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4章 重耳定霸(下)(1/2)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又传来赵衰的声音:“君上还未睡?”
“进来吧。”
赵衰推门而入,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黍粥:“夜深了,君上吃点东西再睡吧。”
重耳坐起身,接过陶碗。黍粥熬得稀烂,加了枣和粟,香气扑鼻。他慢慢吃着,赵衰静静地坐在一旁。这场景,像极了流亡路上的无数个夜晚。
“子余,你还记得在齐国的时候吗?”重耳忽然问。
“记得。君上娶齐姜,安逸度日,几乎忘了返国大业。是臣和舅父设计,灌醉君上,强行带离齐国。”
重耳笑了:“那时你可是挨了齐姜好一顿骂。她说你忘恩负义,说你毁了寡人的安乐日子。”
赵衰也笑了:“齐姜夫人后来明白了。她送君上离开时说,大丈夫志在四方,不该困于温柔之乡。她还说...还说若君上能成大事,她虽在齐国,也与有荣焉。”
两人沉默下来,各自想着那位深明大义的齐国公主。重耳吃完粥,将碗递给赵衰:“齐姜...是个好女子。是寡人对不起她。”
“君上不必自责。齐姜夫人若知君上今日所为,定会欣慰。”
重耳深沉,梆子声远远传来,已是三更。重耳重新躺下,这次很快睡着了。他梦见自己站在高山之巅,脚下是万里江山,身后是晋国旌旗。风吹动他的衣袖,猎猎作响。
公元前632年,春。
太行山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,八百乘战车已列阵待发。战车辚辚,旌旗蔽日,青铜甲胄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。
晋文公重耳站在戎车上,年过六旬的面容镌刻着风霜。他身着玄色战甲,外罩赤色披风,腰佩宝剑。那双经历过狄戎草原风沙、楚国宫廷笙歌、秦国朝堂诡谲的眼睛,此刻凝视着南方,目光深邃如古井。
“君上,三军已整备完毕。”中军元帅先轸驱车上前,这位以谋略着称的将军正值壮年,眉宇间透着沉稳与睿智。
重耳微微颔首,转向身旁的两人:“荀林父、魏犨。”
“末将在!”两人齐声应答。
荀林父,面容俊朗,是晋国荀氏子弟,以御术精湛闻名。魏犨则身材魁梧,虬髯满面,曾在重耳流亡途中徒手搏杀巨熊,勇力冠绝三军。此二人,一为御戎,掌控战车驰骋;一为车右,执戟护卫主帅,皆是重耳精心挑选。
“此番南征,关乎晋国霸业初基。”重耳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八百乘之师,乃倾国之力。尔等可知此战之意?”
先轸拱手道:“曹公无礼于君上流亡之时,此仇当报。然臣以为,伐曹仅为表象,真正的对手在南方。”
重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却不接话,只道:“出发。”
号角长鸣,战鼓震天。八百乘战车分为三军,中军三百乘由重耳亲率,上军、下军各二百五十乘,分别由狐毛、栾枝统领。车轮滚滚,碾过初春尚未完全解冻的土地,向南而行。
行军途中,重耳常独自沉思。当初,他被迫离开晋国,开始了漫长的流亡。途经卫国时,卫文公闭门不纳,他只能绕道而行。途经曹国,曹共公更以窥其“骈肋”为乐,极尽羞辱。这些往事,他从未忘记。
“君上,前方便是卫境。”荀林父勒住缰绳,战车缓缓停下。
重耳抬眼望去,卫国的边城在薄暮中显出轮廓。他沉吟片刻:“遣使至卫,言晋军借道伐曹,望卫公以邻邦之谊,行方便之门。”
使者很快归来,面带愤色:“卫成公言,卫与曹有姻亲之谊,不便借道。且...且言语间多有不敬。”
魏犨闻言大怒,虬髯戟张:“区区卫君,安敢如此!君上,请许我率百乘先破其边城,以儆效尤!”
“不可。”先轸出言制止,“我军初征,当蓄力以待。卫虽小国,城郭坚固,若强攻必损兵折将。不若绕过卫国,南渡黄河,直取曹国。”
重耳沉默良久。暮色渐浓,春寒料峭,他玄色披风在晚风中猎猎作响。最终,他缓缓开口:“先轸之言是也。然卫公无礼,不可不惩。传令三军,改道东南,渡河后先伐曹,再回师讨卫。”
这一决策,改变了整个战役的走向。
黄河在早春时节尚未完全解冻,浮冰顺流而下,撞击出沉闷的声响。晋军择水缓处渡河,用了整整三日。这期间,重耳几乎未曾合眼,每日黎明即起,巡视河岸,观察水势。
“君上可是担忧渡河之事?”先轸某日清晨寻到重耳,见他独立河岸,若有所思。
重耳不答反问:“子载,若楚军此时北上,半渡而击,我军当如何?”
先轸目光一凝:“臣已遣斥候往南百里哨探,楚军主力仍在围宋。且...”他顿了顿,“臣以为,楚成王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一个理由,等一个时机,也等我们与曹、卫两败俱伤。”
重耳轻笑,这笑声中却有几分苍凉:“熊恽还是这般精明。可惜,他不知寡人已非当年那个落魄公子了。”
渡河之后,晋军如出匣猛虎,直扑曹国北境。曹国守军猝不及防,连失三城。消息传至曹都陶丘,曹共公大惊失色,急令紧闭城门,一面遣使向楚国求援。
然而晋军并未直取陶丘,而是突然转向东北,兵锋直指卫国。这一举动完全出乎卫成公预料,他原本以为晋军伐曹,卫国可暂保安宁,甚至暗中与曹国联络,欲成犄角之势。
正月寒冬,晋军抵达卫境五鹿城下。
五鹿是卫国西部要塞,城高池深,守将孙炎是卫国有名的勇将。他站在城楼上,望着城外晋军连营十余里,战旗如云,心中也不禁发怵。
“将军,晋军遣使下书。”亲兵呈上竹简。
孙炎展开,只见上面以古朴篆书写道:“晋侯致书卫将孙炎:昔寡人流亡过卫,卫文公闭门不纳,此一过也。今寡人南征,假道于卫,卫成公不许,此二过也。晋卫同属姬姓,本为兄弟之邦,奈何卫公屡次无礼?今大军已至,若开城纳降,可保军民无恙;若负隅顽抗,城破之日,玉石俱焚。”
孙炎阅毕,沉默良久。副将低声道:“将军,晋军势大,不如...”
“不如什么?”孙炎猛地抬头,“我受卫公厚恩,镇守五鹿十载,岂可不战而降?传令三军,死守城池,以待援军!”
然而卫国的援军迟迟未至。卫成公此刻正在宫中与群臣争议,一派主战,一派主和,争论不休。而楚国的回应更是暧昧,只遣使劝卫“暂避其锋”,全无出兵之意。
围城第三日,重耳亲临阵前。
时值正午,春阳微暖。重耳乘戎车至城下百步处,荀林父稳稳控缰,魏犨持戟护卫。城上箭矢如雨,却皆被魏犨拨打落地。
“孙将军!”重耳朗声道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城头,“寡人知你忠勇,然忠有大小之分。卫成公无道,屡违周礼,不恤百姓。将军为一己之忠名,忍见满城生灵涂炭乎?”
孙炎在城上回应:“晋侯不必多言!卫国君臣一体,五鹿将士,唯有死战!”
重耳轻叹一声,挥了挥手。
先轸得令,立即指挥攻城。晋军准备了充足的攻城器械,冲车、云梯、投石机一应俱全。最致命的是,先轸采纳了魏犨的建议,命军士连夜挖掘地道,已通至城墙之下。
攻城战自未时持续到酉时,惨烈异常。晋军三次登上城头,又被击退。孙炎身先士卒,左臂中箭仍不退却。直至日暮时分,城内忽然骚动——地道中的晋军破土而出,打开了西门。
“城破了!城破了!”
喊声如潮水般蔓延。孙炎闻讯,知大势已去,仰天长叹:“臣力尽矣!”遂拔剑自刎。左右亲兵抢下其尸,开东门突围而去。
五鹿既下,晋军休整三日。期间,重耳严令不得扰民,违者斩。此令一下,晋军军纪肃然,城中百姓逐渐安定。
二月初,消息传至卫国都城楚丘,卫成公大惊失色。此时,又一个消息传来:齐昭公吕潘率军西进,已至卫国边境敛盂。
敛盂是卫国东部要地,地处齐、卫、晋三国交界。齐军两万在此扎营,旌旗招展,声势浩大。
重耳闻讯,召集群臣商议。
狐偃首先发言:“齐侯此来,其意难测。昔年君上流亡至齐,齐桓公以礼相待,甚至将宗室女齐姜嫁与君上。然自桓公薨逝,齐国五子争位,内乱不休。今齐昭公新立,恐有借外力固位之心。”
“舅父之意,齐侯是敌是友?”重耳问道。
“非敌非友,唯利是图。”狐偃答道,“齐欲复桓公霸业,然国力已衰。观晋崛起,齐必心存忌惮。此番前来,名为助战,实为观变。”
先轸接口道:“狐大夫所言极是。臣以为,齐侯在观望。若我军势如破竹,齐必结盟以分其利;若我军受挫,齐或会反戈一击。”
重耳沉思片刻,忽然问道:“子载,若你是齐侯,当如何抉择?”
先轸不假思索:“结盟晋国,共抗强楚。齐国虽衰,仍为东方大国。楚若独霸中原,齐必首当其冲。此乃唇亡齿寒之理,齐侯不会不知。”
“善。”重耳抚掌而笑,“明日,寡人亲往敛盂,会会这位齐侯。”
二月十二,春寒料峭。敛盂郊外,两国国君会盟。
重耳仅带百乘护卫,以示诚意。齐昭公吕潘年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,有乃父桓公遗风。两人在临时搭建的盟坛相见,互相施礼。
“晋侯别来无恙。”齐昭公开口,声音清朗,“昔年在临淄一别,匆匆十余载。听闻晋侯返国主政,励精图治,晋国大治,寡人欣慰不已。”
重耳微笑还礼:“多谢齐侯挂怀。当年流亡至齐,得桓公厚待,重耳没齿难忘。今见齐侯,英姿勃发,有桓公遗风,实乃齐国之福。”
寒暄过后,转入正题。齐昭公先道:“今闻晋侯南征,讨伐不臣。曹公无礼,卫公不义,皆当惩戒。寡人愿与晋侯会盟,共襄义举。”
“齐侯高义,寡人感激。”重耳正色道,“然此战非仅为惩戒曹、卫。楚人北侵,已围宋数月。宋襄公虽逝,宋国仍为华夏屏障。今楚军压境,若宋不保,则中原门户洞开,齐、晋皆危。”
齐昭公目光闪烁:“晋侯之意?”
“齐晋结盟,共抗强楚,以保华夏。”重耳一字一句道。
盟坛之上,一时寂静。春风掠过,旌旗猎猎作响。
良久,齐昭公缓缓道:“楚人悍勇,楚成王熊恽老谋深算,其将子玉骁勇善战。晋侯有几分胜算?”
“若齐晋同心,有七分胜算。”重耳坦然道,“若各自为战,则三分亦无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齐昭公不禁动容。他起身踱步,玄色衮服在春风中微微飘动。最终,他转身面向重耳:“善!齐晋既为姻亲,当同心戮力。今日,寡人与晋侯献血为盟,共抗强楚!”
盟约既成,两国国君执手登坛,杀白马祭天,献血为誓。盟书铭刻于鼎,埋于坛下,以示子孙永好。
消息传开,天下震动。晋齐两大国联手,中原格局为之一变。
敛盂之盟的消息传到楚丘,卫成公彻底慌了。
他原以为晋军伐曹,卫国可暂保平安。即便五鹿失守,也还有回旋余地。可如今晋齐结盟,两大强国兵锋所指,小小的卫国如何抵挡?
“诸卿,事已至此,当如何是好?”卫成公在朝堂上,面色苍白。
大夫元咺出列:“君上,为今之计,唯有向晋国请和,加入晋齐之盟。”
“不可!”公子瑕反对道,“晋侯记恨当年旧事,岂会轻易允和?且我卫与楚有盟约,若背楚投晋,楚必来伐。”
“楚军远在宋国,鞭长莫及。”元咺反驳,“而晋军已破五鹿,距楚丘仅三百里。远水不救近火啊!”
朝堂上争议不休。最终,卫成公采纳了元咺的建议,遣使至晋营,表示愿加入盟约。
使者很快归来,带回的消息让卫成公如坠冰窟:“晋侯言,昔年流亡过卫,君上闭门不纳;今欲假道伐曹,君上不许。卫晋之谊已绝,无盟可结。”
“这...这...”卫成公瘫坐席上,面无人色。
此时,又有急报传来:晋军已拔营南下,兵锋直指楚丘。
卫国朝堂大乱。公子瑕暗中联络楚国,欲借楚力抗晋;元咺则主张废黜成公,另立新君以讨好晋国。两派势力明争暗斗,楚国得知消息,派兵救援,却在半道被晋军击退。
二月底的一个深夜,楚丘城中火起。
元咺趁乱发动政变,率家兵攻入宫城。卫成公在亲信护卫下仓皇出逃,直奔襄牛。公子买率残部坚守楚丘,但城内人心已乱,不过三日,城门自内而开。
晋军兵不血刃,进入楚丘。
重耳入城那日,春雨绵绵。他乘戎车缓缓驶过楚丘街道,两旁百姓跪伏,不敢仰视。卫宫大殿上,元咺率群臣跪迎。
“卫臣元咺,恭迎晋侯。”元咺伏地行礼,“卫公无道,已为国人所逐。今卫人愿奉晋为盟主,永世臣服。”
重耳端坐主位,目光扫过跪伏的卫国群臣,缓缓道:“卫国内政,寡人不欲干涉。然卫既愿臣服,当守盟约,岁岁来朝,不得有违。”
“谨遵晋侯之命!”元咺再拜。
出得宫来,先轸低声道:“君上,元咺此人,首鼠两端,不可轻信。”
“寡人知晓。”重耳淡淡道,“然此时不宜更立卫君。留元咺主政,卫人必不服,内斗不休,则卫国不足为患。”
春雨渐密,重耳望着朦胧雨幕,忽然问道:“曹国那边,战事如何?”
“栾枝将军已围陶丘十日,不日可下。”
重耳点点头,不再言语。他心中明白,伐曹、降卫,都只是前奏。真正的对手,那个南方巨人,此刻正虎视眈眈。
三月丙午,曹都陶丘。
这座有着四百余年历史的古城,正在经历最黑暗的时刻。晋军围城已半月有余,城中粮草将尽,士气低迷。
曹共公站在城楼上,望着城外连绵的晋军营寨,心中充满悔恨。若当年不以窥骈肋为乐,善待重耳,何至于今日?若听信大夫僖负羁之言,与晋修好,又怎会招来灭国之祸?
“君上,北门告急!”有将士浑身浴血来报。
曹共公苦笑:“知道了。传令,打开宫门,寡人要见晋侯。”
“君上不可!”身旁老臣跪地哭谏,“臣等愿死战殉国!”
“死战?”曹共公惨然摇头,“满城百姓何辜?为一君之过,而累万民受刀兵之灾,寡人不忍。”
他脱下冠冕,解下佩剑,命人打开城门,自缚出降。
晋军入城,军纪严明,不扰百姓。重耳入宫,坐于曹国朝堂之上。曹共公跪伏阶下,面如死灰。
“曹伯,”重耳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可知罪否?”
曹共公以额触地:“罪臣知罪。一不该无礼于君侯流亡之时,二不该违逆周礼僭越称公,三不该...”他顿了顿,“三不该不听忠言,自取灭亡。”
“忠言?”重耳目光一凝,“何人之言?”
“大夫僖负羁。”曹共公惨然道,“昔年君侯过曹,僖大夫力谏罪臣以礼相待,罪臣不听。后君侯返晋即位,僖大夫又劝罪臣遣使修好,罪臣仍不听。及至晋军南下,僖大夫献守城之策,罪臣...罪臣嫌其聒噪,将其囚禁。”
重耳沉默良久。阶下群臣屏息,唯闻宫外隐约传来兵甲相击之声。
“传僖负羁。”重耳终于开口。
片刻,一老者被带上殿来。他须发皆白,衣衫褴褛,然步履沉稳,目光清明。见到重耳,他整理衣冠,郑重行礼:“罪臣僖负羁,拜见晋侯。”
重耳离座,亲手扶起老者:“大夫何罪之有?昔年寡人流亡至曹,唯有大夫以礼相待,赠以美食玉璧。此恩此德,寡人未尝一日敢忘。”
僖负羁老泪纵横:“臣...臣未能劝谏君上,致有今日之祸,罪该万死。”
重耳摇头,转身面向众将,朗声道:“传令三军:一,不得侵扰僖大夫府邸及同宗之家,违令者斩!二,曹国公室库藏,尽数封存,不得私取!三,曹国百姓,各安其业,晋军不得骚扰!”
命令传下,全军肃然。
重耳又对曹共公道:“曹伯虽有过,然既已服罪,寡人不欲多杀。可移居晋地,保尔宗庙祭祀。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