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2章 秦月照归程(下)(2/2)
“勃鞮?”重耳皱眉。对这个追杀过自己的老宦官,他并无好感。
“此人此时求见,必有要事。”狐偃道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勃鞮入殿,白发苍苍,步履蹒跚,但目光依然锐利。他伏地行礼,不卑不亢。
“勃鞮,你来作甚?”重耳声音冷淡。
“老奴特来救君上性命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皆惊。
“救孤性命?”重耳冷笑,“莫不是你又奉了谁的命令,来取孤性命?”
勃鞮抬头:“君上可还记得,当年老奴追杀君上至蒲城,斩断君上衣袖之事?”
“自然记得。”重耳眼中闪过厉色,“此仇孤未尝忘。”
“老奴今日来,正是要了此仇。”勃鞮缓缓道。
“大胆!”侍卫拔剑。
勃鞮却神色不变:“昔年老奴追杀君上,是奉先君之命。人臣各为其主,老奴无错。今日君上若因旧怨杀老奴,是君上之量不及齐桓公。若君上愿效齐桓公用管仲之故事,老奴有要事相告,可救君上性命。”
重耳盯着勃鞮,这个老宦官神色坦然,毫无惧色。他想起管仲射齐桓公中钩,桓公不记前嫌,用之为相,遂成霸业的故事。
“你说。”重耳挥退侍卫。
勃鞮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:“此乃吕省、冀芮密谋。他们假意请降,实已暗中在城中埋伏死士三百,欲趁君上接见时,火烧公宫,将君上与诸位大夫一网打尽。”
“什么?!”众人大惊。
重耳接过帛书,细看之下,脸色渐沉。帛书上详细记录了吕、郤的计划:何日入城,何处埋伏,如何纵火,如何封锁宫门……计划周详,狠辣至极。
“此物你从何得来?”重耳问。
“老奴在宫中六十余年,总有些耳目。”勃鞮平静道,“吕、郤密谋,自以为隐秘,然宫中处处是眼线,岂能瞒过老奴?”
重耳凝视勃鞮良久,忽然大笑:“好个勃鞮!昔年你斩我衣袖,今日救我性命。一斩一救,恩怨两清。孤若杀你,岂非连齐桓公都不如?请起,详说吕、郤之计。”
勃鞮起身,详细道来。原来吕省、冀芮已收买宫中宦官、侍卫数十人,又派死士扮作商旅、仆役潜入城中,分散潜伏。约定三日后,吕、郤入宫朝拜时,趁夜在公宫各处同时纵火。届时宫门从外封锁,不让一人逃脱。
“好毒的计策!”赵衰倒吸凉气,“若非得报,我等皆成焦炭矣。”
狐偃道:“此计虽毒,却也可将计就计。”
“舅父有何妙计?”
狐偃捋须:“吕、郤既欲火烧公宫,君上可故作不知,允其入城。待其动手时,一举擒之。如此,可名正言顺诛杀此二贼,无人可说君上杀降不义。”
“然宫中纵火,恐伤及无辜,且宫室焚毁,损失重大。”栾枝忧虑。
“可将计就计,又不必真烧宫殿。”介子推忽然道。
众人看向他。
介子推缓缓道:“吕、郤既要火烧公宫,君上可称病不朝,移居别馆。宫中布置假人假车,制造君上仍在宫中的假象。待吕、郤纵火,彼等必以为计成。届时君上再现身,以弑君之罪擒之,名正言顺。”
“妙计!”重耳赞道,“然吕、郤狡诈,如何能使其相信孤在宫中?”
勃鞮道:“此事易耳。老奴可为内应,告知吕、郤,君上三日后将在宫中夜宴,彼等可信。”
重耳看着勃鞮,这个三朝老宦,心思深沉,手段了得。用他,如用利刃,可伤敌,亦可伤己。
“勃鞮,你为何助孤?”重耳忽然问。
勃鞮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老奴侍奉晋室六十余载,历经献公、惠公、怀公三朝。献公雄才,然晚年昏聩,致骊姬之乱;惠公狭隘,背信弃义,国势日衰;怀公暴虐,民心尽失。晋国已到存亡之际。老奴虽为阉人,亦知大义。愿助明君,重整山河。此其一也。”
“其二呢?”
“其二,”勃鞮抬头,“老奴今年七十有六,来日无多。不愿背着弑君恶名入土。昔年追杀君上,是奉君命;今日救君上,是顺天意。但求死后,墓碑上可书‘晋忠宦勃鞮之墓’,足矣。”
一番话说得众人动容。重耳长叹:“不想宦者之中,亦有忠义之士。勃鞮,今日之后,前尘旧怨,一笔勾销。你于孤有救命之恩,孤必不负你。”
“谢君上。”勃鞮再拜。
计议已定,重耳依计行事。他对外称病,秘密移居城西别馆。宫中布置假人,点起灯火,制造国君仍在宫中的假象。同时,暗中调集兵马,埋伏在公宫周围,只等吕、郤动手。
三日后,吕省、冀芮如期入城。他们只带亲随数十人,以示无备。重耳在别馆“卧病”,由狐偃、赵衰接待。
宴席之上,吕、郤见重耳未至,心中暗喜,以为计成。二人假意殷勤,向狐偃、赵衰敬酒,表示效忠新君。
狐偃、赵衰故作不知,与二人周旋。宴至深夜,吕、郤告辞出宫,暗中发出信号。
子时,火起。
公宫各处同时冒出火光,瞬间连成一片火海。埋伏在宫外的吕、郤死士齐声呐喊:“重耳已死!重耳已死!”
吕省、冀芮在远处高台观望,见火势冲天,相视而笑。
“重耳必死无疑!”吕省咬牙切齿。
“还有狐偃、赵衰那些叛徒,一起烧成灰烬!”冀芮补充。
然而,就在此时,四周忽然火把通明,喊杀震天。无数兵马从暗处涌出,将高台团团围住。
重耳一身戎装,在众将簇拥下,缓缓走来。
“吕省、冀芮,孤在此久候了。”
吕、郤大惊失色,方知中计。再看公宫方向,虽然火光冲天,但火势似乎只集中在几处偏殿,主殿并未起火。原来勃鞮早已将纵火计划告知重耳,重耳派人控制了火势,只让吕、郤的死士烧了几处空殿。
“重耳!你……你使诈!”吕省嘶吼。
“使诈的是你们。”重耳冷冷道,“假意请降,暗中纵火,欲弑君篡位。此等行径,天人共愤!拿下!”
兵士一拥而上。吕省、冀芮拔剑反抗,但寡不敌众,很快被擒。
重耳看着被押跪在地的二人,心中无喜无悲。十九年的恩怨,今日终于了结。
“重耳!成王败寇,要杀便杀!”吕省昂首。
“你二人之罪,百死莫赎。”重耳缓缓道,“然孤新即位,不愿多杀。若肯供出同党,或可免死。”
冀芮忽然大笑:“重耳,休要假仁假义!今日我二人败了,认栽。但你想安稳坐这君位?做梦!晋国世卿,与你有仇者众。今日杀我二人,明日还有别人!你永远不得安宁!”
重耳面色不变:“带下去,严加看管。”
吕、郤被带走后,栾枝来报:“君上,宫中火已扑灭,只烧毁偏殿三处,主殿无损。擒获纵火死士二百余人,如何处置?”
“首恶者诛,胁从不问。”重耳道,“另外,厚葬在火中殉职的宫人侍卫,厚恤其家属。”
“是。”
重耳已深,火光渐熄。重耳独立庭中,仰望星空。绛都的夜空,与他流亡途中见过的并无不同。但今夜,这星空下的土地,终于真正属于他了。
“君上,勃鞮求见。”侍卫来报。
“让他来。”
勃鞮走来,依旧那副枯瘦模样。“老奴恭喜君上,除此大患。”
“是你之功。”重耳道,“说吧,你要何赏赐?”
勃鞮摇头:“老奴不要赏赐。只求君上允我一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允老奴出宫,在绛都城郊结庐而居,了此残生。”
重耳意外:“你年事已高,宫中有人服侍,岂不更好?”
“宫中是非之地,老奴待了六十余年,累了。”勃鞮淡淡一笑,“愿寻一清净处,种菜养花,安然度日。望君上成全。”
重耳凝视勃鞮良久,终于点头:“准。另赐你金百斤,田百亩,仆役十人,颐养天年。”
“谢君上。”勃鞮躬身,“老奴还有一言。”
“讲。”
“吕、郤虽擒,然其党羽未清。且朝中世卿,各怀心思。君上新立,根基未稳,当速定国策,封赏功臣,安定人心。另外……”勃鞮顿了顿,“对旧臣,宜示宽厚;对新附,宜加笼络;对百姓,宜施仁政。如此,晋国可安。”
重耳动容:“老宦此言,金玉良言。孤记下了。”
勃鞮再拜,蹒跚离去。这个侍奉晋室三朝的老宦官,在生命最后时刻,终于做了一件他认为对的事。
重耳望着勃鞮的背影,忽然想起管仲与齐桓公的故事。不计前嫌,任用贤能,这才是为君的气度。
“传令,”重耳转身,“吕省、冀芮之罪,不累家族。其族人若无参与谋逆,不予追究。另外,厚葬吕、郤,以大夫之礼。”
狐偃不解:“君上,此二人罪大恶极,为何厚葬?”
“人死罪消。”重耳道,“厚葬非为彼等,而为安其族人之心。孤初立,不宜多杀。”
赵衰赞道:“君上仁厚,必得人心。”
然而重耳心中清楚,仁厚要有,狠辣也要有。为君之道,在于恩威并施。今日他赦免吕、郤族人,是示恩;明日若有人再敢谋逆,他必严惩不贷,是示威。
“栾枝、郤縠等有功之臣,该如何封赏?”狐偃问。
这是另一个棘手问题。追随重耳流亡的旧臣,如狐偃、赵衰、介子推等,自然要重赏;在晋国内应的大夫,如栾枝、郤縠、胥臣、先轸等,也要封赏;还有秦将公孙枝,率军护送,功不可没。
如何封赏,才能既酬功劳,又平衡各方势力?
重耳已深,重耳却无睡意。他漫步宫中,走过焦黑的断壁残垣,走过崭新的宫殿楼阁。这里是他父亲、弟弟、侄子曾经居住的地方,如今属于他了。
“君上,夜深了,该歇息了。”赵衰轻声提醒。
重耳点头,却问:“子余,你说,为君最难的是什么?”
赵衰思索片刻:“最难在平衡。平衡新旧,平衡恩威,平衡义利。”
“是啊,平衡。”重耳长叹,“十九年流亡,我以为最难的是生存。如今方知,生存不易,治国更难。为君者,一举一动,关乎天下。赏一人,天下人看着;罚一人,天下人也看着。如何赏得公平,罚得合理,难啊。”
赵衰道:“君上不必过于忧虑。有我等辅佐,必能重整山河。”
重耳看着赵衰,这位追随他十九年的谋臣,两鬓也已斑白。还有狐偃、介子推、颠颉、魏犨……这些患难与共的伙伴,如今都要靠他封赏,靠他给他们一个交代。
“子余,你说,若我封赏不公,他们会怨我么?”
赵衰笑了:“君上,我等追随君上,非为封赏,乃为知遇之恩,为共同理想。纵无封赏,亦无怨言。”
“你们不怨,他人会怨。”重耳摇头,“人心难测,欲壑难填。今日同心,明日可能就离德。为君者,不得不思。”
两人默默行走。宫灯在风中摇曳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这座古老的宫殿,见证了太多的权力更迭,太多的恩怨情仇。如今,新的主人来了,带着十九年的风霜,也带着重整山河的抱负。
远处传来鸡鸣。天快亮了。
重耳停下脚步,望向东方。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,长夜将尽,黎明将至。
“传令百官,明日朝会,议定功赏,颁布新政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,”重耳补充,“准备祭天祭祖之礼。我要告慰天地先祖,晋国,从今日起,将翻开新的一页。”
赵衰躬身:“臣,遵命。”
朝阳初升,金光洒满晋宫。重耳沐浴在晨光中,身影挺拔。十九年的流亡结束了,属于晋文公的时代,正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