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5章 城濮交锋(上)(1/2)
宛春的马车在黄土路上不疾不徐地行进着,车轮碾过道道车辙,扬起细细的尘土,在暮春的阳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金雾。他掀开青布车帘,望向窗外。暮春时节的晋地,麦田已显出青黄交织的颜色,远处山峦隐在薄雾中,像是淡墨在宣纸上随意勾勒的几笔,朦胧中透着北地特有的苍茫。
作为楚国大夫,他此行的使命,关乎三国命运,乃至中原天下的格局。
宛春面白微须,一双细长的眼睛总似在深思。他出身楚国宛氏,虽非王室公族,但凭借才智与辩才,在楚国朝堂占据一席之地。此次出使晋国,是令尹子玉亲自点将,看中的就是他沉着冷静、临机应变的能力。
车内,随从子期跪坐在侧,低声说道:“大夫,子玉将军此计,真的可行么?”
宛春放下车帘,车厢内光线暗了下来。他正襟危坐,整理着宽大的衣袖:“一石二鸟之计。晋国若应允,则曹、卫、宋皆感楚恩;若拒绝,则三国怨恨晋国,而我楚师有理由全力攻宋。进退皆可,主动权在我。”
“可那重耳不是寻常人物。”子期年轻,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,但眼中有光,“他在外流亡十九年,历尽艰辛,方得回国即位。这样的君主,恐怕不会轻易入人圈套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宛春神色凝重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璜,“重耳此人,我虽未曾谋面,但闻其事迹,知其非池中之物。六十二岁登位,两年而国安,三年而兵强,如今,晋国已有与我一争长短之势。这样的对手,确实可怕。”
“那我们......”
“但我们有宋国在手,这是最大的筹码。”宛春打断子期的话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,“宋国都城商丘被围已近三月,粮草将尽。重耳若想维持中原盟主之名,就不能坐视宋国灭亡。这就是子玉将军的高明之处——将难题抛给晋国,无论他们如何选择,楚国都有利可图。”
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,窗外传来驭手的吆喝声。已到晋国边关了。
宛春重新掀开车帘,只见一座关隘矗立在前,夯土筑成的城墙高约三丈,城门上“箕关”两个大字遒劲有力。守卫的晋国士兵身着赤色战衣,手持长戈,肃立两旁,虽然人数不多,但个个精神饱满,目光警惕。
“来者何人?”守关将领上前询问,声音洪亮。
宛春示意子期递上文书。那是楚成王亲笔所书的国书,盖上楚国王玺,用锦囊封好。守关将领验过文书,仔细打量宛春一行人,又检查了车驾,方才恭敬放行:“宛春大夫请。晋都已得通报,沿路驿站皆已准备接待。”
进入晋国境内,道路明显变得不同。楚国的道路多依自然地势,虽也修整,但不及此处整齐。这里的道路宽阔平坦,可容三辆战车并行,两旁植有杨柳,新叶初发,绿意可人。每隔三十里便有驿站,驿站内有水井、马厩,甚至有专门为过路官员准备的客房。
“大夫请看,”子期指着路旁的田野,“晋国百姓耕作井然有序,田垄笔直,沟渠畅通,确实是强国气象。”
宛春点头不语。他注意到田间劳作的农人面色红润,衣衫虽不华美,但整洁完好,可见生活尚可。更难得的是,沿途所见村落,屋舍俨然,炊烟袅袅,鸡犬相闻,一派安宁景象。这在外有战事、内有权争的春秋乱世,实属难得。
“重耳治国,确实有一套。”宛春心中暗想。他想起出发前,令尹子玉在郢都宫殿中的那番话。
那是半月前的一个傍晚,楚王宫中灯火通明。子玉单独召见宛春,在偏殿密谈。
子玉是楚国名将,身材魁梧,面如重枣,一双虎目炯炯有神。他身着紫色深衣,腰佩长剑,虽为文官打扮,但武将的杀伐之气仍扑面而来。
“宛春,此次出使晋国,干系重大。”子玉的声音低沉有力,“宋国已在囊中,曹、卫两国君主就在我军大营,这是我们的底气。但重耳老谋深算,晋国谋臣如云,不可不防。”
“下臣明白。”宛春躬身道,“不知将军有何特别嘱咐?”
子玉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着晋国都城绛的位置:“你去晋国,务必以礼相待,言辞恭敬,但立场要硬。要让他们明白,宋国的生死,就在晋国一念之间。若晋国答应我们的条件,则三国皆安;若不答应,宋国覆灭,责任在晋。”
“若是晋国提出反制之策......”
“那就看你的应对了。”子玉转身盯着宛春,目光如炬,“记住,你代表的是楚国,是楚王,是我十万楚师。不卑不亢,有理有节,这就是你的使命。”
“下臣谨记。”
回忆至此,宛春轻叹一声。子玉将军勇猛善战,但性情刚烈,有时失之急躁。此次围宋,本可速战速决,却拖延三月不下,已显急躁之弊。如今又想出这“一石二鸟”之计,看似高明,实则将难题抛给晋国的同时,也将主动权让出了一半。
“大夫为何叹息?”子期问。
“我在想,”宛春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,“计谋再好,也要看对手如何接招。重耳和他的谋臣们,会如何破解这局棋呢?”
马车继续前行,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。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模糊,像是蛰伏的巨兽。宛春忽然有种预感,此次晋国之行,恐怕不会如子玉将军设想的那般顺利。
三日后,抵达晋国都城绛。
晋国都城绛,坐落于汾水之畔,城墙高厚,门楼巍峨。宛春的马车从南门入城,守门士兵验过文书,恭敬放行。一进城,便觉一股蓬勃之气扑面而来。
街道宽阔,可容四辆马车并行,两旁商铺林立,旗幡招展。贩卖陶器、布匹、粮食、牲畜的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,行人往来如织,有挑担的货郎,有驾车的贵族,有步行的士人,个个行色匆匆,却秩序井然。更让宛春注意的是,街道干净整洁,不见垃圾污水,这在当时诸侯国都中是罕见的。
“晋国治理,果然有方。”子期小声赞叹。
宛春点头,心中却更加沉重。对手越强,此行任务越难。
驿馆位于城东,是一座三进院落,青砖灰瓦,朴素而不失庄重。礼官早已在门前等候,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,面容清癯,举止有度。
“在下晋国行人司下大夫叔梁,奉君上之命,特来迎接宛春大夫。”叔梁拱手施礼,姿态恭谨却不卑微,“馆舍已备好,请大夫歇息。明日朝会,君上将亲自接见。”
“有劳叔梁大夫。”宛春还礼,心中却是一动。晋国派下大夫迎接,礼数周到,但级别不高,这其中的分寸拿捏,颇值得玩味。
进入馆舍,但见庭院整洁,房间宽敞,陈设简单却齐全。屏风、几案、坐席、灯台一应俱全,墙角青铜兽炉中熏着淡淡的兰草香,驱散了旅途的疲惫。
叔梁安排好一切,又道:“宛春大夫远来辛苦,今晚敝国司空府设宴,为大夫接风洗尘。宴后若大夫不累,先轸将军想与大夫一叙。”
宛春心中一震。先轸,晋国中军将,重耳最倚重的军事统帅之一。他为何要在正式朝会前私下会面?是礼节性的拜访,还是别有深意?
“先轸将军厚意,宛春感激不尽。只是使臣入国,当先见君主,私下会晤,恐不合礼仪。”宛春谨慎回应。
叔梁微笑:“大夫多虑了。先轸将军说了,此非国事会晤,只是私人叙谈。将军久闻大夫贤名,想请教楚国风物而已。若大夫觉得不便,亦无妨。”
话说得委婉,但意思明确。宛春略一思索,点头道:“既如此,宛春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叔梁告辞后,宛春在房中踱步。子期一边整理行李,一边问:“大夫,先轸私下求见,是何用意?”
“试探虚实,或者......”宛春沉吟,“或者想提前知道我们的底线。先轸此人,智谋深远,不可不防。”
当晚先轸府宴席,晋国出席的除了叔梁,还有胥臣、栾枝等几位重臣。宴席丰盛但不奢靡,礼数周到而不谄媚,席间只谈风物,不论国事,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接风宴。
宴罢,叔梁引宛春至偏厅。厅内烛火通明,一位将军已等候多时。他身材并不高大,但肩宽背厚,一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,仿佛能洞察人心。身穿常服,未着甲胄,但行止间自有武将的威严。
“楚国宛春大夫,这位是我晋国先轸将军。”叔梁介绍后,躬身退出,轻轻掩上门。
“宛春见过先轸将军。”宛春深施一礼。
“大夫不必多礼。”先轸还礼,示意宛春就坐,“深夜相邀,冒昧之处,还请大夫见谅。只是久闻大夫贤名,今日得见,实为幸事。”
“将军过誉。将军威名,震动中原,宛春久仰。”
寒暄过后,先轸亲自为宛春斟茶。茶水清澈,香气袅袅,是晋地特有的苦茶,入口微涩,回味甘甜。
“大夫此次使晋,路途遥远,辛苦了。”先轸放下茶壶,语气温和,“不知对晋地风物,有何观感?”
宛春谨慎回答:“晋国道路修整,驿站井然,百姓安乐,确是大国气象。重耳君治国,令人敬佩。”
“君上流亡十九年,遍览诸侯,深知民间疾苦,故即位后勤政爱民,不敢懈怠。”先轸话锋一转,“只是如今乱世,强国不易,守国更难。外有强敌环伺,内有百废待兴,如履薄冰啊。”
宛春听出话中有话,微笑应道:“晋国威震中原,何来强敌环伺之说?”
“大夫说笑了。”先轸直视宛春,“楚国名将辈出,如今,宋国被围,中原局势,依然动荡。”
终于切入正题了。宛春心中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将军所言甚是。正因如此,子玉将军才派外臣前来,与晋国商议和平解决之道。若能不战而解宋围,保全曹、卫,岂不是天下苍生之福?”
“大夫高义。”先轸点头,“只是这‘和平解决’,不知是如何解决法?楚国以大军围宋,这不像求和平,倒像是以力胁迫。”
宛春正色道:“将军此言差矣。楚师围宋,实因宋国背楚投晋,违逆盟约。今子玉将军仁厚,不忍生灵涂炭,愿以和平方式解决争端,此乃大义之举。”
“好一个大义之举。”先轸轻笑,“楚国一句话要安定三国,要我晋国说服曹、卫与楚修好。事成,曹、卫、宋感楚恩德;事败,三国怨晋无情。这‘大义’,似乎全在楚国一方?”
宛春心中暗惊,先轸果然厉害,一眼看穿了子玉计谋的关键。他稳住心神,缓缓道:“将军多虑了。晋国若促成此事,便是中原和平的缔造者,天下诸侯皆会感念晋侯之德。这难道不是更大的‘义’么?”
两人目光相交,烛火在眼中跳动。片刻,先轸忽然笑了:“大夫辩才,果然了得。今日天色已晚,大夫旅途劳顿,先请回馆舍休息吧。明日朝会,君上自有决断。”
宛春知道谈话到此为止,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转身:“有一事,想请教将军。”
“大夫请讲。”
“若晋国拒绝楚国提议,将军以为,楚国会如何应对?”
先轸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子玉将军性情刚烈,用兵果决。若遭拒绝,必全力攻宋。届时宋国覆灭,而晋国坐视盟国灭亡,中原诸侯将如何看晋国?”
“将军既知此理......”
“但若答应,”先轸打断宛春,“楚国一句话得三国,而晋国出人出力,只得虚名。且曹、卫、宋三国感楚恩德,日后必亲楚而疏晋。长此以往,楚国势力深入中原,晋国将何以自处?”
宛春无言。先轸所说,正是此计最厉害之处——无论晋国如何选择,都陷于两难。
“所以,”先轸走到窗边,望向夜空,“这局棋,还得看如何下。大夫请回吧,明日朝会,自有分晓。”
回到驿馆,已是深夜。宛春毫无睡意,在灯下反复推敲说辞。子玉的计谋看似高明,但被先轸一眼看穿,晋国必定已有应对之策。明日朝会,将是一场硬仗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,三更了。宛春吹熄蜡烛,躺在床上,却难以入眠。月光从窗棂洒入,在地上投出格子的光影。他想起临行前,子玉将军那充满信心的眼神,想起楚王那殷切的期望,想起楚国朝堂上那些或期待或怀疑的面孔。
楚国自熊通称王以来,历代君主励精图治,势力不断北扩,已从江汉流域延伸到中原边缘。若此次能借宋国之事,不战而屈人之兵,将曹、卫、宋三国纳入楚国势力范围,那将是楚国北进中原的关键一步。届时,晋国独木难支,中原诸侯或将纷纷倒向楚国。
但重耳和先轸,会坐视这一切发生吗?
宛春辗转反侧,直到东方发白,才勉强合眼。
次日清晨,晋国朝堂。
晋宫巍峨,虽不及楚国郢都宫殿的奢华,但庄严肃穆,自有一番气象。大殿以青石为基,松木为柱,未施彩绘,朴素中透着厚重。殿前铜鼎香烟袅袅,侍卫持戈肃立,目光如炬。
宛春在礼官引导下,步入大殿。殿中已站满晋国群臣,文左武右,秩序井然。他快速扫视,只见文臣首位是一位白发老臣,精神矍铄,应是狐偃;武臣首位正是昨夜见过的先轸,今日着朝服,更显威严。
殿上主位,晋文公重耳端坐。他须发斑白,面庞清瘦,皱纹如刀刻,一双眼睛炯炯有神,目光扫过,仿佛能洞察人心。他身着黑色深衣,头戴玉冠,腰佩长剑,虽静坐不动,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这就是那位传奇的晋文公啊。宛春心中感叹。流亡十九年,辗转八国,六十二岁才得以回国即位,短短数年便使晋国崛起,城濮一战威震中原。今日得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
“楚国下臣宛春,奉令尹子玉之命,拜见晋侯。”宛春行跪拜大礼,姿态恭谨,却不卑微。
“大夫请起。”重耳声音沉稳,略带沙哑,那是长年奔波留下的痕迹,“远来辛苦。赐座。”
侍从搬来坐席,宛春谢过后,正襟危坐。
“不知子玉将军有何见教?”重耳开门见山。
宛春直起身,朗声道:“外臣此来,是为宋国之事。楚师围宋,已近三月,宋都商丘粮草将尽,危在旦夕。子玉将军仁慈,不忍生灵涂炭,愿与晋国商议和平解决之道。”
殿上一片寂静,众臣屏息倾听。
“如何和平解决?”重耳问。
“若晋国能说服曹、卫两国与楚修好,承认楚国盟主地位,楚即解宋之围。如此,曹、卫、宋三国皆得保全,中原免于战火,岂非美事?”
话音落,朝堂上响起轻微的骚动。大臣们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
狐偃率先出列。这位跟随重耳流亡十九年的老臣,年逾七旬,满头白发,但腰背挺直,声音洪亮:“荒唐!子玉不过楚国令尹,一介臣子,却要我国君答应他的条件。况且,他一句话要得到三个国家的感激,而我国君只得到一份虚名,这分明是失礼!以臣之见,应当立即拒绝,并遣责楚国无礼!”
狐偃的话代表了晋国朝堂中强硬一派的态度。许多大臣点头附和,看向宛春的目光充满敌意。
重耳不动声色,目光扫过众臣:“诸卿以为如何?”
先轸出列,向重耳行礼:“君上,臣以为此事需三思。”
“讲。”
“楚国此计,实为两难之局。”先轸声音清晰,回荡在大殿中,“若我应允,则曹、卫、宋三国感楚恩德,我晋国出力不讨好;若我拒绝,则三国怨我见死不救,楚国可名正言顺攻宋,我反失道义。此计之毒,在于无论我如何选择,楚国皆可获利。”
宛春心中一紧,但面上仍保持镇定。
“楚国一句话安定三国,这是礼;我国若一句话灭亡三国,这是无礼。礼与非礼,关乎人心向背。”先轸继续道,逻辑清晰,层层递进,“今宋国危在旦夕,宋成公数次遣使求救。若我拒绝楚国提议,等同放弃宋国,中原诸侯将如何看待我晋国?那些依附于我的小国,是否会心生疑虑?此其一也。”
“其二,曹、卫两国国君被囚,国人怨我。我若趁此机会,私下答应其复国,使其与楚绝交,则可瓦解楚国联盟。届时,楚军孤悬宋国城下,进退两难。”
“其三,楚使在此,我可扣留不遣,激怒子玉。子玉性情刚烈,必率军北上寻战。届时,我可选择有利地形,以逸待劳,胜算大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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