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6章 王命彤弓(上)(2/2)
盟会结束后是宴飨。酒过三巡,气氛渐渐活跃。齐昭公举爵向重耳敬酒:“晋侯一战败楚,威震华夏,实乃不世之功。寡人敬晋侯一杯。”
重耳举爵回应:“齐侯过誉。若无齐宋诸国相助,晋国独木难支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,但齐昭公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之色。齐国曾是霸主,齐桓公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何等威风。如今齐国内乱方平,国力大损,只能眼睁睁看着晋国崛起,心中滋味,难以言表。
“晋侯。”鲁僖公也来敬酒。鲁国是周公之后,最重礼法,对晋国这个新霸主,既想依附,又放不下老牌诸侯的身段,态度颇为微妙。“听闻晋侯在流亡时曾至鲁国,惜当时寡人年幼,未能亲迎,实为憾事。”
重耳想起十九年前流亡至鲁的情景。那时鲁国国君是僖公之父,对他这个落魄公子礼数周到,但也不过是表面客气,并未真心相助。如今时过境迁,他成了霸主,鲁侯便来套近乎了。
“鲁侯客气。昔年流亡,多得各国照拂,重耳铭记于心。”他答得圆融,既不说破当年的冷遇,也给了鲁侯面子。
宴至深夜,诸侯陆续散去。重耳微醺,在赵衰搀扶下回到寝帐。刚入帐,狐偃便跟了进来,面色凝重。
“君上,有急报。”
重耳酒意顿醒:“讲。”
“卫国传来消息,卫侯在陈国并不安分,暗中联络楚国旧臣,似有复国之谋。此外,”狐偃压低声音,“我军探子发现,郑国使臣在盟会期间,秘密会见楚国商人。”
重耳眼中寒光一闪。果然,盟誓的血迹未干,便有人开始谋划了。
“郑国……”他沉吟片刻,“郑伯今日如此殷勤,原来是做给天下人看的。私下里,仍在与楚勾连。”
“郑国地处要冲,历来如此。昔年齐桓公称霸时,郑国亦是时而附齐,时而附楚。”狐偃分析道,“郑伯这是在观望,看晋国这个霸主,能否长久。”
重耳走到案前,手指划过羊皮地图上的中原之地。郑国就像一根钉子,楔在晋国南下争霸的道路上。若不能收服郑国,晋国在中原的影响力将大打折扣。
“舅舅以为,该如何处置郑国?”
狐偃抚须:“刚柔并济。既要以兵威震慑,又要以德政安抚。郑国商人遍布天下,消息灵通,若能使其真心归附,于我大有益处。”
重耳点头,又问:“卫国之事呢?”
“这正是个机会。”狐偃眼中精光一闪,“卫侯外逃,其弟叔武在盟会上已代表卫国宣誓。君上可借天子和诸侯之命,立叔武为卫君。如此,卫国将感恩戴德,成为晋国忠实的盟友。至于逃往陈国的卫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若其不安分,可命陈国执而献之。”
重耳沉思良久。扶立叔武,确实是最佳选择。但这样干涉他国内政,会不会引起诸侯忌惮?齐桓公当年“尊王攘夷”,极少直接干预诸侯内政,更多的是以德服人。他若开此先例,会不会让诸侯觉得晋国霸道?
“君上可是担心诸侯非议?”狐偃看出他的顾虑。
“正是。齐桓公称霸,以德以信。我若强行立叔武为君,恐损名声。”
狐偃摇头:“此一时彼一时。齐桓公时,王室虽衰,余威尚在,诸侯亦多守礼。如今楚国坐大,夷狄交侵,若再拘泥旧礼,只会让亲楚者得势。卫侯依附荆楚,弃国而逃,已失为君之德。君上立叔武,是顺天应人,诸侯只会称颂,岂会非议?”
重耳踱步帐中,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十九年流亡,他学会了隐忍,也学会了决断。此刻,他必须做出选择。
“传令,”他终于停下脚步,“六月,我当恢复卫侯地位。”
狐偃一怔:“君上是要……”
“但不是那个逃往陈国的卫侯。”重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,“是卫叔武。以天子之名,立叔武为卫君。至于出逃的卫侯郑,若愿回国,可安居为民;若图谋不轨,天下共讨之!”
狐偃深深一揖:“君上圣明。”
决策已定,重耳却无睡意。他走出寝帐,夜风微凉,吹散了酒意。满天星斗闪烁,如同诸侯们的眼睛,在黑暗中注视着这位新霸主。
远处传来守夜士兵的脚步声,整齐而沉稳。这些士兵跟随他南征北战,从流亡到复国,从复国到称霸。他们信任他,将性命与荣辱系于他一身。而他,肩负的不仅是晋国的未来,还有中原诸侯的命运,周王室的存续,华夏文明的兴衰。
“君上,夜深了。”赵衰悄声提醒。
重耳点头,正要回帐,突然看见一个身影在不远处徘徊,是卫叔武。
“叔武公子,为何深夜不寐?”重耳走近,温和问道。
叔武吓了一跳,见是重耳,慌忙行礼:“见、见过晋侯。我……我心中不安,难以入眠。”
“因何不安?”
叔武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兄长出逃,卫国无主,百姓惶惶。我本无意君位,但国不可一日无君……我、我不知该如何是好。”
重耳打量这个年轻人。叔武眼中满是迷茫与惶恐,不似作伪。这是个善良但懦弱的人,若非时势所迫,恐怕一生都不会有争位之心。
“叔武公子,我且问你,若你为卫君,当如何治国?”
叔武想了想,认真答道:“轻徭薄赋,与民休息,尊奉周室,与邻为善。”
“若楚国来犯呢?”
叔武脸色一白,但咬了咬牙:“卫国虽小,亦有守土之责。若楚来犯,当联合晋、宋诸国,共抗强敌。”
重耳点头。这个答案中规中矩,但至少说明叔武不糊涂,知道卫国该依靠谁。
“叔武公子,国事艰难,但有时,天命所归,非人力可拒。”重耳拍了拍他的肩,“你且回去安歇。卫国之事,自有公道。”
叔武似懂非懂,行礼退下。
重耳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心中已做出决定。卫国立叔武,对晋国最有利。至于叔武能否坐稳君位,就看他的造化了。
六月的晋国大营,军旗猎猎。
重耳升帐议事,诸将谋士分列两旁。经过朝觐天子、践土会盟,晋军上下士气高昂,每个人都清楚,他们的国君已是天下公认的霸主。
“卫叔武何在?”重耳问。
叔武从末位走出,躬身行礼:“叔武在此。”
“卫侯郑弃国而逃,依附荆楚,已失为君之德。然卫国不可无主,百姓不可无君。”重耳声音洪亮,传遍大帐,“今奉天子之命,立公子叔武为卫君。望汝勤政爱民,尊奉王室,与诸侯和睦,勿负天子与晋国之望!”
叔武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他没想到,晋侯竟真的要立他为君。
帐中诸将齐声道贺,但目光中都带着审视。他们都清楚,立叔武为君,不是因为叔武贤能,而是因为这对晋国最有利。
“臣……臣……”叔武声音哽咽,伏地叩首,“叔武才疏德薄,恐负晋侯重托……”
“不必多言。”重耳挥手,“即日便送你回国即位。元晅。”
卫大夫元晅出列:“臣在。”
“你护送叔武回国,主持即位大典。若有不从者,”重耳顿了顿,“以叛逆论处。”
“诺!”元晅眼中闪过一丝激动。他本是叔武一党,如今叔武得立,他在卫国的地位也将水涨船高。
叔武与元晅退下后,狐偃低声道:“君上,只立叔武,恐卫侯郑在陈国不安分。是否派兵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重耳摇头,“陈国小弱,不敢公然收留卫侯。我已修书陈侯,陈词利害。陈侯是聪明人,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果然,半月后消息传来,陈侯礼送卫侯郑离境。卫侯无奈,转而投奔楚国。楚成王新败,不敢公然与晋为敌,只将卫侯安置在边境小城,敷衍了事。
与此同时,叔武在元晅等人拥立下,在卫国都城楚丘即位,是为卫君瑕。即位当日,叔武——现在该称卫君了——便派使臣至晋营,献上国书与贡礼,表示卫国将世代臣服于晋。
重耳接见卫国使臣,温言抚慰,并命人准备回礼。他清楚,对待卫国这样的附庸,既要以威震慑,也要以德安抚。
处理完卫国之事,重耳的目光投向了东南方——曹国。
曹国在城濮之战前也曾依附楚国,与晋为敌。战后,曹伯慌忙派人请罪,但重耳一直未予明确答复。如今卫国已定,是时候处理曹国了。
“曹国使臣还在营中等候。”赵衰提醒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曹国使臣是个白发老者,一见重耳便伏地大哭,痛陈曹伯受楚人胁迫之苦,恳求晋侯宽恕。言辞恳切,声泪俱下。
重耳冷眼旁观,不为所动。待老者哭罢,他才缓缓道:“曹伯背晋附楚,非受胁迫,实是自愿。楚军围宋时,曹国出兵助楚,可有此事?”
老者语塞,半晌才道:“那、那是……是我国君一时糊涂……”
“一时糊涂?”重耳声音转冷,“若非晋国取胜,曹军此刻恐怕已在攻我晋境了吧?”
老者汗如雨下,连连叩首。
“回去告诉曹伯,”重耳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老者,“若要晋国宽恕,需有实际行动。眼下诸侯将围许,曹国若愿出兵相助,前罪可免。若再首鼠两端——”他没有说完,但话中的威胁不言而喻。
老者如蒙大赦,连连应诺,倒退着出了大帐。
“君上这是要试探曹国?”狐偃问。
“正是。”重耳走回案前,“曹国小弱,灭之不难。但灭曹无益,反损我仁义之名。不如令其戴罪立功,观其后效。若曹伯识时务,自然最好;若仍怀二心,再灭不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