泪水来得又快又急,像早就准备好似的:“太子此言,是要诬妾下毒么?妾与太子无冤无仇,为何要害太子?况且胙肉一直封存,直至昨日庖人开启准备烹制,才发现有异。期间经手之人皆在,君上可一一审问!”

她哭得梨花带雨,转向献公,伏地泣道:“君上明鉴!妾自知出身卑微,得蒙君上宠爱,已是天幸。太子乃国之储君,妾敬之爱之尚不及,岂敢加害?这胙肉自入宫便封存于冰窖,钥匙由貂保管。昨日君上出猎,妾想着太子孝心,不可辜负,便命人取出,欲精心烹制,待君上归来享用。谁料庖人刚切开,黑豹不知从何处窜出,叼了一块便跑。妾急命人去追,已是不及,黑豹食后片刻即毙。妾惊惶不已,又恐其中或有误会,便令这奴仆试食——他是自愿的,妾许他百金,安家老小。谁料……谁料他也……”

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,优施连忙上前搀扶,为她抚背顺气。献公面色稍霁,伸手扶她:“爱姬莫哭,寡人知你心意。”

申生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笑。多完美的戏码。

献公一挥手,寺人、庖厨纷纷磕头,都说胙肉封缄完好,绝无人动手脚。

“申生,”献公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,带着疲惫和痛心,“你告诉寡人,是不是因为骊姬,因为奚齐?你是不是觉得,寡人宠爱他们,冷落了你,所以……”

“君父!”申生重重叩首,额抵地面,“儿臣若有此心,天地不容!那胙肉是祭祀先母之物,儿臣纵是万死,也不敢亵渎先灵,毒害君父!”

“那这毒从何来?从何来!”献公猛地站起,踉跄几步,被骊姬扶住。他指着申生,手指颤抖,“你是寡人的嫡长子!是晋国太子!寡人将曲沃封给你,将精兵交给你,你还有什么不满足?非要寡人这把老骨头现在就死,你才甘心么!”

每一句话,都像刀子扎在申生心上。他看着父亲苍老而扭曲的脸,看着骊姬倚在父亲怀中无声流泪的样子,忽然什么都明白了。

这不是追查真相。父亲需要的,不是一个清白的儿子,而是一个让他安心的解释。而这个解释,骊姬已经给了他:太子嫉恨,太子急于即位,太子要弑父。

“儿臣……”申生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血和泪混在一起,流进嘴里,咸涩如海。

“君上息怒。”骊姬抚着献公的胸口,哭道,“太子或许……只是一时糊涂。毕竟年轻气盛,又听信了小人谗言。君上就看在齐姜姊姊的份上,饶他这次吧。让他回曲沃闭门思过,也就是了。”

好一个“饶他”。好一个“闭门思过”。坐实了他的罪,又显得她宽宏大度。

献公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决绝:“太子申生,行为不端,心怀怨望。着即夺其太子府卫,遣返曲沃,无诏不得离城。太傅杜原款教导无方,下狱待审!”

“君父!此事与师傅无关!”申生急道。

“拖下去!”

甲士上前,架起申生。他没有挣扎,只是最后看了一眼父亲。献公避开了他的目光,转身搂着骊姬,背影僵硬如石。

申生被押送回曲沃,如同囚徒。

没有车驾,只有一匹老马,鞍辔陈旧。二十名虎贲卫“护送”他,说是护送,实是押解。队长是个冷面汉子,叫屠岸,一路上一言不发,只在必要时报个行程。申生骑马,他们步行,速度很慢,两日的路走了三日。

马车没有帷幔,他在寒冬中颠簸,玄色深衣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面残破的旗。路过那处驿亭时,申生下马歇脚。赵亭长见他被甲士围着,脸色一变,但还是奉上热汤。申生接过,道了谢,看见土墙上那行“太子申生猎于莘”的字,被人用刀刮花了,但痕迹还在。

“老丈,”他轻声问,“这字是谁刮的?”

赵亭长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前日有宫里人来,问谁刻的。小人说不知,他们便自己刮了。还警告小人,莫要多嘴。”老人眼中闪过怜悯,“太子,您……保重。”

保重。这一路,多少人这样对他说。可如何保重?

第三日傍晚,终于回到曲沃。城门在他身后沉重关闭时,申生明白,自己不再是被期待的储君,而是待罪的囚徒。屠岸将他“送”进宫室,留下一句话:“君上有令,太子在曲沃静思己过,无诏不得离城。我等驻守城外,保护太子安全。”

保护?监视罢了。

杜原款被留在绛都狱中。临别前,老臣握着他的手,那双手冰凉,布满老人斑。他说:“太子,保重。无论如何,活着。只要活着,就有希望。”

希望?申生站在曲沃宫室空荡的庭中,仰头看天。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又要下雪了。这座母亲长眠的城池,或许也将成为他的埋骨之地。

狐突来了,悄悄从后门潜入。老人须发皆白,眼中却有年轻人的锐光。他屏退左右,关上门,第一句话就让申生证实了猜测:

“太子,毒是骊姬所下。她在君上离宫当日,命小臣貂将毒药混入酱料,涂在胙肉上。那毒叫‘鸠羽’,西域来的,无色无味,半个时辰发作,一个时辰后毒性消散,查无可查。”

“小臣貂呢?”

“已‘暴病而亡’。”狐突冷笑,“说是急症,一夜之间就没了。尸首当夜就拉出城埋了,没人看见。”

申生沉默。他早已料到,只是亲耳听到,心还是像被捅了一刀。

“太子当速谋对策。”狐突急切道,“骊姬既已动手,必不会罢休。她在君前哭诉,说太子恨她母子,要加害奚齐。君上已生废立之心。为今之计,唯有出奔!老臣在翟国有故旧,在秦国也有交情。太子只要离开晋国,便有转圜余地!”

“然后呢?”申生问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背负弑父恶名,流亡他国,让晋国成为天下笑柄?让父亲在佞幸蒙蔽下,废长立幼,国本动摇?”

“可太子若不走,便是死路一条!”

“那就死吧。”申生望向窗外漆黑的夜,“至少,只死我一个。邑宰,你连夜离开曲沃,带上家小,去翟,去秦,去哪里都好。不要回来。”

狐突愣住,看着申生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许久,他缓缓跪下,老泪纵横:“太子仁厚,老臣……明白了。但老臣不走。老臣世代为晋臣,死也要死在晋土。”

那一夜,曲沃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。

雪花如鹅毛,纷纷扬扬,一夜之间将城池染成纯白。庭中那几丛竹子被雪压弯了腰,但没断,倔强地撑着。申生站在廊下看雪,想起母亲说过:竹有节,宁折不弯。

母亲,孩儿恐怕要弯了。不是向强权,而是向命运。

之后几日,风平浪静。但申生知道,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他每日去母亲祠堂静坐,一坐就是半天。祠堂很简陋,只供着母亲的木主和几样遗物:一把玉梳,一面铜镜,还有那件未做完的深衣——母亲去世前还在缝,只差袖口几针。

有时他会对着母亲的灵位说话,说那些从未对人言的心事。

“母亲,若您在天有灵,请告诉孩儿,该怎么做。逃走,背负弑父恶名,让晋国陷入内乱?还是留下,用一死,换父亲清醒,换晋国安宁?”

灵位沉默。只有香火的烟,笔直上升,在梁柱间袅袅散开。

第七日,噩耗传来。

是狐突带来的消息,老人一夜白头,背佝偻得几乎直不起。他跪在申生面前,声音嘶哑:“太子……杜师傅……去了。”

申生正在擦拭佩剑。那是一柄青铜剑,剑身有云雷纹,是行冠礼时父亲所赐。他的手一颤,剑锋划破手指,血珠滚落,在剑身上绽开一朵小小的梅花。

“怎么去的?”

“狱中……说是病故。”狐突闭了闭眼,“但老臣在绛都的眼线密报,杜师傅是被杖毙的。临死前,他对着绛都方向高呼三声:‘天乎!冤乎!晋国将乱乎!’然后……气绝。”

申生握着剑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血从伤口渗出,顺着剑身流下,滴在地上,嗒,嗒,嗒。他没有哭,只是静静地坐着,像一尊石像。

许久,他轻声说:“师傅走时,可受苦?”

“据说……很快。”狐突不忍说实情。实际上,杜原款被打了三百杖,老人骨头脆,一百杖时就断了腿,两百杖时已无气息。但最后那三声呼喊,是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喊出的,整个监狱都听见了。

“好。”申生点头,缓缓起身,“邑宰,替我办件事。”

“太子吩咐。”

“明日,召集曲沃所有家臣、仆役。打开府库,财物尽数分给众人。愿意走的,给足盘缠。不愿意走的,留下看守宫室。”申生走到窗前,看着庭中积雪,“这是我……最后能为他们做的事了。”

狐突嘴唇颤抖,想说什么,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:“诺。”

那一夜,申生没有睡。他坐在母亲祠堂里,对着灵位,说了一夜的话。说幼时的事,说父亲的期望,说杜原款的教导,说自己的迷茫。说到最后,他伏在案上,肩膀微微颤抖,但没有哭声。

天将亮时,他起身,沐浴更衣。水是冰凉的,但他觉得正合适。洗净后,他换上太子朝服:玄衣纁裳,十二章纹,戴九旒冕。这是晋国太子的最高礼服,他只在册封大典和每年元日朝贺时穿过。镜中的人形容憔悴,但衣冠肃整,依然有储君威仪。

他走到庭院中,在母亲生前最爱的竹丛前跪下,三叩首。

“母亲,不孝子申生,今日来陪您了。”

起身时,他看见狐突站在廊下。老人一夜白头,背佝偻得厉害。他手中捧着一个漆盒,与申生献胙肉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
“太子……”

“邑宰来了。”申生微笑,“正好,替我做个见证。”

狐突打开漆盒。里面不是胙肉,而是一柄短剑,一块白绫,一瓶鸩酒。三样东西,静静躺在猩红的衬布上。

“老臣无能,不能救太子。”狐突老泪纵横,“只能备此三物,让太子……走得体面些。”

“多谢。”申生取出短剑,拔剑出鞘。剑身寒光凛凛,映出他平静的眼。“就用这个吧。我是武公之孙,献公之子,当死于剑下,不负晋人尚武之风。”

“太子!”狐突跪倒在地,抱住他的腿,“再想想!老臣已联络里克、丕郑父等大夫,他们愿联名上奏,保太子清白!只要太子活下去,就还有希望!”

申生扶起老人,为他拂去肩上的雪。雪还在下,细细密密,落在狐突花白的头发上,像一夜愁白头。

“邑宰,你知道我为何选择死么?”

狐突摇头。

“因为只有我死了,父亲才会相信我真的有罪。”申生望向绛都方向,目光悠远,像要穿透千山万水,“他信了,就不会再追究其他人。杜师傅的家人,你的族人,曲沃的百姓,所有与我有关的人,才能活下去。而骊姬……我活着,她是父亲的宠妃,是公子之母。我死了,她就会成为众矢之的。她的野心,她的狠毒,才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晋国的忠臣义士,才会看清谁才是祸国的根源。”

“用我的死,换晋国未来数十年的安定。值得。”

狐突浑身颤抖,再说不出一个字。他看着申生,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太子,此刻眼中没有恐惧,没有怨恨,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。那平静比任何呐喊都更令人心碎。

申生走到庭院中央,面向绛都方向跪下。他解开衣襟,露出胸膛。寒风如刀,刮在皮肤上,他却感觉不到冷。

“父亲。”他轻声说,仿佛献公就在眼前,“您曾教我,为君者,当以社稷为重。今日,儿臣做到了。”

“母亲。”他又转向祠堂方向,“您曾教我,为人子,当以孝为先。今日,儿臣……也算做到了吧。”

最后,他看向手中短剑。剑柄上刻着两个小字:守仁。是杜原款在他行冠礼时所赠。守仁,守护仁德。可这世间,仁德往往敌不过诡诈,忠诚往往败给谗言。

但他不悔。

短剑刺入胸膛时,并没有想象中痛。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解脱感,像卸下了千斤重担。温热的血涌出来,落在雪地上,绽开一朵朵红梅。他看见狐突扑过来,看见天空有鸟飞过,看见竹枝上的雪扑簌簌落下。

最后一刻,他想起很多年前,母亲抱着他,在曲沃的桃花树下,轻声哼唱:

“南山有台,北山有莱。乐只君子,邦家之基……”

母亲,我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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