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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4章 重耳定霸(下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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处理完曹国事务,重耳出宫巡视。行至城中,见一处宅邸门前有晋军把守,正是僖负羁府邸。门前聚集了许多曹国百姓,见重耳车驾,纷纷跪拜。

一老妪颤巍巍上前,手捧粗陶碗:“晋侯仁德,老妪无以为报,唯有浊酒一碗,请君侯饮。”

荀林父欲拦,重耳摆手制止。他下车接过陶碗,一饮而尽。酒很劣,呛喉,他却面不改色。

“昔日曹公无道,今晋侯来,我等小民方得活路。”老妪泣道。

重耳沉默,将碗还于老妪,转身上车。车轮缓缓转动,他回望陶丘城阙,心中并无胜利的喜悦。

“君上似有不豫?”荀林父低声问。

“魏犨,”重耳忽然道,“若当年曹公听僖负羁之言,善待于寡人,今日情景,又当如何?”

魏犨愣了愣,粗声道:“那...那或许就不会有今日之战了。”

“是啊。”重耳轻叹,“一言之善,可免刀兵;一念之仁,可活万民。为君者,可不慎乎?”

春雨又至,淅淅沥沥。陶丘城在雨幕中渐渐模糊,唯城门上新插的晋国旌旗,在风雨中猎猎作响。

曹卫既平,晋军屯兵陶丘休整。然而重耳并未有丝毫松懈,他深知,真正的考验即将到来。

四月初,紧急军报自东南传来:楚军主力在子玉率领下,猛攻宋国都城商丘,宋国危在旦夕。宋成公遣使突围,星夜兼程至晋营求救。

“晋侯救我!”宋使风尘仆仆,衣衫褴褛,入帐即拜,“楚军围城三月,城中粮尽,百姓易子而食。若再无援兵,商丘必破,宋国将亡啊!”

重耳扶起来使,面色凝重:“楚军兵力几何?主将何人?”

“楚军号称十万,实有战车八百乘,步卒五万余。主将子玉,副将子上、斗勃。楚成王亲自督战,驻于申邑。”

帐中诸将闻言,皆面露忧色。晋军虽连战连捷,然长途征战,兵力已疲。全军不过战车八百乘,步卒四万,与楚军相比,并无优势。

“宋公之意?”重耳问使者。

“宋公愿举国附晋,岁岁朝贡,只求晋侯出兵相救!”

使者退下后,重耳召集群臣议事。

狐偃首先开口:“君上,宋不可不救。昔年君上流亡过宋,宋襄公以国宾之礼相待,赠车马玉璧。此恩当报。”

“舅父所言甚是。”重耳点头,“然若救宋,则必与楚战。楚成王对寡人亦有恩德,当年流亡至楚,楚王厚待,赠以珍宝,送至秦境。此恩亦不可忘。”

这确实是个两难抉择。救宋则必与楚战,是为不义;不救宋则坐视其亡,亦为不仁。

先轸沉吟良久,缓缓道:“臣有一计,或可两全。”

“子载速讲。”

“楚军攻宋,意在逼我与战。我若直救宋国,则劳师远征,以疲兵对楚军锐气,胜算不高。不若...”先轸目光一闪,“分曹、卫之地与宋,以坚宋人抗楚之心。以此要挟楚国。”

“此计何解?”魏犨疑惑。

重耳却已明白先轸之意:“子载是说,曹、卫乃楚之盟国。我分其地与宋,楚必怒而攻我。而我握曹伯为质,楚又投鼠忌器。如此,我可转被动为主动,引楚军北上,以逸待劳。”

“君上英明。”先轸躬身,“且臣以为,可遣使至秦、齐,请两国出面调停。楚若退兵,则可保全面子;若不退,则失信于天下,秦、齐必将与晋联合抗楚。”

“善!”重耳击掌,“就依子载之计!”

计议已定,晋军立即行动。一方面,遣使至宋,告以分曹、卫之地与宋,激励宋人坚守。另一方面,将曹共公软禁,放出风声,若楚军不退,则将曹伯献于周天子治罪。

消息传到楚军大营,果然引起轩然大波。

申邑楚军大营,中军大帐。

楚成王熊恽须发皆白,然精神矍铄,双目如电。他坐在虎皮大椅上,听着探子禀报,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。

“晋军分曹、卫之地与宋?”熊恽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
“是。晋侯已遣使至商丘,与宋公立约,将曹国五城、卫国三城划归宋国。”探子伏地禀报。

帐中诸将哗然。大将子上怒道:“晋人欺人太甚!曹、卫乃我大楚盟国,岂容晋国随意割让?”

斗勃亦道:“且晋人囚禁曹伯,分明是要挟我大楚!”

唯有主将子玉沉默不语。他身材高大,面如重枣,是楚国名将,战功赫赫,但也因此骄傲自负。

“子玉,”熊恽看向他,“你意如何?”

子玉拱手:“大王,晋侯此举,意在激怒我军,欲使我弃宋而北上。此乃调虎离山之计,不可不察。”

“哦?”熊恽挑眉,“那依你之见?”

“宋国将破,不可功亏一篑。臣请增兵猛攻商丘,旬日可下。届时挟灭宋之威,再北上与晋决战,可一战而定中原!”

子上附和:“子玉将军所言极是!晋军虽连败曹、卫,然皆小国耳。我大楚雄师,战无不胜,岂惧晋人?”

熊恽不置可否,目光扫过帐中诸将,最后落在一位老者身上:“令尹以为如何?”

被唤作令尹的是楚国老臣斗谷於菟,字子文,年逾古稀,是三朝元老。他缓缓道:“老臣以为,晋侯重耳,非等闲之辈。此人流亡十九年,历尽艰险,深谙民心。返晋四年,修明政事,训练甲兵,晋国大治。今以八百乘之师,旬月间连下曹、卫,其军锋之锐,不可小觑。”

“令尹是惧了晋人?”子玉冷笑。

斗谷於菟不以为意,继续道:“且秦、齐两国,态度暧昧。若我楚与晋决战,秦、齐袭我之后,如之奈何?”

这话说到了要害。楚国虽强,但同时与晋、秦、齐三大国为敌,也力不从心。

熊恽沉吟良久,缓缓道:“寡人意已决。传令,撤商丘之围,全军北进,与晋军决一死战!”

“大王英明!”子玉等主战派大喜。

然而斗谷於菟却面露忧色:“大王,此时与晋决战,恐非良机...”

“令尹不必多言。”熊恽摆手,“晋人辱我太甚,若再不还以颜色,天下诸侯谁还畏楚?”

军令既下,楚军开始拔营。然而就在此时,又一消息传来:秦穆公、齐昭公遣使至楚营,请求调停楚宋之争。

“秦、齐两国愿作保,请大王暂退兵,由三国共议宋国之事。”使者恭敬呈上国书。

熊恽阅毕,脸色阴晴不定。秦、齐出面,事情就复杂了。若强行攻宋,等于同时得罪三大国;但若就此退兵,楚国颜面何存?

帐中再次争论不休。子玉力主不理秦、齐,一鼓作气拿下宋国;斗谷於菟则主张暂退兵,从长计议。

正争论间,又有急报:晋军已离开陶丘,向东北方向移动,似有与齐军会合之势。

熊恽脸色终于变了。晋齐会师,再加上可能介入的秦国,楚国将陷入三面受敌的境地。

“传令,”熊恽的声音有些疲惫,“撤军。”

“大王!”子玉急道,“不可啊!此时撤军,前功尽弃!”

“不必多言。”熊恽起身,看着帐外渐暗的天色,“晋侯重耳...此人深不可测。传令三军,退往城濮,静观其变。”

楚军最终解了商丘之围,向北撤退。然而楚军内部的矛盾,却在此刻埋下了祸根。

楚军退至城濮,已是四月中旬。城濮地处曹、卫、宋三国交界,地势平坦,适宜车战。

楚成王熊恽下令扎营,同时召集诸将议事。大帐中气氛压抑,主战派与主和派泾渭分明。

“大王,末将仍以为,此时当与晋决战!”子玉率先开口,“我军虽退,然实力未损。晋军长途跋涉,士卒疲惫。趁其与齐、秦未合兵,当速战速决!”

子上附和:“子玉将军所言极是。且我探得,晋军内部亦有分歧。秦、齐虽表面与晋盟,实则各怀异志。若我示弱,秦、齐必生二心,转而与楚和。届时晋孤立无援,可一鼓而下!”

斗谷於菟摇头:“二位将军只知军事,不知大势。今晋侯挟天子以令诸侯,已得大义名分。我若强攻,是抗周天子之命,失天下诸侯之心。且...”他顿了顿,“老臣听闻,晋军军纪严明,赏罚有信,士卒用命。反观我军,将领骄横,士卒思归,此战未见其利。”

“令尹何出此言!”子玉勃然变色,“我楚国将士,自先王以来,南征北战,未尝一败!今令尹长他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,是何道理?”

“好了!”熊恽拍案,帐中顿时安静。

老楚王的目光扫过众将,最终落在子玉身上:“子玉,你勇猛善战,寡人深知。然兵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。晋侯重耳,流亡十九年,备尝艰辛,返国四年,民心归附。此非常人也,不可轻敌。”

子玉昂首道:“大王!重耳不过一流亡公子,侥幸得国。我大楚带甲百万,战车千乘,何惧晋人?若大王疑末将不能胜,请许末将精兵三万,必破晋军,献重耳首级于帐下!”

这话已有些狂妄。熊恽脸色沉了下来:“子玉,你可知晋军虚实?”

“不过八百乘,四万人而已!”

“可知晋军将领?先轸多谋,狐偃多智,栾枝、胥臣皆当世名将。魏犨勇力,荀林父沉稳。此等阵容,岂是易与之辈?”

子玉不服:“我楚有子上、斗勃、斗宜申等,岂逊于晋?”

熊恽看着子玉,良久,长叹一声:“子玉,你勇则勇矣,然刚愎自用,此兵家大忌。昔年你伐陈,轻敌冒进,几为所败,忘了吗?”

这话戳中了子玉痛处。他脸涨得通红,突然单膝跪地:“大王!末将请战,非为一己之功!实为楚国社稷!今晋人咄咄逼人,若再不还击,中原诸侯谁还畏楚?请大王许末将一战,若不能胜,愿领军法!”

帐中诸将屏息。斗谷於菟欲言又止,最终化为一声叹息。

熊恽盯着子玉,眼中神色复杂。最终,他缓缓道:“子玉,你当真要战?”

“万死不辞!”

“好。”熊恽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,“寡人许你战。然国中兵马,需防秦、齐,不能多与。你可率若敖之六卒,及申、息之师,合计战车三百乘,步卒两万,与晋一战。”

“什么?”子玉愕然抬头,“三百乘?晋军有八百乘啊!”

“不敢么?”熊恽冷笑。

子玉咬牙,额头青筋暴起:“末将...敢!”

“且慢。”熊恽又道,“若此战败,你知道后果。”

子玉以头触地:“末将若败,愿自裁以谢大王!”

“不是自裁。”熊恽的声音冷如寒冰,“若败,你及你子玉一族,皆当领罪。”

帐中气温骤降。诸将皆知,楚王这是动了真怒。若敖之六卒虽是楚军精锐,但仅三百乘战车对抗晋军八百乘,无异以卵击石。

子玉浑身颤抖,不是恐惧,而是屈辱。他明白,楚王这是在逼他知难而退。然而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

“末将...领命!”子玉一字一句,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。

议事散后,斗谷於菟留了下来。

“大王,子玉虽骄,然确为国之栋梁。今予兵甚少,是促其败也。”老令尹语带忧虑。

熊恽望着帐外夜空,星辰寥落。许久,他缓缓道:“令尹,你以为寡人真想让子玉送死么?”

斗谷於菟一怔。

“子玉之才,寡人深知。然其性过刚,易折。此战,若胜,固然大好;若败...”熊恽转身,目光如炬,“也可挫其锐气,让他知道天外有天。且...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来:“且寡人已得密报,秦、齐两国,确有异动。国中兵马,不可尽出啊。”

斗谷於菟恍然大悟:“大王是欲以子玉为饵,试探晋军虚实,同时稳住秦、齐?”

熊恽不答,只道:“传令下去,大军主力隐于城濮之后,若子玉战事不利,可随时接应。”

“那子玉将军那边...”

“不必告知。”熊恽摆手,“让他受些挫折,也是好事。”

老楚王的眼中,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是冷酷,是无奈,还是深谋远虑?斗谷於菟看不透,只深深一揖,退出帐外。

夜风呼啸,吹动楚军大纛。猎猎旌旗之下,一场影响中原格局的大战,即将拉开序幕。

当楚军内部争议不休时,晋军大营又是另一番景象。

重耳接到楚军分兵、子玉率偏师前来的消息,并不意外。他召先轸、狐偃、赵衰等心腹谋臣,于中军大帐密议。

“子玉率三百乘前来,楚王主力隐于后。”先轸指着地图,“此乃投石问路之计。楚王欲以子玉试我虚实,若子玉胜,则主力尽出,一举歼我;若子玉败,则楚王可从容退兵,保全实力。”

狐偃捻须道:“且秦、齐两国,态度暧昧。我虽与齐盟,然齐昭公首鼠两端,未必真心助我。秦穆公更甚,虽与我为姻亲,然秦国西扩之心不死,恐欲坐收渔利。”

赵衰接口:“为今之计,当速固秦、齐之盟。若此三国同心,楚必败;若三国异志,则胜负难料。”

重耳静静听着,手指轻叩案几。良久,他缓缓道:“秦、齐之志,在利不在义。若欲固盟,当许以重利。”

“君上之意是...”先轸似有所悟。

“宋国。”重耳吐出两个字,“宋国地处中原要冲,土地肥沃,城池富庶。今宋国危难,我若许秦、齐,败楚之后,共分宋地,二国必动心。”

帐中一时寂静。这计策可谓狠辣,以他国之土,饵诱盟邦。然非常之时,当用非常之策。

“然此计有三难。”狐偃沉吟道,“一则,宋国未必肯割地;二则,秦、齐未必信我;三则,若事后违约,必失信于天下。”

重耳微笑:“舅父所虑极是。然寡人已有对策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:“先许宋国,分曹、卫之地与宋,以坚其抗楚之心。再暗遣使至秦、齐,告以‘楚若破宋,必危及二国。晋愿与秦、齐共抗强楚,事成之后,三分宋地’。同时,将此事透露于楚,使楚知秦、齐将助我,必生忌惮。”

先轸击掌:“妙!如此,秦、齐为得宋地,必助我;楚恐三国联手,必分兵防备;宋得曹卫之地,必死守待援。此一石三鸟之计!”

计议已定,晋国使臣四出。一路至宋,许以曹、卫之地;一路至秦、齐,密约三分宋土;一路故意“泄露”消息于楚,使楚成王得知秦、齐“即将”与晋联合。

这一系列外交操作果然见效。

宋国得晋许诺,士气大振,坚守商丘。楚军久攻不下,士气渐衰。

秦穆公接到晋国密约,召集群臣商议。老臣百里奚道:“晋侯此计,意在拉我入局。然楚若独大,确不利于秦。且宋地富庶,若得三分,于我有利。”

蹇叔却道:“晋人狡诈,不可轻信。恐其以虚言诱我,事成反悔。”

秦穆公权衡再三,最终道:“可先应之,观其变。若晋楚决战,我伺机而动,可收渔翁之利。”

齐昭公那边,亦是类似情景。齐臣国佐道:“晋楚相争,于我有利。可表面应晋,实则观望。若晋胜,我可分宋地;若楚胜,我可与楚和,共抗晋国。”

楚成王熊恽得知秦、齐“可能”与晋联合,果然心生忌惮。他将主力一分为三,一部由子玉率领,正面迎战晋军;一部由斗勃率领,防备齐军;自率一部,坐镇后方,兼顾秦军动向。

如此,楚军兵力分散,正中晋国下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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