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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9章 粟债兵偿(下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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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前646年,绛城。

晋惠公与众臣饮宴。

忽边报急至。信使满身尘土,扑跪在地,声音因急促而嘶哑:

“禀君上!秦国境内,蝗灾肆虐,自陇西至岐丰,禾稼尽毁,今岁恐将大饥!”

丝竹声停了,舞姬不知所措地停下脚步。殿中霎时寂静,只余烛火噼啪。

晋惠公放下酒爵,脸上看不出表情。他缓缓环视群臣,目光从一张张或惊愕、或沉思、或闪烁的脸上扫过。

“诸卿以为,”他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,“秦国若来购粮,晋国当如何?”

短暂的沉默。

虢射第一个起身,动作太急,差点带翻了案几。他快步走到殿中,声音因激动而尖锐:

“天赐良机!天赐良机啊君上!”他挥舞着手臂,仿佛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“往年晋饥,秦不取晋,是愚也!今天降灾于秦,是赐晋以机,岂可违逆天意?当紧闭关隘,绝其粮道,而后发兵攻之!此乃天予不取,反受其咎!”

一些臣子点头称是,交头接耳。

“虢大夫所言极是!秦人自负仁义,今遭天谴,正当趁其病,取其命!”

“晋国去岁大饥,今岁元气未复,秦人必不防备。此时出兵,正当其时!”

附和声渐起。庆郑看着那一张张兴奋的脸,只觉得胸口发闷,气血上涌。他霍然站起,青铜酒爵“哐当”一声倒在案上,酒液泼洒,染红了衣袖。

他大步走到殿中,与虢射相对而立,声如洪钟,压过了所有议论:

“虢射!此言可谓无耻之尤!”

满殿皆惊。歌舞早已停了,乐师们缩在角落,大气不敢出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央那两个对峙的人身上。

晋惠公脸色一沉,手指扣紧了酒爵:“庆郑,注意言辞。”

庆郑向晋惠公深深一揖,却不看虢射,只对着君位,一字一句,声音在殿中回荡:

“君上!臣请问:昔年君上流亡在外,是谁助君上归国?是秦国!”

“臣再问:去岁晋国大饥,百姓易子而食,是谁运粮千里,活我晋民?还是秦国!”

“臣三问:秦人运粮,可曾抬高市价?可曾要挟条件?可曾延迟一日?没有!秦人按平价售粮,许我三年偿付,船工搏命,粮米无损!此等恩义,天地可鉴!”

他转身,指着虢射,手指因激愤而颤抖:“而此人,竟欲趁秦之饥,发兵攻秦!此乃忘恩负义,禽兽不如!靠秦国的力量登上君位,过后便背弃割地的诺言,此一不义;晋国饥荒时秦国借粮,今日秦国饥荒,反要趁火打劫,此二不义!如此不义之举,与豺狼何异?天理何在?人心何在?”

他回身,再次面向晋惠公,重重跪下:“君上!秦有恩于晋,天下共知。今若负秦,非但秦国怨恨,天下诸侯亦将不齿!晋国将失信于天下,今后谁还敢与晋交往?谁还敢助晋解难?臣请君上三思,速遣使赴秦,主动售粮,以全道义,以报旧恩!”

殿中一片死寂。只有庆郑粗重的喘息声,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
虢射面红耳赤,指着庆郑,尖声道:“庆郑!你口口声声仁义,岂不知邦国之间,唯利是图?秦人昔年助君上,是为控制晋国;去岁运粮,是为收买人心!你被秦人小恩小惠所惑,欲陷晋国于不义乎?晋国去岁大饥,国力大损,今岁正当休养生息。秦人遭灾,是天赐良机,此时不取,更待何时?”

“小恩小惠?”庆郑怒极反笑,笑声凄厉,“十万斛粮食,千里漕运,数百舟人搏命,救活晋国数十万百姓——在你口中,只是小恩小惠?虢射啊虢射,你的心,莫非是铁石所铸?”

他猛地站起,环视众臣,目光如电:“诸君!我等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当谋国以道,非以诈!秦晋毗邻,唇齿相依。今日晋负秦,他日晋有难,谁肯来助?今日晋行不义,他日子孙,何以立于天地之间?”

一些臣子低下头,面露惭色。但更多的人,眼中闪烁的是算计和犹豫。

“够了!”

晋惠公猛地一拍案几,酒爵震倒,琼浆玉液流淌一地。殿中霎时寂静,落针可闻。

他缓缓站起,一步步走下台阶。玄色冕服上的日月星辰纹章,在烛光下明明灭灭。他走到庆郑面前,近距离看着这位耿直的将军。庆郑跪在地上,脊背挺得笔直,脖颈上青筋暴起。

“庆郑所言,是妇人之仁。”晋惠公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庆郑如坠冰窟,“虢射所言,方是邦国之道。天与不取,反受其咎。秦人自诩仁义,是其愚;晋国若效其愚,则是自取其祸。”

他蹲下身,与庆郑平视。那双曾经在流亡中闪烁着求生欲望的眼睛,如今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
“庆郑,寡人知你忠心。但治国,需识时务。仁义,是对晋人讲的,不是对秦人讲的。今日秦饥,是天赐晋国崛起之机。若放过此机,他日秦强,必图晋国。届时,谁与寡人讲仁义?”

庆郑看着君上近在咫尺的脸,那张脸上有皱纹,有疲惫,有不耐,有固执,唯独没有半分愧疚或动摇。他忽然觉得很累,累到不想再争辩一个字。所有的热血,所有的坚持,在这一刻,都显得那么可笑,那么无力。

他后退一步,以额触地,声音干涩嘶哑,仿佛每一个字都从砂纸上磨过:

“臣……明白了。”

“既如此,”晋惠公起身,不再看他,转身走向君位,衣袂翻飞,“传寡人令:各边关严守,禁止一粒粮食、一斤铁器、一匹布帛入秦。再,命上下二军整顿兵马,集结于河西边境,伺机而动。”

“君上圣明!”虢射率先跪拜,声音高亢。

“君上圣明!”群臣随之跪倒,山呼之声震动殿宇。

只有庆郑还跪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,在满殿跪伏的身影中,显得突兀而孤独。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,很长。

殿外的夏夜,闷热无风。远处的宫墙上,最后一抹晚霞如血,渐渐被黑暗吞噬。

秦国的饥荒,比预想的更严重。

蝗虫过境,赤地千里。从陇西到岐丰,原本金黄的麦浪化为乌有,只剩下光秃秃的秆子,在烈日下无力地耷拉着。关中平原,这个号称“天府”的粮仓,今年颗粒无收。蝗群遮天蔽日,所过之处,寸草不留,连树皮都被啃噬干净。

田野间,农人跪在干裂的土地上,仰天痛哭。孩子们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,蜷缩在母亲怀里,眼睛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道路上开始出现逃荒的人群,扶老携幼,向着东方,向着可能有粮食的地方,艰难跋涉。

雍城宫中,秦穆公看着各地报来的灾情简牍,一言不发。竹简堆满了案几,每一卷都在诉说苦难:某县饿殍遍地,某乡人相食,某村十室九空……

殿内,百里奚、邳豹、公孙枝、由余等重臣皆在,人人面色凝重。由余是新近从西戎投奔的谋士,深谙戎事,多奇谋。

“君上,”百里奚缓缓开口,声音比往日更加沙哑,“当务之急,是向各国购粮。东有晋,南有楚,中原列国,或可通融。老臣已遣使赴楚、赴齐,重金求购。然远水难解近渴,最快者,当是晋国。”

“晋国?”邳豹冷笑,那笑声中满是压抑的怒火和讥诮,“去岁晋饥,我秦国倾力相助,舟师搏命,千里运粮。今岁秦饥,晋国不落井下石,已是万幸,岂会售粮?”

秦穆公抬眼,目光扫过邳豹因愤怒而扭曲的脸,又落在百里奚疲惫而忧虑的面上。“试试无妨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,“公孙枝,你遣使赴晋,言辞恳切,只言购粮,按市价,可加倍。再,让使者私下见见庆郑,听听他怎么说。”

公孙枝领命:“诺。臣亲自挑选能言善辩之士,即刻出发。”

使者三日后出发,十日后带回晋国的答复。没有国书,只有晋惠公口信,由虢射转达:

“晋国连年歉收,仓廪空虚,百姓尚且不足,无力助秦。请秦公自谋良策。”

口信传到时,秦穆公正与百里奚在庭院中对弈。听闻此言,他执棋的手悬在半空,良久,轻轻落下。黑子敲在白玉棋盘上,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。

“好,好一个‘自谋良策’。”秦穆公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冰冷的讥讽,“寡人倒是想看看,他姬夷吾,如何自谋良策。”

百里奚长叹一声,将手中白子放回棋罐。老人望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势,缓缓道:“庆郑大夫如何说?”

使者跪地答道:“庆郑大夫私下见臣,面色惨然,只说了一句:‘鸿无言以对,唯有一死以报秦恩。’言罢,泪流满面,挥袖而去。”

百里奚闭上眼睛,久久不语。再睁开时,眼中是深深的疲惫和悲哀:“庆郑在晋国,竟不能谏止么?天欲亡晋,必先令其狂。晋侯此举,是自绝于天,自绝于民,自绝于秦。”

话音未落,又有急报:晋国上军、下军异动,向河西方向集结。斥候探得,晋军约八万,打着“讨逆”旗号,在边境巡弋。

殿内死一般寂静。

邳豹猛地站起,带翻了身前的案几,竹简哗啦散落一地。他双目赤红,须发戟张,仿佛一头发怒的雄狮:

“君上!晋人无信无义至此,还有何可说?请发兵!臣愿为先锋,直捣绛城,生擒夷吾,以祭我父在天之灵!”

“坐下。”秦穆公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他慢慢收起棋子,一颗,一颗,动作沉稳从容,仿佛边境的军情、殿中的愤怒,都与他无关。收完棋,他看向百里奚:“百里子,你怎么看?”

百里奚睁开眼,眼中已无悲喜,只剩一片深潭般的平静:“晋侯已疯。此时伐秦,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三者皆不占。天时,秦虽饥,民气未堕;地利,秦据关中之固,晋军劳师远征;人和,晋负秦恩,师出无名,将士必无战心。此战若开,晋必败。”

“然则,”他话锋一转,“我秦国有饥,军民乏食,此时出征,是驱饿殍以赴白刃,智者不为。为今之计,唯有紧闭关隘,全民节食,向外购粮,静待时机。”

秦穆公点头,目光扫过众人:“邳豹。”

“臣在!”邳豹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。

“你父之仇,今日可报。”秦穆公一字一句道,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,“然,非此时。百里相国所言,正是寡人所想。秦国大饥,军民乏食,此时出征,是自取败亡。”

“难道就任由晋人嚣张?任由他们在边境耀武扬威?”邳豹抬头,眼中已含泪光。那不仅是国仇,更是杀父之恨。

“让他嚣张。”秦穆公走回案前,摊开一卷空白竹简,提笔蘸墨,“传令:紧闭所有关隘,严禁粮食出境。王室、公室、士族,一律缩减用度,日食两餐,不见肉腥。开放王室林苑、王室牧场,许百姓渔猎采撷,以度饥荒。再,遣使赴楚、赴齐,不惜重金,务必购得粮食。”

他顿了顿,笔尖在竹简上重重一顿,墨迹晕开,如一团化不开的乌云:“至于晋国——”

秦穆公抬起头,目光如炬,扫过殿中每一位臣子:“记下今日。周襄王五年,夏,晋侯夷吾背恩负义,趁饥伐我。此仇,秦国上下,当世代铭记。待我秦国渡过此劫,兵精粮足之日,必亲率大军,问罪于晋,以雪今日之耻!”

“诺!”众臣齐声应道,声震殿宇。

命令传出,秦国这个巨大的机器,在饥饿中艰难地运转起来。秦穆公率先缩减用度,一日两餐,每餐不过粟粥一碗,藜藿一碟。公室、士族纷纷效仿。雍城街市,再也见不到往日的繁华,店铺大多关门,只有官府设立的粥棚前,排着长长的、沉默的队伍。

粥很稀,照得见人影。但无人抱怨。领粥的百姓,无论是雍城土着,还是四方流民,都默默地排队,默默地接过破陶碗,默默地蹲在墙角吞咽。他们知道,君上也和他们吃的一样。他们知道,晋国在边境陈兵,虎视眈眈。仇恨像野草,在饥饿的土壤里,悄无声息地生长。

百里奚已年过七旬,依然日夜操劳,调度粮草,安抚流民。他本就清瘦,如今更是形销骨立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秦穆公多次劝他休息,老人只是摇头:“老臣还能撑得住。撑到楚粮、齐粮到来,便是死了,也瞑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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