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2章 秦月照归程(下)(1/2)
晋国宫殿,怀公姬圉如困兽般在殿中踱步。这位年轻的君主即位仅数月,却已苍老了许多。眼窝深陷,面色焦黄,全然不似二十余岁的青年。
“废物!都是废物!”姬圉一脚踢翻案几,竹简散落一地,“吕省、冀芮信誓旦旦,说必阻重耳于黄河。如今呢?重耳已渡河!栾枝、郤縠皆叛!孤养他们何用!”
内侍战战兢兢跪伏在地,不敢出声。殿中烛火摇曳,映照着姬圉扭曲的面容。
他恨。恨父亲夷吾无能,在位十四年,将晋国弄得国库空虚、民怨沸腾;恨秦国背信弃义,转而支持重耳;恨晋国大夫们见风使舵,纷纷背叛;最恨的,是那个流亡在外十九年的伯父重耳——为什么他不死在外面?为什么要回来夺他的君位?
“君上息怒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。殿角阴影中,走出一位老宦官,白发稀疏,面如枯木,正是勃鞮。
勃鞮,侍奉晋国三朝的老宦官。献公时,他掌管宫禁;惠公时,他仍是心腹;如今怀公即位,他依然在宫中。三朝更迭,他始终屹立不倒,这份生存智慧,非常人可及。
“勃鞮,你说,孤该如何?”姬圉像是抓住救命稻草,“吕省、冀芮大军在外,绛都空虚。栾枝、郤縠控制四门,孤的诏令出不了宫门。重耳旦夕可至,孤……孤难道要坐以待毙?”
勃鞮缓缓抬头,昏花的老眼闪过一丝精光:“君上,老奴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!快讲!”
“君上可知,昔年齐国内乱,公子小白与公子纠争位。管仲辅佐公子纠,曾射小白中钩。后小白得位,是为齐桓公。鲍叔牙举荐管仲,桓公不记前嫌,任管仲为相,遂成霸业。”
姬圉愣住:“你是说……让孤学齐桓公,赦免重耳?”
勃鞮摇头:“非也。老奴是说,君上可学齐桓公之智。桓公能用仇人管仲,君上为何不能用重耳?”
“用重耳?”姬圉不解。
“君上,重耳年已六十,流亡十九年,历尽艰辛。他若得国,所求不过安稳晚年,传位子孙。君上若主动让位,以国君之礼迎重耳归国,重耳必感君上之德。届时,君上虽不为君,仍可保富贵,甚至可得重耳重用,岂不胜过兵败身死?”
姬圉勃然大怒:“让位?你要孤将君位拱手让人?勃鞮,你老糊涂了!”
勃鞮叹息:“君上,势不可违啊。重耳得秦国支持,晋国大半大夫归附,兵临城下。君上困守孤城,何以相抗?若顽抗到底,城破之日,玉石俱焚。若主动让位,或可保全。”
“保全?”姬圉惨笑,“重耳会容我保全?”
勃鞮沉默。他知道姬圉说的是实情。
“君上若不愿让位,还有一策。”勃鞮压低声音。
“何策?”
“走。”
“走?”
“是,离开绛都,暂避锋芒。”勃鞮道,“晋国之大,非止绛都一处。君上可往高梁,高梁乃晋国别都,城高池深,可据守。再联络诸侯,或可得援。”
姬圉眼中燃起希望:“高梁……对,高梁!孤可去高梁!”
他急步走动,快速思考:“高梁守将屠岸夷,是孤亲信。孤去高梁,可重整兵马,再图大业。对,就这样办!”
勃鞮看着兴奋的姬圉,心中叹息。这位年轻君主,终究看不清形势。重耳大势已成,逃到高梁就能翻盘么?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。
但他没有说破。人各有命,他已尽人臣之责,问心无愧。
“君上若决意往高梁,当速行。”勃鞮道,“趁夜出城,轻车简从。若待重耳兵至,恐难走脱。”
姬圉点头,立即下令准备。然而就在此时,宫外忽然传来喧嚣声。
“怎么回事?”姬圉惊问。
一内侍连滚爬进殿:“君……君上,不好了!城中传言,吕省、冀芮将军已降重耳,正率军回师,欲献城请功!”
“什么?!”姬圉如遭雷击。
“传言还说,吕、郤与重耳约定,献城之后,保全家族富贵。君上……君上已成弃子……”
姬圉踉跄后退,跌坐席上,面如死灰。
勃鞮心中雪亮。这定是重耳的计谋,意在离间怀公与吕、郤。此计虽简单,但对多疑的姬圉,却是致命一击。
“君上,此必是反间计,不可轻信。”勃鞮急忙道。
然而姬圉已听不进去。他本就多疑,此刻惊惶之下,更觉得所有人都在背叛他。吕省、冀芮手握重兵,若真投降重耳,他必死无疑。
“走!立刻走!”姬圉跳起来,状若疯癫,“去高梁!现在就去!”
“君上,此时出城,恐中埋伏……”
“留在宫中更是等死!”姬圉嘶吼,“备车!快!”
勃鞮知劝不住,只得协助准备。深夜,一队车驾悄悄从宫门驶出。姬圉只带少数亲信,轻车简从,趁夜色逃离绛都。
他不知道,他的出逃,正中重耳下怀。重耳要的,就是他不战而逃。如此,可不费一兵一卒拿下绛都,也可避免叔侄相残的恶名。
车驾消失在夜色中。勃鞮站在宫门前,望着远去的烟尘,喃喃道:“晋国,要变天了。”
他转身回宫,走过空旷的殿堂。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显得格外孤寂。三朝老宦,他见证了晋国的兴衰,见证了献公的雄才,惠公的狭隘,怀公的短视。如今,他将见证一位新君的诞生。
“重耳……”勃鞮默念这个名字,“望你真如传说中那般贤明,能带领晋国走出泥潭。”
他走回自己简陋的居所,从箱底取出一物。那是一块布帛,上面绣着晋国山川地形。这是献公时,他随侍左右,偷偷记下的晋国要隘。
“或许,该为新君准备一份礼物了。”勃鞮想。
与此同时,风陵渡。
重耳伏兵两日,却不见吕省、冀芮大军。正疑惑间,探马来报:吕、郤大军在回师途中,闻怀公已弃城逃往高梁,军心大乱。吕、郤欲强攻绛都,但城中郤縠等已控制四门,闭城不纳。吕、郤进退失据,现驻军于庐柳,犹豫不决。
“君上逃了?”重耳又惊又喜。
“正是。郤縠大夫已控制绛都,请公子速速入城,即位安民。”
众人大喜。栾枝道:“天助公子!君上不战而逃,公子可兵不血刃入绛都。”
重耳却沉吟:“吕、郤大军犹在,不可不防。此二人久经战阵,若狗急跳墙,拼死一击,仍可为患。”
“公子意下如何?”
重耳思忖片刻,道:“我率一部入绛都,稳定局势。栾大夫率下军监视吕、郤,若其来攻,则击之;若其退走,勿追。赵衰、狐偃随我入城。介子推,你持我手书,前往吕、郤军中劝降。”
“劝降?”介子推皱眉,“吕、郤与公子有深仇,岂肯降?”
“正因有仇,才要劝降。”重耳道,“我若杀吕、郤,易如反掌。然此二人党羽众多,若尽诛之,晋国必乱。我新即位,当以安定为上。子推可往告之:若肯归降,前罪不究,仍保富贵。”
介子推仍不以为然,但重耳既已下令,只得遵从。
二月辛丑,狐偃与秦晋大夫在郇地正式会盟。盟誓既毕,晋国大夫正式承认重耳为晋国新君。
壬寅,重耳进入晋军大营,接受将士朝拜。
丙午,大军抵达曲沃。曲沃是晋国旧都,宗庙所在。按照周礼,新君即位,必先告庙。
丁未,重耳在武宫举行隆重仪式,告祭先祖,正式即位,是为晋文公。
仪式庄严肃穆。重耳跪在父亲晋献公灵位前,十九年的委屈、艰辛、漂泊,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。他想起了母亲狐姬,那位美丽温柔却早逝的女子;想起了兄长申生,那位仁厚孝顺却被骊姬陷害致死的太子;想起了自己十九年的流亡,卫国的饥馑,曹国的羞辱,齐国的沉溺,楚国的豪迈,秦国的恩情……
“不孝子重耳,今日归矣。”他低声告祭,泪水无声滑落,“必重整晋室,再造山河,不负先祖之望。”
礼毕,晋国各地大夫纷纷前往曲沃朝拜。人心所向,大势已定。
戊申,重耳派兵追至高梁。怀公姬圉知大势已去,在绝望中自刎。也有史载,他是被重耳的部下所杀。无论如何,这位在位仅数月的国君,就此终结了他短暂而悲惨的统治。
消息传来,重耳默然良久。毕竟是自己的侄子,血脉相连。
“以国君之礼葬之,但不入祖庙。”这是重耳的命令。不追究其罪,不累及其后人,但也不承认其正统——这是他为这个侄子能做的最后一点事。
怀公既死,重耳入主绛都的最后障碍已除。然而,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。如何安抚怀公旧部,如何处置吕省、冀芮,如何封赏功臣,如何治理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……这些问题,远比夺取君位更加复杂、更加艰难。
三月,重耳进入绛都。这座他阔别十九年的都城,街道依旧,宫室依旧,只是物是人非。百姓涌上街头,争睹新君风采。许多老人记得重耳年轻时的模样,见他如今苍老却威严,不禁涕下。
“回来了,公子真的回来了!”
“十九年啊,公子受苦了……”
“晋国有望了!晋国有望了!”
欢呼声此起彼伏。重耳在车中向百姓挥手,心中感慨万千。他想起了离开晋国的那天,也是这样一个春日。那时他四十一岁,如今已六十。十九年最好的年华,都付与了漂泊。
“父亲,母亲,我回来了。”他在心中默念,“你们看见了吗?我回来了。这一次,我不会再离开。”
车驾驶入宫门。这座熟悉的宫殿,历经骊姬之乱、惠公之治、怀公之暴,如今终于迎来了它的新主人。
重耳踏上台阶,走进大殿。阳光从窗棂射入,照亮了尘封的御座。他缓步上前,抚摸御座的扶手。这曾是父亲献公的座位,也曾是弟弟夷吾、侄子姬圉的座位。现在,轮到他了。
他转身,面向殿中文武百官。狐偃、赵衰、介子推、栾枝、郤縠、胥臣、先轸……一张张面孔,有旧臣,有新附,有患难之交,有投机之辈。
“诸位。”重耳开口,声音在大殿中回荡,“重耳不才,蒙先祖庇佑,得诸位辅佐,今日得归晋国,即此君位。自今而后,当与诸位同心协力,重整山河,再造晋国霸业!”
“君上万年!晋国万年!”呼声震天。
重耳坐下,感受着御座的坚硬与冰冷。这个位置,他等了十九年。如今终于坐上,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,只有沉甸甸的责任。
然而就在此时,殿外忽然传来急报。
“报——吕省、冀芮率军逼近绛都,已至三十里外!”
大殿顿时哗然。重耳瞳孔微缩。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吕省、冀芮的大军,最终停在绛都城外二十里。
他们不是来攻城的。事实上,在得知怀公已死、重耳已即位后,吕省、冀芮就知道大势已去。但他们不甘心,不甘心就这样放下武器,向重耳投降。
“重耳必不容我。”吕省在军帐中踱步,面色阴沉,“昔年追杀他,我二人最为卖力。他岂能忘此仇?”
冀芮相对冷静:“介子推来劝降,言重耳愿赦我等之罪,仍保富贵。你信么?”
“不信!”吕省断然道,“此缓兵之计耳。待我等放下武器,便是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。”
“然则如之奈何?战,战不过;降,降不得。莫非坐以待毙?”
吕省眼中闪过狠厉:“我有一计。”
“何计?”
“诈降。”
“诈降?”
“正是。”吕省压低声音,“我等假意归顺,入城朝拜。重耳新立,为显宽宏,必不设防。届时,我等在城中埋伏死士,趁夜火烧公宫,将重耳及其党羽一网打尽!”
冀芮倒吸凉气:“此计……太过凶险。若败,必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“不冒险,焉能求生?”吕省咬牙,“重耳不除,你我终是死路一条。不如拼死一搏,或有生机。”
冀芮沉吟良久,终于点头:“也罢。左右是死,不如搏一把。”
二人计定,便派使者入城,向重耳请降,言辞恳切,表示愿交出兵权,效忠新君。
消息传入宫中,重耳召集众臣商议。
“不可信!”狐偃率先反对,“吕、郤奸猾,昔年助惠公夺位,追杀君上,罪大恶极。今虽势穷来降,必非真心。若允其入城,如纵虎归山。”
赵衰却道:“君上新立,当示宽厚。吕、郤虽恶,然在军中仍有势力。若拒其降,彼等狗急跳墙,拼死攻城,虽不能胜,亦能造成损伤。且杀降不祥,恐失人心。”
介子推冷笑:“对恶人宽厚,即对善人不公。君上流亡十九年,受苦无数,此二人便是祸首。不杀不足以平民愤,不杀不足以正国法。”
三人各执己见,争执不下。重耳看向栾枝:“栾大夫以为如何?”
栾枝沉吟道:“臣以为,可允其降,但需加防范。吕、郤可入城,但其军需驻于城外,由我军监视。入城时,不得带兵,只可携少数随从。如此,彼等纵有异心,亦难作为。”
重耳点头:“栾大夫之言,老成谋国。便如此办。”
然而就在此时,殿外侍卫来报:“宦者勃鞮求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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