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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9章 粟债兵偿(下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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邳豹主动请命,巡视边境。他每日骑马沿边境线奔驰,望着对面晋军营垒中升起的炊烟,望着晋军士卒在河边饮马嬉戏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但他记得秦穆公的话,记得秦国的现状。他只能将仇恨压在心底,压成一块坚硬的石头。

最苦的是百姓。野菜挖光了,树皮剥尽了,有人开始吃观音土。那土吃下去,胀肚,解不出手,活活憋死。不断有尸体被草席裹着,抬出城外,在乱葬岗草草掩埋。乌鸦成群结队,在城上空盘旋,发出刺耳的聒噪。

雍水码头,再不见往日的舟船往来,只有瘦削的渔人,驾着破旧的小舟,在日渐清浅的河里,撒下希望渺茫的网。捕到的鱼虾,自己舍不得吃,送到粥棚,混在粥里,能多活几个人。

晋国的军队,最终没有越过边境。他们在河西一带巡弋、耀武,像一群饿狼,围着虚弱的猎物打转,却忌惮着猎物可能拼死一击的反扑,不敢真正下口。这种羞辱,比直接的进攻更让人屈辱。每日都有晋军骑兵冲到边境线前,叫骂挑衅,射箭示威。秦军将士眼红如血,几次请战,都被严令压下。

“忍。”秦穆公对请战的将领只说这一个字,“给寡人忍住了。今日之辱,来日必百倍奉还。”

秋天在饥饿和愤怒中过去,冬天来了。

秦国的冬天,格外寒冷,也格外漫长。雪一场接一场,覆盖了田野,也掩盖了疮痍。雍城的街道上,每日清晨都有冻僵的尸体。起初还有亲人哭泣收殓,后来,亲人也没了力气,只能由官府组织的收尸队,用破席一卷,拖到城外。

秦穆公常常登上城楼,望着晋国的方向,一站就是很久。风雪扑打在他脸上,他却恍若未觉。他的鬓角,在这一冬之间,竟有了星星点点的白霜。

百里奚偶尔陪着他,两人都不说话。有些话,不必说;有些恨,不必言。只是望着东方,那晋国的方向,目光深沉如夜。

冬去春来,当第一缕暖风拂过渭水河畔,带来泥土解冻的气息时,秦国终于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光。楚国的粮船到了,虽然不多,但足以让春耕的种子下地;齐国的粮食也到了,解了燃眉之急。田野里,农人扶着耒耜,在尚且坚硬的土地上,垦出第一道沟壑。那动作小心而珍惜,仿佛在触摸着易碎的希望。

秦国的元气,在慢慢恢复。但仇恨,也在深深扎根。

公元前645年,正月刚过,春寒料峭。

秦国的宗庙里,举行了一场盛大而肃穆的祭祀。没有牛羊牺牲,供奉的是去岁饿死的百姓灵位;祷告的不是风调雨顺,而是“复仇”二字。

灵位密密麻麻,排满了庙堂。每一个木牌,都代表一个在去岁饥荒中死去的秦人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幼。香火缭绕,纸钱飞舞,空气中弥漫着柏木燃烧的辛香和未散尽的悲怆。

秦穆公身着戎装,玄衣纁裳,冠冕齐全,手持青铜钺,立于庙前。身后,是黑压压的秦国将士。经过一冬的休整和楚齐粮食的接济,他们脸上依旧有菜色,但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——那是仇恨,是屈辱,是憋闷了整整一年的怒火。

百里奚、邳豹、公孙枝、由余等文武重臣,分列两侧。所有人都沉默着,等待着。

秦穆公向前一步,面向灵位,深深三揖。然后转身,面向将士。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,扫过他们眼中的火焰,缓缓开口。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
“秦国的将士们,秦国的子民们!”

“当年,晋国大饥,易子而食。我秦国,倾仓廪,出舟师,千里运粮,活晋民数十万。秦人自己,缩衣节食,无有怨言。为何?因寡人信,信天道有常,信人心有公,信仁义二字,重逾千钧!”

他停顿,胸脯起伏,眼中有了泪光,却强忍着不让落下。

“然晋侯夷吾,背信弃义,忘恩负义!我秦人救他百姓,他反趁我之饥,陈兵边境,虎视眈眈!我秦人饿殍遍野,他晋人歌舞升平!此仇此恨,天地共鉴!”

“今日,我秦人祭祀的,不是神灵,是在去岁饥荒中死去的同胞父老!他们本可不死!若晋人知恩,售粮与我,他们中许多人,本可活下来!是晋人的无情,是姬夷吾的无义,夺去了他们的性命!”

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。那些死者的亲人,再也忍不住,痛哭失声。

秦穆公举起青铜钺,戟指东方:“晋侯夷吾,背信弃义,忘恩负义!去岁我秦人忍饥挨饿,老者弃于野,幼者嚎于途,而晋人陈兵边境,见死不救!此仇不报,何以对天地?何以对先祖?何以对死难的秦人子民?”

“报仇!报仇!报仇!”山呼海啸般的呐喊,如惊雷炸响,震得宗庙瓦片簌簌作响。将士们举起兵器,戈矛如林,寒光映日。

秦穆公泪流满面,却仰天长笑:“好!好!这才是我秦人的血气!今日祭祀,不是祈求,是告慰!告慰死去同胞的在天之灵:你们的仇,我们记着!你们的恨,我们担着!此去东征,不破晋军,不生还!”

“不破晋军,不生还!”

“不破晋军,不生还!”

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,直冲云霄。仇恨与愤怒,压抑了整整一年,在这一刻,如火山喷发,如黄河决堤,汹涌澎湃,不可阻挡。

百里奚站在文官队列之首,望着激愤的君上和将士,望着那些痛哭的遗属,心中并无多少快意,只有沉甸甸的悲悯。他知道,经此一役,秦晋之间那最后一丝温情,将彻底撕裂。东出的道路上,晋国这块巨大的绊脚石,必须用血与火来清除。这是宿命,是轮回,也是秦国崛起的必经之路。

祭祀完毕,秦穆公登台拜将。以百里奚守国,总理后方;公孙枝为先锋,邳豹副之;由余参赞军机;秦穆公自统中军。发兵车四百乘,甲士五万,浩浩荡荡,誓师东征。

誓师那日,雍城万人空巷。百姓扶老携幼,聚在道旁,为大军送行。没有鲜花,没有美酒,只有沉默的注视,和眼中燃烧的火焰。母亲为儿子整理甲胄,妻子为丈夫系紧靴带,孩童拉着父亲的手,仰着脸,稚嫩的声音问:“爹爹,你去打负心汉晋国人么?”

“对,打负心汉。”父亲蹲下身,摸了摸孩子的头,“你在家好好听话,等爹回来。”

大军开出雍城,黑色的旗帜在春风中猎猎作响,如同翻滚的怒云。戈矛映日,甲胄生寒,队伍如一条黑色的巨龙,向着东方,向着晋国,向着韩原,蜿蜒而去。

复仇的时候,到了。

晋国,绛城。

晋惠公接到秦军大举东进的消息时,正在欣赏新纳的美人舞蹈。那美人是郑国献来的,年方二八,腰如约素,舞姿翩跹。乐师奏着靡靡之音,熏香袅袅,满室春意。

信使满身尘土,扑跪在地,声音因恐惧而颤抖:“禀君上!秦军倾国而来,已过泾水,先锋抵达韩原!兵力不下五万,战车数百乘,打着‘讨逆报恩’旗号!”

乐声戛然而止,美人惊慌失措地退下。熏香还在燃着,甜腻的味道却让人作呕。殿中只剩下晋惠公,和跪在地上、汗出如浆的信使。

“秦军……已过泾水,先锋抵达韩原?”晋惠公重复着,声音有些飘忽。韩原,那是晋国西境的一片开阔地,地势平坦,适合车战。再往东,就是晋国腹地了。

“是、是……”信使头不敢抬,“秦军士气极盛,沿途宣扬君上……宣扬君上背信弃义,趁饥伐秦,是为不仁不义。我军边民,多有议论……”

“讨逆?报恩?”晋惠公嗤笑一声,却觉得嘴角有些僵硬。他挥退信使,独自在空旷的大殿中踱步。殿柱上的蟠螭纹在烛光下明明灭灭,像无数只眼睛盯着他。去岁决定不售粮、甚至想趁机攻秦时,虢射是如何说的?——“天赐良机”!庆郑又是如何说的?——“不义之举,与禽兽何异”!

庆郑……对,庆郑。

“召庆郑。”他吩咐内侍,顿了顿,又加上一句,“还有虢射、步阳,速来议事。”

三人很快到来。庆郑风尘仆仆,甲胄未卸,显然刚从军营赶来;虢射面色有些发白,强作镇定;步阳是御者出身,沉默寡言,如今是晋惠公的亲信将领。

“秦军已至韩原,”晋惠公没有废话,盯着庆郑,目光锐利,“你是大夫,知兵。你说,该如何应对?”

庆郑看着晋惠公,这位君上眼中有着他熟悉的、混合着焦虑和自负的神色。他拱手,声音平静无波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:

“秦军为何而来,君上自知。昔日秦公护送君上回国,君上违背割地诺言,此一也;晋国饥荒,秦国运粮救助,秦国饥荒,晋国闭籴伐秦,此二也。秦军深入晋境,难道不是理所当然么?”

这话如同冰水,浇在晋惠公头上。他勃然变色,一巴掌拍在案几上:“庆郑!寡人召你来,是问对敌之策,不是听你教训寡人!”

“无策可对。”庆郑挺直脊背,目光坦然,“师出无名,将士疑惧;理屈气短,何以言战?秦军挟愤而来,士气如虹;我军理亏,军心涣散。此时交战,必败无疑。”

他顿了顿,迎着晋惠公几乎要喷火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“为今之计,唯有君上亲至军前,向秦公谢罪,割让河西五城,赔偿去岁秦粮,或可挽回。否则,韩原之地,便是晋军葬身之所。”

“荒谬!”虢射尖声打断,手指几乎戳到庆郑脸上,“庆郑!你屡次长秦人志气,灭我国威,是何居心?秦军远来疲惫,我军以逸待劳,据城而守,秦人岂能奈何?你一味主张求和,莫非私通秦国,欲卖国求荣?”

庆郑霍然转身,目光如电射向虢射。那目光中的寒意,竟让虢射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。

“我庆郑行事,天地可鉴!倒是你,虢射!”庆郑的声音陡然提高,在殿中回荡,“以谗言惑君,陷国家于不义,致有今日之祸!去岁若非你煽动君上拒售秦粮,岂有今日之祸?你有何面目在此狂吠?”

“你!”虢射气得浑身发抖,转向晋惠公,“君上!庆郑狂悖无礼,动摇军心,当治重罪!”

“够了!”晋惠公暴喝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看看庆郑,又看看虢射,最后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步阳身上,“步阳,你以为如何?”

步阳躬身,声音平板无波:“臣唯君上之命是从。战,则死战;和,则主和。”

晋惠公深吸一口气,压下怒火。战事当前,内部不能再乱。他需要占卜,需要上天的指引。或许,上天会给他一个方向,一个理由。

“占卜!”他下令,声音有些嘶哑,“占卜车右与御者,何人最为吉利!”

太卜奉命,在殿前设坛,灼烧龟甲。龟甲是百年老龟所制,纹理古朴。火焰舔舐着甲片,发出噼啪的微响,青烟袅袅升起。裂纹在高温下缓缓绽开,如同命运隐秘的纹路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看着太卜俯身,仔细辨认那些错综复杂的兆象。

许久,太卜抬头,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,看了看庆郑,又转向晋惠公,声音有些发颤:“禀君上,卦象显示……车右与御者,以庆郑大夫为最吉。”

殿中一片寂静。连庆郑自己也愣住了。虢射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,青白交加。

晋惠公死死盯着龟甲,又盯着庆郑,眼神变幻不定。吉卦……上天竟然指示庆郑?这个屡次顶撞他、为秦国说话的人?这个在朝堂之上,直言他“不义”的人?

不,他不信。不是不信天意,是不信庆郑。这个人的心,已经不在他这里了。让他做车右,执干戈以卫己身?让他做御者,执辔马以控战车?万一他阵前倒戈,或者故意……

想起庆郑那些刺耳的话,想起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失望与鄙夷,晋惠公心中那点犹豫瞬间被猜忌吞没。他不能将自己的性命,托付给一个不忠于自己的人。绝不。

“再占!”晋惠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目光阴鸷。

太卜无奈,再次灼甲。火焰重新升腾,龟甲发出细微的爆裂声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甲片上,仿佛那上面刻着晋国的国运。

第二次的结果依旧。

“再占!”晋惠公的声音已带上了怒意。

第三次占卜,龟甲甚至裂开了一道明显的缝隙,那兆象更加清晰——大吉,利于庆郑。

太卜跪在地上,头不敢抬,声音颤抖:“君上,三占皆同。天意……天意昭昭。”

晋惠公盯着那道裂缝,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而冰冷:“天意?寡人就是天意!”他猛地转身,不再看龟甲,目光扫过殿中众人,“庆郑对寡人不恭顺,出言不逊,岂可托以性命?步阳!”

“臣在。”步阳出列。

“由你为寡人御车。”晋惠公下令,又看向身边一个名叫徒的强壮家仆,“徒,你为车右。”

庆郑闭上了眼睛。最后一丝希望,也熄灭了。他不再说话,只是深深一揖,转身,大步走出宫殿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冰冷的地面上,孤独而决绝。

走出宫门时,他仰头望天。暮色四合,残阳如血。一群归鸦掠过宫墙,发出凄厉的鸣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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