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5章 城濮交锋(下)(1/2)
重耳缓缓起身,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着城濮的位置:“我有三退之因。其一,昔日我流亡至楚,楚王待我以礼,三日一小宴,五日一大宴,待我如国宾。我曾许诺,若两国交兵,当退避三舍。今日退兵,是守诺报恩。”
“其二,楚军远来,求战心切。我若退兵,子玉必以为我怯,将轻敌冒进。届时,楚军疲惫,我军以逸待劳,以饱待饥,此兵法之要。”
“其三,”重耳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“我退兵九十里,可至预定战场。此地名曰城濮,北有黄河天险,南有丘陵密林,中有沼泽,地势复杂,便于设伏。我在此以逸待劳,胜算更大。”
先轸补充道:“还有其四:我退兵,天下人知晋国有礼有信;楚军进逼,天下人知楚国无道。得道多助,失道寡助,此战之要义。且我退兵,可骄楚军之心,懈楚军之志,此兵法所谓‘卑而骄之’。”
诸将恍然。狐偃抚掌:“妙!君上退兵,一箭三雕:全信义,骄敌心,得地利。子玉性情刚烈,必以为我畏战,将率军急进。届时,我以伏兵击之,可获全胜。”
“然退兵有度,不可真退。”重耳正色道,“传令:辎重先行,精兵断后。撤退途中,旗帜不倒,鼓声不息,队伍不乱。要让楚军以为我畏战而退,而非溃退。”
“诺!”
军令传出,晋军开始有序后撤。重耳治军严明,虽退不乱。辎重车辆先行,步兵居中,战车和骑兵断后。撤退途中,旗帜依然高举,鼓声照常擂响,士兵队列整齐,丝毫不乱。
楚军方面,子玉得知晋军后退,果然大笑:“重耳果然畏我!什么退避三舍,不过是怯战的借口!”
子上劝道:“将军,晋军退而不乱,恐有诈谋。且重耳曾许诺退避三舍,今果退九十里,是守诺也。我不如趁此机会,与晋国讲和,保全实力,来日再战。”
“荒谬!”子玉怒道,“重耳退兵,正是胆怯。我若此时言和,天下人将说我子玉无能,被晋国吓退。且我军北上,岂能无功而返?传令,全军追击,务求全歼晋军!”
“将军三思!”斗勃也劝,“兵法云:归师勿遏,穷寇勿追。晋军非败退,乃主动后撤,其中恐有埋伏。且我军远来,士卒疲惫,不如扎营休整,再作打算。”
“尔等怯战耶?”子玉扫视众将,“我十万楚师,纵横江汉,未尝败绩。重耳流亡十九年,侥幸得国,就敢与我争锋?今日若不战而退,我有何面目回见楚王?有何面目见楚国父老?”
他拔剑指天:“再有言退者,斩!传令,全军急进,追歼晋军!”
军令如山,楚军开始急进。子玉求胜心切,命令部队轻装简从,只带三日口粮,全力追击。楚军士兵本已行军多日,疲惫不堪,又急行军追赶,更加劳累。
一路上,只见晋军留下的空营和整齐的车辙,却不见一人一马。偶尔见到晋军丢弃的破旧辎重、损坏的兵器,更让子玉确信晋军是仓皇撤退。
“将军,”三天后,楚军抵达城濮以南,子上指着前方地形,“此地北有黄河,南有丘陵,中有沼泽,地势复杂,恐有埋伏。不如在此扎营,休整士卒,探明敌情,再作打算。”
子玉举目四望,但见前方丘陵起伏,树木丛生,中间是一片沼泽地,水草丰茂,雾气蒙蒙。确是一处险地。但他此刻已被连胜冲昏头脑,不以为然。
“晋军溃退,岂有余力设伏?且重耳年老怯战,退避三舍已是极限,岂敢与我决战?传令,全军通过沼泽,在城濮以北扎营,明日与晋军决战!”
“将军!”斗勃急道,“士卒疲惫,且不明地形,贸然通过沼泽,恐有不测。不如先派斥候探路......”
“我意已决!”子玉打断,“兵贵神速,岂能迟疑?传令,前军开路,中军随后,后军护卫辎重,即刻通过沼泽!”
军令传下,楚军只得前进。前军试探着进入沼泽,泥泞难行,战车时常陷入泥中,士兵们不得不下车推车。更糟糕的是,沼泽中蚊虫肆虐,叮咬得士兵们苦不堪言。
就在楚军艰难通过沼泽时,晋军已在城濮以北构筑好坚固的营垒。
城濮以北三十里,晋军大营。
时值四月初,春意正浓,但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气。营垒连绵,旌旗蔽日,战马嘶鸣,士兵操练的呐喊声震天动地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,营中不仅有晋军旗帜,还有齐、秦、宋三国旗帜。四国联军,会师城濮,总兵力超过十万,战车千乘,军容之盛,前所未有。
中军大帐内,重耳正与三国统帅会晤。
齐国统帅是上卿国归父和下卿崔夭。国归父年面如冠玉,三缕长髯,一派儒将风范;崔夭年轻些,虎背熊腰,目露精光,是齐国名将。二人率齐军两万,战车三百乘,前来助战。
秦国统帅是公子慭,秦穆公之子,英气逼人。他率秦军一万五千,皆是百战精锐。
宋国统帅是宋成公本人。宋都被围三月,他率军突围,前来会合。虽经苦战,但宋成公精神矍铄,眼中充满复仇的火焰。他带来宋军三万,虽是疲惫之师,但士气高昂。
“诸位不辞劳苦,率师来援,重耳感激不尽。”重耳举杯,面向三国统帅,“此战关乎中原命运,若胜,则楚势北侵可遏;若败,则天下将入楚手。重耳在此,代中原百姓,谢过诸位!”
说罢,一饮而尽。
“晋侯言重了。”宋成公率先还礼,眼中含泪,“楚人围我都城三月,杀我百姓,毁我庄稼,此仇不共戴天。晋侯仗义来救,宋人没齿难忘。我宋师虽经围城,仍有三万精锐,愿为前锋,与楚人决一死战!”
“宋公节哀。”重耳安抚道,“楚人无道,天下共诛。今日四国联军,同心戮力,必能破楚。”
国归父道:“楚人北侵,已威胁齐国。去年楚师伐齐,占我谷邑,掳我百姓。此仇不可不报。我齐师两万,战车三百乘,听候晋侯调遣。”
公子慭年轻气盛,朗声道:“秦晋之好,世代不绝。我奉父君之命,率精兵一万五千,助晋破楚。楚人嚣张,早该教训!”
“好!”重耳再次举杯,“有四国同心,何愁楚军不破?诸位,满饮此杯,预祝大胜!”
“预祝大胜!”众人齐声,一饮而尽。
饮罢,重耳命人展开地图。这是一幅精心绘制的城濮地形图,山川河流,丘陵沼泽,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楚军分左、中、右三军。”先轸指着地图讲解,“子玉自将中军,是最精锐的楚王亲兵,约三万人;左军为申、息之师,由子西统领,约两万五千人;右军为陈、蔡联军,由子上统领,约三万人。此外,还有许、郑等附庸国军队约一万五千人,总计十万余。”
“我军兵力相当,但联军初合,配合不如楚军默契。”国归父沉吟道,“且楚军百战精锐,战斗力强悍,不可小觑。”
“国卿所言极是。”先轸点头,“所以我军不可力战,当用智取。楚军虽强,但有三大弱点。”
“哦?请道其详。”崔夭道。
“其一,楚军远来,士卒疲惫,粮草不继。子玉急进,只带三日口粮,意在速战。我军以逸待劳,粮草充足,可持久战。”
“其二,楚军虽众,但成分复杂。中军是楚王亲兵,战斗力最强;左军申、息之师,是楚国地方部队,次之;右军陈、蔡联军,是附庸国军队,战斗力最弱,且军心不稳。我可分而击之,先破其弱。”
“其三,子玉性情刚烈,连战连胜,已生骄心。我可示弱诱敌,设伏歼之。”
公子慭拍案:“先轸将军分析透彻!那具体如何打法?”
先轸手指地图:“陈、蔡之师,虽众不整,且是附庸国军队,不愿为楚卖命。我可先攻楚军右翼,以虎皮蒙马,突然冲击,陈、蔡军必惊溃。楚右军溃败,必牵动中军。届时,我再以疑兵诱楚左军,分而歼之。”
“虎皮蒙马?”宋成公疑惑。
“正是。”先轸解释,“陈、蔡地处南方,多山林,信奉山鬼精怪。以虎皮蒙马,突然冲出,敌军必以为神兽助战,惊慌溃散。此乃攻心之计。”
“妙计!”国归父赞道,“然子玉善战,若他识破我军计谋,集中兵力攻我一处,奈何?”
“所以需用诈。”重耳接口,“我可令一部分兵力假装败退,诱楚军追击,然后伏兵四起。昔日我流亡时,曾见猎人设陷阱捕兽,今日用此计捕楚军。”
他指着地图上一处丘陵:“此地可设伏兵。楚军若追,入此丘陵,伏兵四起,可全歼之。”
众人仔细研究地图,商议细节,直到深夜。四国统帅达成一致:晋军负责中军和右翼,齐军配合晋军左翼,秦军和宋军作为预备队,随时策应。
计议已定,众人分头准备。
重耳独自走出大帐,仰望星空。春夜晴朗,繁星满天,银河横贯天际,壮丽无比。他想起流亡时的艰辛,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,那些冷眼与热肠,那些绝望与希望。十九年,七千个日夜,他走遍中原,尝尽人间冷暖。如今,他站在这里,统领四国联军,与南方霸主楚国决战。命运之奇,莫过于此。
“君上,还不休息?”先轸不知何时来到身边。
“睡不着啊。”重耳叹道,“我在想,此战若胜,楚国北侵之势可遏,中原可得数年太平。但楚人强悍,终是心腹之患。且此战无论胜负,都有数万将士埋骨他乡。一将功成万骨枯,此言不虚。”
先轸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君上仁德,体恤将士。但若非此战,楚军北侵,中原百姓将受更多战乱。今日之牺牲,为的是明日之太平。且楚人无道,以力压人,围宋三月,城中百姓易子而食。若让楚人得势,中原文明将荡然无存。此战,非为一国一姓,而为天下苍生。”
重耳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传令下去,让将士们好生休息,明日一早,检阅三军。此战,许胜不许败。”
“诺!”
四月己巳,清晨。
城濮原野,春草初绿,野花点点。若不是即将到来的大战,这本该是个美好的春日。
晋军在有莘北列阵,七百乘战车,五万晋军,加上齐、秦、宋三国军队,总兵力超过十万,战车千乘。军容整肃,旌旗蔽日,长矛如林,战马嘶鸣。
重耳登上一辆特制的高车,检阅三军。他一身戎装,玄甲赤帻,腰佩长剑,虽年过六旬,仍威风凛凛。阳光照在铠甲上,反射出冷冽的光芒。
“将士们!”重耳的声音经过特制的铜喇叭放大,传遍三军,“楚人南蛮,屡犯中原。围宋三月,胁迫小国;侵我疆土,杀我百姓。今日之战,非为一国一姓,而为天下苍生,为中原文明!”
他停顿,目光扫过肃立的军阵。十万将士,屏息静听。
“我重耳,流亡十九年,历尽艰辛,方得回国。深知和平之贵,深知百姓之苦。本不愿战,但楚人欺人太甚,不得不战!”
“今日,四国联军在此,同心戮力,共抗强楚。楚军虽强,但我军正义之师,有进无退!此战,许胜不许败!”
“胜,则中原太平,百姓安乐;败,则山河破碎,文明沦丧。将士们,为了家园,为了父母妻儿,为了子孙后代,杀敌!”
“杀敌!杀敌!杀敌!”十万将士齐声高呼,声震原野,惊起林中飞鸟。
重耳拔剑指天:“进军!”
战鼓擂响,低沉而雄浑,如远古巨兽的咆哮。旌旗招展,战车启动,大军如潮水般向前推进。
先轸站在指挥车上,冷静地观察战场。他将晋军分为三部分:胥臣率下军为右翼,对付楚军左翼;栾枝率另一部分下军为左翼,对付楚军右翼;中军主力由他亲自指挥,狐毛、狐偃佐之。齐军配合左翼,秦、宋两军作为预备队。
“胥臣将军,”先轸特别嘱咐,“你面对的是陈、蔡联军,此军战斗力最弱,且军心不稳。可以虎皮蒙马,突然冲击,敌必惊溃。记住,首战必胜,击溃即可,不必深追。”
“末将明白!”胥臣领命而去。
“栾枝将军,你面对的是楚军右翼,子上所部。子上谨慎,不可强攻。你可佯装败退,诱其追击,将其引入沼泽地。届时伏兵四起,可全歼之。”
“诺!”
“狐毛、狐偃二位大夫,你二人率上军,埋伏于沼泽两侧丘陵。待楚军进入,听我号令,两面夹击。”
“遵命!”
部署完毕,先轸望向对面。楚军也在布阵,黑压压一片,如乌云压境。子玉的中军最为显眼,清一色的赤甲,在阳光下如血海翻腾。楚军果然名不虚传,阵列整齐,杀气腾腾。
“报——”探马飞驰而来,“楚军斗勃前来下战书!”
“带上来。”
斗勃单骑来到晋军阵前,虽只一人,但毫无惧色。他年约四十,面如重枣,是楚国老将,以勇猛着称。
“楚国斗勃,奉令尹之命,前来下战书!”斗勃声音洪亮,“午时开战,敢问晋侯可敢应战?”
重耳在战车上微笑:“回复子玉将军,重耳准时赴约。”
“好!”斗勃拱手,“战场相见!”
目送斗勃离去,重耳对先轸道:“子玉派斗勃下书,是在激我。斗勃勇猛,楚军想借此提振士气。”
“然也。”先轸点头,“但我军士气正盛,不惧挑战。君上,时辰将至,请下令吧。”
重耳抬头看天,日近中天。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拔出佩剑。剑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传令,进攻!”
战鼓骤急,如暴雨倾盆。
午时,城濮原野。
两军对垒,杀气弥漫。十万对十万,战车千乘对千乘,这是春秋以来规模最大的一场战役,将决定中原未来数十年的格局。
晋军右翼,胥臣看着对面黑压压的陈、蔡联军。这些士兵来自南方,不适应北方气候,且是附庸国军队,士气不高,阵型松散。他们穿着杂色衣甲,旗帜不一,与楚军中军的整齐划一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蒙虎皮!”胥臣下令。
晋军士兵将早已准备好的虎皮取出,蒙在战马身上。这些虎皮是冬猎所得,皮毛完整,栩栩如生。五百匹战马披上虎皮,远远看去,犹如一群猛虎。
陈、蔡士兵从未见过这种阵势,惊恐万分。
“那是什么?!”
“晋军有神兽助战!”
“是山君!山君降世了!”
恐慌在军中蔓延。南方多山林,山鬼精怪的传说深入人心。见到“猛虎”成群冲来,许多士兵腿都软了。
胥臣看准时机,长剑一挥:“进攻!”
战鼓擂响,虎皮战马率先冲出。这些战马经过特殊训练,不畏虎皮,反而因蒙皮而兴奋,嘶鸣着冲向敌阵。马上的晋军士兵,皆披玄甲,面戴青铜面具,在虎皮的映衬下,宛如神兵天降。
陈、蔡军前排的士兵转身就跑,后排不知情况,被冲得七零八落。楚军右翼主将子上大惊,急令稳住阵脚,但兵败如山倒,陈、蔡士兵四散逃窜,楚军精锐也被冲乱。
“不许退!后退者斩!”子上连斩数名逃兵,但无济于事。恐慌如瘟疫般蔓延,整个右翼开始崩溃。
胥臣率军猛冲,晋军士兵士气大振,奋勇杀敌。陈、蔡军本无战心,见楚军也乱,更是四散逃命。不到半个时辰,楚军右翼溃败,子上率残部后退。
消息传到中军,子玉脸色铁青,但依然镇定:“右翼虽败,左翼、中军尚在。传令子西,加强左翼进攻;中军随我,直取晋军中军!斩重耳者,赏千金,封万户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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