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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8章 惠公背诺(上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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绛城的宫室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冷峻。晋惠公夷吾一夜未眠,眼下的乌青如同两抹化不开的墨。他坐在偏殿的席上,面前摊开的帛书空空如也——那是本该写给秦公的割地盟书。

“君上。”内侍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,谨慎而轻微。

夷吾没有抬头,只是动了动手指。殿门被推开,晨光涌入,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三位大臣鱼贯而入:吕省、郤称、冀芮。他们的影子在石地上拉得很长,像三柄无声的剑。

“河西之地,”夷吾开口,声音干涩如秋叶,“诸卿以为,当真要给秦国么?”

吕省率先躬身:“君上,河西乃先君武公征伐所得,晋国西屏。先君献公在时,未尝有一寸土地轻许于人。君上当初在梁国,为求秦公相助而许之,乃权宜之计。”

“权宜之计。”夷吾重复这四个字,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。那节奏杂乱,泄露了他内心的动荡。

郤称上前一步,袍袖拂过地面:“秦公送君上归国,确是有功。然国之土地,非君上一人之私产。若因私恩而割地,将来史笔如何评说?晋国大夫如何心服?列国又将如何看待?”

“秦公会愤怒。”夷吾说,像是在陈述,又像是在询问。

冀芮的声音最冷,像冬日的汾水:“秦人贪婪,今日割五城,明日便要十城。君上初登位,若示弱于秦,非但河西不保,他日秦兵或至绛城之下。不如趁此国位已定,直言相拒。秦虽强,奈我山河之险何?”

殿内陷入沉默。

“晋国山河,我愿与秦公共分之。”他记得自己当时握着秦使的手,说得多么恳切。梁国的宫室狭小,窗外是异国的风雪,他太想回到绛城了,想到愿意付出任何代价。

“邳郑何在?”夷吾忽然问道。

“已在殿外等候。”内侍回答。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邳郑入殿时,三位大夫侧身让开。他是夷吾流亡时的旧臣,忠心耿耿,但此刻脸上也带着不安。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议的是什么事,所有人都知道这将决定晋国与秦国的未来——也许还有晋国自己的未来。

“你去秦国。”夷吾终于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邳郑身上,“去见秦公,向他致歉。”

“致歉?”邳郑微微一怔。

“告诉秦公,”夷吾一字一顿地说,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已准备好的文章,“当初我许诺河西之地,是真心实意。今有幸得秦公相助,回国继位。然国中大臣皆言:‘土地是先君的土地,您逃亡在外,凭什么擅自将土地许给秦国?’我虽与他们力争,终究不能违逆众意。所以……只能向秦公致歉。”

殿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。

邳郑的脸色渐渐发白。他不是不知政事的三岁孩童,他明白这番话送到雍城秦宫,会激起怎样的雷霆之怒。这不仅是背信,更是侮辱——将背信的理由推给“众臣之意”,仿佛晋侯自己只是无能为力的傀儡。

“君上,”邳郑跪下,“此去恐怕……”

“恐怕什么?”夷吾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恐怕秦公一怒之下扣留你?还是恐怕秦公发兵攻晋?”他站起身,在殿中踱步,袍袖带风,“你去便是。秦公是明理之人,当知国君有国君的难处。”

这话说得如此虚伪,连吕省都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。

邳郑深深伏地:“臣……领命。”

“备厚礼。”夷吾补充道,“虽然地不能给,礼数不可缺。挑十车珍宝,百名女乐,一起送去。让秦公知道,我虽不能践地约,感激之心却是真的。”

这话让冀芮几乎要冷笑出声。但他低下头,将表情藏在阴影里。

邳郑退出后,夷吾重新坐下,疲惫地挥挥手:“你们也退下吧。河西之事,就此定了。”

三位大夫行礼退出。殿门关上,将晨光隔绝在外。夷吾独自坐在昏暗的大殿中,忽然伸手捂住脸。他的肩膀微微颤抖,不是哭泣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挣扎。

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背信,弃义,将曾经的恩人推向对立面。但他不得不这样做——河西是晋国西疆门户,失去河西,晋国将永远在秦国的兵锋威胁之下。父亲献公征战一生,扩张的国土,不能在自己手中割让。

何况……何况那些大臣说的是实话。他逃亡在外,凭什么将先君的土地许给他人?就凭一个国君的虚名?可如果没有那个虚名,他什么都不是。

脚步声再次响起,很轻,很熟悉。

夷吾放下手,看见里克站在殿门边,不知何时进来的。这位晋国权臣,两弑其君的人物,此刻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
“君上好决断。”里克说,声音平静无波。

“里子。”夷吾用敬称呼唤他,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,“坐。”

里克没有坐。他走到殿中,环顾四周。这是偏殿,不算宏伟,但每一根柱子、每一幅帷幔,都彰显着晋国公室的威严。他的目光最后落回夷吾身上。

“河西不给秦国,也好。”里克说,“但君上是否还记得,在臣接应君上入绛前,君上曾许诺臣什么?”

夷吾的心沉下去。他记得,当然记得。在入城前夜,里克秘密来到他的营帐,两人对坐至天明。里克说可以助他登上君位,但有两个条件:一是诛尽骊姬余党,二是将汾阳之地封给里克作为食邑。

当时夷吾握着里克的手,说得多么恳切:“若无里子,我无今日。汾阳之城,他日必封。”

“我记得。”夷吾说,声音干涩。

“那么,”里克依然平静,“君上打算何时兑现?”

殿内再次陷入沉默。这次比刚才更沉重,几乎能听见空气凝固的声音。夷吾看着里克——这个杀死了奚齐、悼子,为自己扫清道路的权臣。他的眼神深邃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仿佛早已看穿一切。

“汾阳……”夷吾缓缓开口,“是晋国大邑,临近都城。先君曾有制,都城百里之内,不封大夫。”

“所以君上是要反悔?”里克问,语气依然平静,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,让夷吾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。

“非是反悔。”夷吾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真诚,“只是需从长计议。里子功高,晋国皆知。但若骤然封以汾阳,恐其他大夫不服。不如先以别邑相赠,待时局稳定……”

“君上。”里克打断他,第一次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讥诮,“奚齐、悼子臣杀他们时,不曾犹豫。因为臣知道,他们若在,君上不能归。君上可知,臣为何选择君上,而非重耳?”

夷吾沉默。

“因为重耳太聪明,太得人心。”里克笑了,那笑容冰冷,“聪明人不容易控制。而君上……”他停顿片刻,“君上在梁国,尝尽流亡之苦。臣以为,君上当知感恩。”

这话像一记耳光,抽在夷吾脸上。他猛地站起,案几被带得晃动,上面的竹简哗啦作响。

“里克!”他直呼其名,“你是在威胁寡人?”

“臣不敢。”里克躬身,姿态恭敬,语气却毫无敬畏,“臣只是在提醒君上,晋国的君位,坐上去不容易,坐稳了更不容易。奚齐、悼子已死,但骊姬余党未尽。国内不安,国外有秦、楚、齐虎视眈眈。而重耳,”他抬眼看向夷吾,“还在翟国活着。他若归来,晋国之中,有多少人还会记得君上?”

这句话击中了夷吾内心最深的恐惧。重耳,他的兄长,流亡翟国。那位兄长仁德之名传遍列国,身边有狐偃、赵衰那样的贤士追随。而自己有什么?有里克这样的弑君之臣,有吕省、郤称、冀芮这样各怀心思的大夫。

“你退下。”夷吾的声音在颤抖。

里克再次躬身,退出殿外。走到门边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晨光从门缝透入,照亮他半张脸,另外半张隐在阴影中。

“君上好自为之。”

殿门关上。夷吾跌坐回席上,大口喘气。冷汗浸湿了内衫,贴在背上,冰凉。

他知道,里克不能留。一个能连弑二君的人,有朝一日也能弑第三君。汾阳不能封——封了,里克就有了对抗公室的根基。但不封,里克必生异心。

这是一个死局。从他借助里克的力量登上君位开始,就注定的死局。

“君上。”内侍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着犹豫,“周天子遣使已至边境,不日将抵绛城。是周公忌父,同行的还有齐、秦两国大夫。”

夷吾猛地抬头。周天子使臣,齐、秦大夫——这是一个信号。周王室承认他的地位,齐、秦前来道贺。这是巩固君位的机会,也是……解决里克的机会。

一个计划在他心中成形,冰冷而残酷。他想起里克刚才的话:“重耳还在翟国活着。”

是的,重耳还活着。只要重耳活着,里克这样的人,就永远是个威胁。因为里克可以弑君一次,就可以弑第二次,第三次。他可以杀奚齐、悼子,也可以杀夷吾,迎重耳。

夷吾的手慢慢握紧,指甲陷入掌心,渗出血丝,他却感觉不到疼痛。

“准备迎接天子使臣。”他说,声音已恢复了平静,一种死水般的平静,“以最高礼制。还有,传令加强宫城守卫,从今日起,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一兵一卒。”

“包括里大夫?”内侍小声问。

“尤其是里大夫。”

四月,绛城的桃花开了又谢,枝头结出青涩的果实。周公忌父的车驾在晋国军队的护卫下驶入城门,齐国大夫高傒、秦国大夫公孙枝的马车紧随其后。街道两旁挤满了观看的国人,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动。

“看见了吗?周天子的旗帜!”

“齐国和秦国也派人了……咱们这位新君,倒是有些脸面。”

“脸面?背弃河西之约,秦人能高兴?不过是表面功夫罢了。”

“嘘!小声点,不要命了?”

宫城内,夷吾换上最庄重的礼服,玄衣纁裳,十二章纹在烛光下隐隐生辉。铜镜中映出的脸,比三个月前苍老了许多,眼角的细纹如刀刻般深。他对着镜子练习微笑,那笑容僵硬而短暂。

“君上,都准备好了。”冀芮入内禀报,目光在夷吾脸上停留片刻,“三位使臣已至殿外。”

“里克呢?”夷吾问,没有回头。

“在朝臣之列,位列首席。”

夷吾点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。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——这是晋侯的脸,晋国国君的脸。为了这张脸,他背弃诺言,还将要……

他转身,袍袖划出决绝的弧线。

大殿之上,晋国卿大夫分列两侧。里克站在文官首位,身着深紫色朝服,佩玉叮咚。他微微垂着眼,仿佛在凝视地面上的纹路,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。

“宣,周天子使臣,周公忌父——”

“齐国使臣,高傒——”

“秦国使臣,公孙枝——”

唱名声层层传递,三道身影步入大殿。周公忌父年过五旬,面容儒雅,手持天子节杖。高傒是齐国重臣,神色倨傲。公孙枝则是秦穆公心腹,一双眼睛锐利如鹰,扫过殿中众人时,在里克身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
夷吾起身相迎,依礼接待。赐坐,上酒,奏乐。一切按诸侯接待天子使臣的礼制进行,庄重而繁琐。

周公忌父宣读天子诏书,承认夷吾的晋侯之位,赐予圭瓒、秬鬯。夷吾跪接,叩谢天恩。殿中响起一片祝贺之声,但那些声音里有多少真诚,只有天知道。

宴席开始。编钟鸣响,女乐起舞,衣袖翻飞如云。酒过三巡,公孙枝举杯起身。

“外臣奉秦公之命,恭贺晋侯继位。”他声音洪亮,压过了乐声,“秦晋毗邻,世代交好。昔晋侯在梁,秦公倾力相助,乃念两国兄弟之谊。今晋侯既立,当续秦晋之好,使我两国百姓安居,不起兵戈。”

这话说得漂亮,但殿中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河西之地,你何时割让?

夷吾举杯回应,笑容无可挑剔:“秦公之恩,寡人铭记于心。秦晋之好,寡人必竭力维系。请使臣回禀秦公,夷吾虽愚,不敢忘恩。”

不敢忘恩,但不提割地。公孙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但仍笑着饮尽杯中酒。

宴席持续到黄昏。当最后一道礼乐奏毕,周公忌父起身告辞,按礼制,他将在驿馆歇息三日,然后返程。高傒、公孙枝也一同告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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