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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5章 城濮交锋(上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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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轸说完,退回班列。殿上一片寂静,众臣都在消化这番分析。

狐偃皱眉道:“先轸将军之计虽妙,但扣留使臣,有违礼法,恐遭非议。”

“狐偃大夫所言极是。”栾枝出列,“但非常之时,当用非常之策。楚国以力胁迫,已失礼在先。我扣留其使,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。且宛春大夫在此,我可礼遇有加,只是‘多留几日’,不算真正扣留。”

胥臣也道:“臣以为先轸将军之计可行。楚国此来,本无诚意,不过是想将难题抛给我晋国。我若被动应对,正中其下怀。不如主动破局,化被动为主动。”

众臣议论纷纷,有赞成者,有反对者,有补充建议者。重耳静静听着,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,若有所思。

宛春心中波涛汹涌。先轸的分析,句句切中要害,不仅看穿了子玉的计谋,还提出了完整的反制策略。特别是“私下答应曹、卫复国,使其与楚绝交”这一招,直击要害。若曹、卫倒戈,楚国不仅失去筹码,反而陷入被动。

更可怕的是,先轸看透了子玉的性格——“性情刚烈,必率军北上寻战”。这确实是子玉的致命弱点。勇猛有余,沉稳不足,易怒易躁。若被激怒,很可能不顾大局,贸然北上决战。

晋国若选择有利地形,以逸待劳,楚军胜算几何?

宛春不敢细想。

良久,重耳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:“先轸将军所言,深合我意。宋国不能不救,楚国不可不战。但战须有义,战须有利。无义之战,虽胜不武;无利之战,虽武不智。”

他看向宛春,眼神深邃:“宛春大夫,子玉将军的好意,寡人心领。但此事关系重大,需与群臣细细商议。请大夫先回驿馆休息,三日之内,必给答复。”

宛春知道这是推托之词,但作为使臣,无法强求,只得行礼道:“晋侯明鉴。只是宋国危在旦夕,每拖延一日,城中百姓便多受一日煎熬。还望晋侯早作决断。”

“寡人明白。”重耳点头,“送宛春大夫回驿馆。”

宛春退出大殿,阳光刺眼。他回头望了望巍峨的晋宫,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。这次出使,恐怕难以完成使命了。

回到驿馆,宛春立即修书一封,将朝会情况详细记录,命子期挑选两名精明强干的随从,扮作商人,连夜出城,快马加鞭送回楚国大营。

“务必亲手交予子玉将军。”宛春嘱咐,“晋国已有对策,让将军小心应对,切不可急躁冒进。”

“诺!”子期领命而去。

宛春站在院中,仰望天空。暮春的晋地,天空湛蓝,白云悠悠,一派宁静景象。但他知道,在这宁静之下,暗流汹涌。晋楚两国,中原两大强国,一场决定天下格局的大战,即将拉开帷幕。

而他,一个楚国使臣,被困在这驿馆之中,无能为力。

晋宫深处,重耳与心腹重臣的密议正在进行。

这是一间不大的侧殿,陈设简单,只有几张坐席和一张巨大的地图。地图绘在绢帛上,展开铺在地上,中原山川城池,尽收眼底。

重耳、狐偃、先轸、栾枝、胥臣五人围图而坐。烛火摇曳,在五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。

“先轸之计可行,但需周密部署。”重耳手指点着地图上的几个点,“楚军主力在宋,子玉若北上,必经过卫国。我可派使者秘密前往曹、卫,许其复国,但需与楚绝交。此事需快,要在子玉察觉之前完成。”

栾枝问道:“曹、卫会相信么?他们的国君还在楚军大营中。”

“会。”重耳笃定地说,手指轻敲地图上曹、卫的位置,“曹公、卫公被囚,国内必有怨言。我助其复国,是实利;楚以他们为人质,是胁迫。利害分明,他们知道如何选择。况且......”
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:“曹公此人,我了解。当年我流亡至曹,他偷窥我沐浴,无礼至极。但正因如此,他心中有愧,更怕我报复。我今不计前嫌,助他复国,他必感恩戴德。”

狐偃抚须道:“卫公那边呢?当年卫文公对君上不薄,但卫公继位后,与楚勾结,攻我盟友,恐怕不会轻易就范。”

“卫公是聪明人。”先轸接口,“他被囚禁,心中岂无怨言?只是势单力薄,不敢反抗。今我晋国愿意做其后盾,他必倒戈。且卫国有大夫元咺等人,素来亲晋,可在国内策应。”

“如此甚好。”重耳点头,“派谁去合适?”

胥臣道:“臣愿往曹国。当年随君上流亡,曾到曹国,熟悉情况。”

“臣愿往卫国。”栾枝请命,“臣与卫大夫元咺有旧,可说其反正。”

“好。”重耳拍板,“你二人即刻出发,秘密前往,务必小心。许曹、卫复国,但需与楚绝交,并派兵助我攻楚。事成之后,寡人当奏明天子,正式承认两国。”

“诺!”胥臣、栾枝领命。

“至于扣留楚使......”重耳沉吟。

“君上放心。”狐偃道,“宛春在驿馆,我可派人以保护为名,实则软禁。对外只说晋侯盛情,留大夫多住几日,游览晋地风光。楚国虽疑,但无实据,奈何不得。”

先轸补充:“还需在边境增兵,做出备战姿态。一则威慑楚国,二则为后续用兵准备。”

“可。”重耳道,“但不可太过,以免打草惊蛇。子玉性情刚烈,但非愚钝之辈。若察觉我大军调动,恐生变故。”

“臣有一计。”先轸指着地图上的城濮,“我可宣称在此地阅兵,实则暗中调集兵力。城濮北有黄河,南有丘陵,地势险要,是绝佳战场。楚军远来,我以逸待劳,可操胜算。”

重耳仔细查看地图,良久,缓缓点头:“城濮......确是伏击的好地方。我记得,当年流亡时,曾路过此地,地势复杂,易守难攻。”

“还有,”重耳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“我流亡时,曾受楚王礼遇,许诺日后若两国交战,当退避三舍。此次若战,我可先退九十里,既是报恩,也是诱敌。”

“妙!”先轸抚掌,“楚军见我退兵,必以为我怯战,将轻敌冒进。届时,我可选择有利时机反击。且君上退兵,是守诺报恩,天下人将赞君上有信;楚军进逼,是咄咄逼人,天下人将责楚国无礼。得道多助,此战之要也。”

计议已定,众人分头行动。

当夜,胥臣、栾枝扮作商人,带着重耳的亲笔信和晋国符节,悄悄出城,快马加鞭前往曹、卫。与此同时,晋国边境开始秘密增兵,粮草辎重暗中调运,各城邑加强戒备,但表面上一切如常,以免引起楚国细作注意。

驿馆中,宛春接到了狐偃的正式通知:晋侯盛情,请大夫在绛多留几日,将派专人陪同,游览晋地名胜。

宛春心知这是软禁,但身为使臣,身不由己,只得强作笑颜:“晋侯厚意,宛春感激。只是使命在身,不敢久留,还望早日回复。”

“大夫放心,三日之内,必有答复。”狐偃笑容可掬,但眼神中毫无暖意,“这几日,就请大夫好好休息。馆外有侍卫保护,大夫可安心。”

“保护”二字,说得意味深长。宛春知道,自己已被彻底监视,想要传递消息,难如登天。

他回到房中,闭目沉思。晋国的反制,比他预想的更快、更狠。私下联络曹、卫,扣留楚使,调兵备战......这一连串动作,显然是经过周密计划的。而这一切的核心,就是激怒子玉,诱其北上决战。

子玉将军,你会中计吗?

宛春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色深沉,星光黯淡。馆外隐约可见侍卫的身影,如雕塑般静立。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,不是来自夜风,而是来自心底。

这场博弈,楚国已失先手。

楚军大营,旌旗猎猎。

大营设在宋国都城商丘以北三十里处,背靠小山,面临睢水,地势险要。营垒连绵十里,栅栏坚固,哨楼林立,一派肃杀气象。时值暮春,本该是草木葱茏的季节,但营垒周围,树木被砍伐一空,草地被践踏成泥,只有几株野花在废墟中顽强开放。

中军大帐内,子玉焦躁地踱步,一身铠甲在烛光下闪着冷光。围城三月,宋人坚守不降,这出乎他的意料。宋国都城商丘城墙高厚,粮草充足,守将公孙固又是个硬骨头,楚军数次强攻,都无功而返,反而损兵折将。

但更让他焦躁的是,宛春出使晋国已半月有余,杳无音信。派去的探子回报,宛春进入晋国后,便如石沉大海,再无消息。晋国边境虽有军队调动,但规模不大,似是正常换防。

“将军!”副将子上匆匆进帐,脸色凝重,“刚刚收到消息,晋国栾枝进入卫国,秘密会见卫国君臣。同日,晋国另一使者进入曹国,行踪诡秘。”

“什么?”子玉猛地转身,眼中闪过厉色,“可知所为何事?”

“细作未能探明,但据说......晋国承诺助曹、卫复国。”

子玉一拳砸在案几上,竹简、笔砚跳起老高:“重耳老贼,果然狡猾!他这是要釜底抽薪!”

“将军息怒。”子上劝道。

“虚张声势?”子玉冷笑,“你太小看重耳了。此人流亡十九年,什么手段没见过?他能说服秦、齐助战,能一战败我楚师,岂是易与之辈?”
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重重敲在曹、卫的位置:“曹、卫两国,地处中原要冲,是我军北上的必经之路。若两国倒向晋国,截断我军退路,与晋军前后夹击,我军危矣!”

帐中诸将闻言,皆变色。

“那......是否暂停攻宋,先解决曹、卫?”子上问。

“不可!”子玉断然道,“围城三月,功亏一篑。若此时退兵,宋国得以喘息,前功尽弃。且我若退兵,天下人将笑我子玉无能,被晋国一纸空文吓退。”

“可是......”

“报——”帐外传来急报声,一名探子冲进大帐,跪地气喘吁吁,“将军,晋国大军在城濮集结,号称十万,战车千乘,已做好战备!”

“再探!”

探子退出,帐中一片死寂。烛火跳动,在将领们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

“将军,”老将斗勃开口,“晋军集结城濮,显然是准备与我决战。城濮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,晋军以逸待劳,我军远来疲惫,不可不防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子玉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但这一战,避无可避。重耳扣留宛春,私下联络曹、卫,这是在逼我出战。我若畏战,楚国威名扫地,中原诸侯将尽归晋国。”

他走到帐中央,环视众将:“我楚师自先王以来,开疆拓土,战无不胜。城濮之败,是我子玉奇耻大辱。今日重耳欺人太甚,若不应战,我有何面目回见大王?有何面目见楚国父老?”

众将肃然。子玉虽刚愎,但勇猛善战,对部下赏罚分明,在军中威望甚高。且他说的没错,这一战,关系到楚国在中原的霸权,关系到十万楚军的荣誉,不能退,只能进。

“传令!”子玉声音斩钉截铁,“留斗宜申率两万兵马继续围宋,其余主力,随我北上,与晋军决战!”

“诺!”众将领命。

“将军,”子上犹豫道,“是否等宛春大夫的消息......”

“不必等了。”子玉摆手,“宛春被扣,已说明晋国态度。重耳是铁了心要战,等也无用。传令三军,明日拔营,兵发城濮!”

“诺!”

军令传出,楚军大营忙碌起来。士兵们收拾行装,检查兵器,喂饱战马。炊烟袅袅,战马嘶鸣,一片临战前的紧张气氛。

子玉走出大帐,仰望北方星空。星辰寥落,月光清冷。他想起出征前,楚成王熊恽的嘱咐。

那是三个月前,郢都王宫。

楚成王高坐王位,两旁文武分列。子玉单膝跪地,接受令尹印绶。

“子玉,此次北伐,关系重大。”楚成王声音低沉,“宋国背楚投晋,若不惩戒,中原诸侯将轻视我楚国。但你需记住,用兵之道,刚柔并济。宋国可围可逼,但不必强攻。若晋国来救,可相机行事。切记,重耳老谋深算,不可轻敌。”

“臣谨记!”子玉当时信心满满,“重耳虽强,但晋国新立,根基未稳。我十万楚师,必能一战定中原!”

如今想来,大王确有先见之明。重耳确实老谋深算,自己确实轻敌了。但事已至此,退无可退,唯有一战。

“将军,”子上不知何时来到身边,“夜深了,休息吧。明日还要行军。”

子玉摇头:“我睡不着。子上,你说,此战胜算几何?”

子上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晋军有备而来,又得地利,且重耳用兵谨慎,先轸善于谋略,此战......不易。”

“是啊,不易。”子玉苦笑,“但我楚师百战精锐,未必会输。且重耳有致命弱点。”

“哦?”

“他太在乎名声。”子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当年流亡至楚,曾许诺若两国交兵,当退避三舍。此战若遇,他必退兵。我可趁其退兵,士气低落时,一举击溃。”

“将军英明。”子上嘴上应着,心中却隐隐不安。重耳那样的枭雄,真的会因为一句承诺而放弃战机吗?

夜色渐深,楚军大营渐渐安静下来,只有哨兵的身影在月光下移动。远方,宋国都城商丘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
明日,十万楚军将拔营北上,奔赴那个决定命运的地方——城濮。

晋军大营,旌旗招展。

大营设在城濮以北三十里,背靠黄河,前有丘陵,左右有密林,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营垒连绵十五里,栅栏坚固,壕沟深阔,哨楼林立,巡逻士兵往来不绝,戒备森严。

中军大帐内,重耳接到了楚军北上的消息。

“子玉果然中计。”他放下军报,看向帐中众将,“传令,全军后退九十里。”

“后退?”狐偃不解,“君上,我军士气正盛,且以逸待劳,为何不战而退?”

帐中诸将也面露疑惑。只有先轸、栾枝等少数几人,若有所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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