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2章 秦月照归程(上)(2/2)
两人相对无言。窗外风雪渐大,但春天的气息,已在寒风中隐约可闻。
公元前636年正月,秦穆公发兵车四百乘,命大夫公孙枝为将,护送重耳归晋。
大军出雍城,渡渭水,一路东行。时值早春,黄河两岸冰雪初融,枯草之间已有零星绿意。重耳立于战车之上,眺望东方,心潮澎湃。
十九年了,他终于踏上了归途。
这条东归路,他走过无数次——在梦中。梦中,他回到晋国,回到绛都,回到那座熟悉的宫殿。但每次醒来,依旧是异国他乡,依旧是漂泊之身。
而今,梦想即将成真。
“公子,前方就是黄河了。”赵衰在旁轻声道。
重耳凝目望去,但见一条黄色巨龙横亘天地之间,波涛汹涌,气势磅礴。这就是黄河,晋国的西陲屏障,也是他归国的最后一道天堑。
秦军在河西扎营。对岸,隐约可见晋军旗帜。那是怀公派来阻截的军队。
“领军者何人?”重耳问。
探马来报:“晋将吕省、冀芮,率兵车三百乘,驻守东岸。”
狐偃皱眉:“吕省、冀芮亲自来了。此二人果然是要死战到底。”
介子推冷笑:“跳梁小丑,螳臂当车。我军有秦兵四百乘,栾枝可调动下军二百乘,加上其他响应的大夫私兵,兵力远胜彼等。且我军为义师,彼为逆军,士气高下立判。”
重耳却无喜色。他太了解吕省、冀芮了。这二人是晋惠公的宠臣,诡计多端,心狠手辣。他们敢亲自率军来阻,必有依仗。
果然,不久有细作来报:吕省、冀芮在黄河沿岸布置重重防线,又征调民船集中于东岸,欲使秦军无法渡河。
“这是要拖。”赵衰判断,“拖到春暖花开,冰融水涨,渡河更难。拖到晋国朝局有变,拖到公子师老兵疲……”
重耳点头:“必须速战速决。公孙枝将军有何高见?”
秦国主将公孙枝,年约四十,是秦穆公族弟,久经沙场。他拱手道:“公子,末将以为,可兵分两路。一路正面佯攻,吸引吕、郤主力;另一路绕道上游,寻水浅处渡河,从侧翼袭击。”
“上游百里处有一渡口,名风陵渡。”重耳对晋国地形了如指掌,“此时冰尚未完全消融,可踏冰而过。然此计需晋国内应配合。”
“栾枝处已有安排。”赵衰道,“三日前,我已遣死士潜回晋国,告知栾枝此计。届时栾枝会率下军至风陵渡接应。”
计议已定,秦军开始行动。公孙枝率三百乘车正面佯攻,与吕省、冀芮隔河对峙。重耳则率一百乘车及众谋臣,秘密向上游进发。
行前,秦穆公亲至黄河边送行。这位年过七旬的秦国君主,握着重耳的手,郑重道:“昔年送夷吾归,夷吾背约;今日送公子,愿公子勿忘今日之情。”
重耳肃然:“秦公之恩,重耳没齿难忘。若得归国,必使秦晋世世代代,永结盟好。”
“好!好!”穆公大笑,“寡人信公子!”
大军开拔。重耳回望秦军营垒,但见旌旗招展,秦军将士阵列严整。这支军队将护送他归国,助他夺取君位。这份恩情,他记下了。
两日后,重耳一行抵达风陵渡。此处黄河水势较缓,河面尚有浮冰,但已有融化迹象。
“必须速渡。”狐偃观察天色,“午后转暖,冰层恐不承重。”
重耳点头,正要下令渡河,狐偃忽然上前,撩衣跪倒。
“舅父这是为何?”重耳惊问。
狐偃伏地,声音哽咽:“公子,老臣思前想后,深觉惶恐。十九年来,老臣随公子周游列国,过失良多。卫国乞食,使公子受辱;齐国用计,使公子受惊。此皆老臣之罪。今公子将渡河归国,即位在即。老臣德薄能鲜,恐难再辅公子。愿请辞归隐,了此残生。”
此言一出,众皆愕然。赵衰、介子推等面面相觑,不知狐偃何出此言。
重耳怔了片刻,忽然明白。这不是真的请辞,这是在黄河边,在众目睽睽之下,要他立誓——立誓不忘旧臣,不负恩义。
十九年流亡,狐偃为他付出太多。这位舅舅,既是臣子,又是师长,更是亲人。如今功成在即,他是在担心,担心重耳即位后,会像许多君王那样,鸟尽弓藏,兔死狗烹。
重耳心中五味杂陈。有感动,有感慨,也有几分悲凉。原来在舅舅心中,他也会变成那样的君王么?
他深吸一口气,跪倒在狐偃面前,握住那双苍老的手:“舅父何出此言!若无舅父,重耳早已死在逃亡路上。昔在翟国,舅父教我为政之道;在卫国,舅父乞食养我;在齐国,舅父设计救我出温柔之乡……此恩此德,重耳若忘,天神共戮!”
他起身,面向黄河,从怀中取出一块璧玉。那是秦穆公所赠的宝玉,洁白无瑕,象征秦晋之盟,也象征着重耳的承诺。
“黄河为证!”重耳高举玉璧,声音在河风中传得很远,“我重耳今日立誓:若得归晋,即位为君,必不忘旧日患难之臣!必与狐偃、赵衰、介子推等同心同德,共治晋国!若违此誓,有如此璧!”
说罢,奋力将玉璧投入黄河。玉璧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入浑浊的河水,溅起小小水花,旋即不见。
众人大为感动,纷纷跪倒。秦军将士亦为之动容。公孙枝叹道:“公子如此重情重义,晋国有望矣!”
赵衰眼中含泪,介子推亦神色动容。众随从齐声高呼:“愿随公子,生死不渝!”
重耳扶起狐偃:“舅父可放心了?”
狐偃老泪纵横:“老臣……老臣惭愧。公子胸襟,非老臣所能测度。”
“不。”重耳郑重道,“是舅父提醒了我。为君者,当时刻自省,勿忘根本。此誓不独为舅父而立,更为我自己而立。我要时时记得,若无诸位,便无我重耳今日。”
誓言已立,大军开始渡河。兵士以木板铺在冰上,战车缓缓而行。重耳的战车行至河心,冰层发出咯吱声响,令人心惊。
忽然,一声裂响,一辆战车陷入冰窟,人仰马翻。众人急忙救援,场面一时混乱。
就在此时,对岸杀声震天。一支军队突然出现,向渡河秦军杀来。
“是晋军!”有人惊呼。
重耳心中一沉。难道吕省、冀芮识破了计谋,在此设伏?
然而仔细看时,那支军队打的并非吕、郤旗号,而是“栾”字大旗。
“是栾枝!”赵衰喜道。
果然,那支军队冲到岸边,并不攻击,反而停住阵脚,护住渡口。为首一将,面如冠玉,正是晋国大夫栾枝。
“栾枝迎公子归国!”栾枝在马上拱手,声如洪钟。
重耳大喜。秦军趁机加速渡河,半个时辰后,全军登上东岸。
栾枝下马,跪拜于地:“公子!十九年了,公子终于归矣!”
重耳急忙扶起:“栾大夫请起。重耳在外,久闻大夫忠义。今日一见,果不虚传。”
“公子谬赞。”栾枝起身,快速禀报军情,“吕省、冀芮率主力在下游百里处与秦军对峙,不知公子已从此处渡河。臣已调集下军二万,在此接应。另,郤縠等大夫,已控制绛都四门,只等公子入城。”
“君上何在?”
“君上仍在宫中,但已如瓮中之鳖。吕、郤大军在外,绛都守军不足五千,且多不愿为君上死战。”
重耳点头,心中大定。然而他随即想到:“吕、郤若知我渡河,必回师来攻。我军虽众,然长途奔袭,兵力疲惫。若与之硬战,恐损失惨重。”
栾枝道:“公子勿忧。臣已遣人散布消息,言公子已渡河,晋国大夫皆已归附。吕、郤军心必乱。且郤縠已暗中联络吕、郤军中将领,许以重利。彼军不战自溃矣。”
重耳赞叹:“栾大夫深谋远虑,重耳佩服。”
“此非臣一人之功。”栾枝道,“晋国上下,苦君上久矣。盼公子如盼云霓。公子一归,万众归心。”
众人正议,忽有一骑飞驰而来,马上使者滚鞍下马,急报:“禀公子,吕、郤已知公子渡河,正率军回师,距此已不足五十里!”
众人色变。吕省、冀芮反应之快,超出预料。
“有多少兵马?”
“战车二百乘,步卒三万!”
重耳心中急转。己方虽有秦军一百乘、晋下军二百乘,合计三百乘车,但秦军长途跋涉,晋军新集,战力未合。吕、郤军虽只有二百乘车,却是晋国精锐,且怀必死之心,战力不可小觑。
“公子,不如暂避其锋。”狐偃建议,“我军可退入绛都,凭城固守。吕、郤军攻城不下,粮草不继,必自溃。”
栾枝却道:“不可。若退守绛都,吕、郤必围城。时日一长,恐生变故。且公子新归,不战而退,有损威名。”
“然则战乎?”赵衰忧虑,“我军疲惫,彼军精锐,胜负难料。”
众人争论之际,介子推忽然道:“何必战?可智取。”
“如何智取?”
介子推缓缓道:“吕、郤所恃者,君上耳。若君上不在,彼等何以名战?臣请率轻骑一支,绕道疾行,潜入绛都,控制君上。君上在手,吕、郤不战自溃。”
“此计太险!”狐偃反对,“绛都虽空虚,仍有守军五千。子推轻骑深入,若事不成,反陷重围。”
“险中求胜,正是兵家之道。”介子推坚持,“且郤縠等在城中为内应,可里应外合。臣只需精兵五百,足矣。”
重耳沉吟。介子推此计虽险,但若能成,可不战而胜,免去无数伤亡。然而介子推是他重要谋臣,若有闪失……
“公子,让臣去吧。”栾枝请命,“臣熟悉绛都地形,且城中多旧部,行事方便。”
重耳看着这两位忠臣,心中感动。危难之际,方见真心。
“不,你二人皆不可去。”重耳已有决断,“栾大夫需在此统军,与吕、郤周旋。子推需随我左右,参赞军机。我另遣人去。”
“遣谁?”
重耳目光扫过众将,最后落在公孙枝身上:“公孙将军,可否借秦军勇士一用?”
公孙枝拱手:“公子但请吩咐。”
“请将军选精锐死士百人,扮作商旅,潜入绛都。不捉君上,只散播消息,言吕省、冀芮已降我,正在回师夺取绛都,欲献城请功。”
众人一愣,随即恍然。栾枝击掌:“妙计!君上多疑,若闻此讯,必疑吕、郤。吕、郤失去君上信任,进退失据,军心必乱!”
“正是。”重耳道,“此计若成,可不战而屈人之兵。即便不成,我也可在此设伏,以逸待劳,击其疲敝。”
计议已定,公孙枝精选秦军死士百人,都是精通晋语、善于伪装的勇士。重耳亲自面授机宜,又赐予金帛,令其潜入绛都。
死士出发后,重耳下令全军在风陵渡附近山林中埋伏。吕、郤军若回师绛都,必经此地。届时伏兵四起,可一击制胜。
布置停当,已是黄昏。残阳如血,映照着滚滚黄河。重耳独立高岗,眺望远方。那里是绛都的方向,是他阔别十九年的故乡。
他心中默念,“我就要回来了。十九年的流亡,终于要结束了。晋国,我必将你带出泥潭,重振雄风!”
寒风吹过,卷起他的衣袍。这位年已花甲的老者,腰杆挺得笔直,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。
黄河水滚滚东去,浪涛声中,似乎传来古老的歌谣。那是晋国的歌谣,是他童年时母亲哼唱的曲调。十九年了,他终于又听到了故乡的召唤。
就在重耳在风陵渡设伏的同时,绛都城中,一场无声的较量也在进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