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8章 惠公背诺(上)(2/2)
夷吾亲自送三人至殿外。转身回殿时,他对冀芮使了个眼色。
朝臣们陆续散去。里克走在最后,步履从容。就在他即将踏出殿门时,一名内侍快步走来,低声道:“里大夫,君上在偏殿有请。”
里克脚步微顿。他抬眼看了看天色——暮色四合,宫灯初上。偏殿的方向没有灯火,一片漆黑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,转身向偏殿走去。
偏殿内只点了一盏灯。夷吾独自坐在席上,面前摆着两杯酒。里克入内,行礼,然后跪坐在夷吾对面。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几,案上除了酒,空无一物。
“里子,”夷吾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,“今日周天子使臣在此,齐国、秦国大夫俱在。你可知道,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君上之位,已得天子承认,列国认可。”里克平静回答。
“是啊。”夷吾笑了,那笑容有些凄楚,“天子承认,列国认可。可我夜里仍然睡不安稳。里子可知为何?”
里克沉默。
“因为重耳还在翟国。”夷吾说,手指摩挲着酒杯的边沿,“因为晋国之中,还有人记得,原本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,不是我夷吾,而是我的兄长重耳。”
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。灯花爆开,噼啪一声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“君上,”里克终于开口,“有话不妨直说。”
夷吾抬起头,看着里克。这个杀死了两个孩童国君的权臣,此刻坐在他面前,神情平静,仿佛早已预知一切。是啊,他当然能预知。他经历过献公晚年的猜忌,经历过骊姬的毒计,经历过连弑二君的惊心动魄。他什么没见过?
“里子,”夷吾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醒什么,“没有你,我不能继位。这一点,我至死不忘。”
里克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“你为我扫清了道路,杀了奚齐,杀了悼子,让我能平安归国,坐上这个位置。”夷吾继续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像是在斟酌,又像是在回忆,“这份恩情,我本该报答。汾阳之城,我本该封给你。可是……”
他停顿了。漫长的停顿,长得能让里克数清自己心跳的次数。
“可是什么?”里克问,声音依然平静。
“可是你杀害了两位国君,一位大夫。”夷吾终于说出这句话,像吐出卡在喉中的骨头,“做你的君主,太难了。”
寂静。死一般的寂静。连殿外的风声都停止了。
里克看着夷吾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,他笑了。那笑容先是轻微的,然后逐渐扩大,最后变成低沉的笑声,在殿内回荡,诡异而悲凉。
“不废除旧君,您哪有机会被立?”里克笑着说,眼中却无笑意,“奚齐不死,悼子不死,荀息不死,您如何能成为晋侯?君上,您想杀我,何必找这么多借口?您是一国之君,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说一句‘里克,你该死’,臣便会死。何须说这些?”
夷吾的脸色白了。他的手在袖中颤抖,但声音努力维持平稳:“里子,我不是……”
“君上。”里克打断他,笑声戛然而止,“您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?”
夷吾看着他。
“我最后悔的,不是杀奚齐,不是杀悼子。”里克一字一句地说,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空气中,“我最后悔的,是当初没有等重耳。我若等重耳从翟国归来,助他登位,今日坐在这里的,就不会是您了。重耳仁厚,他若为君,即使要杀我,也会给我一个痛快,不会用这等虚伪之言侮辱我。”
这话像一柄剑,刺穿了夷吾所有伪装的平静。他猛地站起,案几被掀翻,酒杯落地,碎裂,酒液四溅。
“里克!”他怒吼。
里克也缓缓站起。他整理衣袍,抚平每一道褶皱,动作从容不迫。然后,他对着夷吾,深深一揖。
“臣,里克,领命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很好。
他直起身,从腰间解下佩剑。那是一柄青铜剑,剑鞘上镶嵌着绿松石,是献公当年赐给他的。他拔出剑,剑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君上可记得,”里克抚摸着剑身,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,“这柄剑,是先君献公所赐。当年赐剑时,先君说:‘里克,你为晋国剑,当为晋国斩除奸佞。’我用这柄剑,杀了奚齐,杀了悼子。今日,我用这柄剑,成全君上。”
他将剑横在颈前。夷吾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只是,”里克最后看了夷吾一眼,那眼神复杂得夷吾一生都无法解读,“君上今日杀我,他日必有人杀君上。晋国这条血路,一旦踏上,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剑光一闪。
鲜血喷溅,染红了殿柱,染红了地面,染红了夷吾的衣摆。里克的身体缓缓倒下,像一棵被砍伐的老树。他睁着眼,看着殿顶的椽子,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消散。
夷吾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看着里克的尸体,看着那摊不断扩散的鲜血。血腥味弥漫开来,浓烈得令人作呕。
殿门被推开,冀芮带着几名甲士冲入。看到殿内景象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君上……”冀芮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收拾了。”夷吾说,声音空洞,“以大夫礼下葬。他的家人……逐出绛城,永不叙用。”
“那……汾阳?”冀芮小声问。
“充公。”夷吾转身,不再看地上的尸体,“里克谋逆,伏诛。就这么公告全国。”
他走出偏殿,走入夜色。四月晚风温暖,他却觉得刺骨寒冷。身后,甲士们开始收拾尸体,擦拭血迹。那些声音渐渐远去,模糊,最终消失。
夷吾走到宫城的高台上,俯瞰沉睡中的绛城。万家灯火,星星点点。这是他的城池,他的国家。他用背信和鲜血换来的一切。
远处,驿馆的方向还亮着灯。周公忌父、高傒、公孙枝就住在那里。明天,他们就会知道里克“谋逆伏诛”的消息。他们会相信吗?也许信,也许不信。但无所谓,重要的是,里克死了。
重耳还在翟国。吕省、郤称、冀芮还在朝中。邳郑还在秦国。秦公还在雍城,等待着永远不会送去的河西之地。
路还很长。血,还会流得更多。
夷吾仰头,夜空无星,一片漆黑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晋国宫中的那些日子。那时父亲献公还在,兄长申生还是太子,重耳贤名远播,夷吾自己,只是那个不起眼的庶子。他们兄弟有时会在宫中花园玩耍,那时桃花开得正好,重耳会爬上树,摘最新鲜的桃子分给弟弟们。
“夷吾,接着!”重耳在树上笑,阳光透过枝叶,在他脸上洒下光斑。
桃子落在怀里,带着阳光的温度和香气。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?二十年?三十年?
夷吾闭上眼睛。再睁开时,眼中已无丝毫温情。
“来人。”他唤道。
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。
“传令,加强边境戒备,尤其是西面,防秦。再派人去翟国,探听重耳动向。还有,”他停顿一下,“邳郑若从秦国归来,立即禀报。”
“诺。”
内侍退下。夷吾独自站在高台上,直至深夜。
邳郑在秦国待了整整一个月。
这一个月,他住在雍城驿馆,每日往秦宫递帖求见,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“秦公身体不适,改日再见”。他知道这是托词,但他必须等。他是晋国使臣,背负着夷吾那份虚伪的致歉,必须亲口传达给秦公,然后带回秦国的回应——无论那回应是愤怒、是威胁,还是其他什么。
第三十二天,秦穆公终于召见。
秦宫比晋宫粗犷,石墙厚实,廊柱粗大,处处彰显着西陲之国的雄浑。秦穆公任好坐在殿上,年过四旬,面容刚毅,一双眼睛锐利如刀。他身侧站着几位秦国重臣,包括百里奚、蹇叔、公孙枝——后者刚从晋国回来不久。
“外臣邳郑,拜见秦公。”邳郑行大礼,伏地。
殿内寂静。那寂静沉重,压在邳郑背上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能感觉到秦穆公的目光,像实物一样落在他身上,冰冷,审视。
良久,秦穆公开口,声音低沉:“晋侯可好?”
“君上安好,托外臣问候秦公。”
“问候?”秦穆公笑了,那笑声里没有温度,“是问候,还是嘲讽?邳郑,你是个聪明人,不妨直说。晋侯派你来,究竟为何?”
邳郑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但依然保持跪姿:“外臣奉君上之命,特来向秦公致歉。当初君上在梁国,蒙秦公慷慨相助,许诺以河西之地。然归国之后,国中大臣皆言:‘土地是先君的土地,您逃亡在外,凭什么擅自将土地许给秦国?’君上虽力争,奈何众意难违,故不能践约。特命外臣致歉,并奉上薄礼,以慰秦公相助之恩。”
他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夷吾的交代。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,每个字都像一记耳光,抽在秦国的脸上。
殿内响起压抑的吸气声。几位秦国大夫面色铁青,公孙枝的手按在了剑柄上。
只有秦穆公依然平静。他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撑在膝上,看着邳郑,像看一只有趣的虫子。
“众意难违。”他重复这四个字,慢慢咀嚼,“好一个众意难违。那么,寡人倒想问,晋国是晋侯的晋国,还是那些‘众臣’的晋国?若晋侯连割地之权都无,他这国君,做得还有什么意思?”
邳郑无言以对。
“礼物,寡人收下。”秦穆公靠回座位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,“至于致歉,就不必了。你回去告诉晋侯,河西之地,他今日不给,来日寡人自取。秦国的剑,很久没有饮晋国的血了。”
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。邳郑伏地更深:“秦公息怒。秦晋毗邻,本当和睦……”
“和睦?”秦穆公打断他,“晋侯背信弃义在先,谈何和睦?邳郑,你也是晋国老臣,当知信义二字怎么写。回去罢,寡人不杀使臣。但下次再来秦国的,最好不是使臣,而是割地的盟书。否则,就可能是秦国的战车了。”
邳郑浑身冰凉。他知道,秦晋之间,已无转圜余地。
退出秦宫时,公孙枝追了出来。这位秦国大夫面色阴沉,将邳郑拉到宫墙一角。
“里克死了。”公孙枝低声道。
邳郑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
“就在我们离开绛城那日,晋侯以谋逆之罪,赐里克自刎。”公孙枝盯着邳郑的眼睛,“邳大夫,你是聪明人。晋侯能杀里克,就能杀任何人。你这次回去,凶多吉少。”
“为……为何?”邳郑声音发干。
“因为你知道得太多。”公孙枝说,“你知道晋侯在梁国时的许诺,知道他背信,知道他与秦国的龃龉。更因为,你是里克一党。晋侯诛杀里克,岂会放过他的余党?”
邳郑靠在宫墙上,才勉强站稳。四月的阳光温暖,他却觉得如坠冰窟。里克死了。那个在晋国朝堂叱咤风云数十年的权臣,就这么死了。夷吾真的敢,真的能下这个手。
“我……我该当如何?”他喃喃道,像是在问公孙枝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公孙枝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秦公爱才。邳大夫若愿留秦,秦公必以上卿之礼相待。何必回晋国送死?”
留在秦国?邳郑苦笑。他是晋臣,三代仕晋。父亲、祖父都葬在晋国土地上。他若叛逃秦国,家族何存?名声何存?
“谢大夫好意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站直身体,“但外臣是晋国使臣,使命在身,必须回国复命。”
公孙枝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良久,他拍了拍邳郑的肩膀:“既如此,邳大夫保重。若在晋国……若有需要,秦国的大门,永远为你敞开。”
邳郑拱手致谢,转身离开。他的脚步很稳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袍袖下的手在颤抖。
从雍城到绛城,车马走了半个月。这半个月,邳郑夜夜难眠。闭上眼就是里克的身影,是夷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是秦穆公冰冷的威胁。他想起夷吾流亡梁国时的样子,那时这位公子多么谦卑,握着他的手说:“若得归国,必不负卿。”而今呢?里克已死,下一个会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