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7章 晋侯之怒(上)(2/2)
叔詹摆摆手,示意她坐下,又将十五岁的幼子叔虎、十八岁的长女叔嬴唤到身前。他细细打量妻儿,仿佛要将他们的容貌刻入心底。
“夫人,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我夫妻三十载,相敬如宾,我心中感念。只是国家有难,我身为大夫,不能不为国分忧。”
徐氏脸色一变:“夫君何出此言?可是君上要......”
“非也,”叔詹握住她的手,那手因常年操劳而粗糙,此刻却在微微颤抖,“是我自己的决定。今夜之后,我不能再照顾你们了。我已安排妥当,我死后,你们可投奔陈国舅父,那里有田宅足以度日。”
“父亲!”叔嬴泪如雨下,“您要去哪里?女儿随您去!”
叔詹为女儿拭去泪水,微笑道:“傻孩子,父亲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你已成年,要代父亲照顾母亲和弟弟,可好?”
他又看向幼子叔虎:“虎儿,你自幼好武,为父不阻你。只是要记住,武功为的是保家卫国,非为私斗。将来若有机会,当为郑国效力。”
叔虎似懂非懂地点头,眼中已有泪光。
最后,叔詹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,那是他当年与徐氏成婚时的信物。“夫人,这块玉你收好。见玉如见人。”
徐氏终于明白将要发生什么,她紧紧握住玉佩,泪水无声滑落,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。夫妻三十载,她太了解自己的夫君了——看似温和,实则刚烈;平日谦逊,关键时刻却能舍生取义。
是夜,叔詹在书房沐浴更衣,穿上朝会时的正式朝服,戴上大夫冠冕。他坐在案前,铺开两方素帛,研墨润笔。
给郑文公的信,他写得极长:
“臣叔詹顿首再拜君上:臣闻,君忧臣劳,君辱臣死。今晋师压境,兵临城下,皆因詹当年一言之过。詹本楚人,蒙先君桓公不弃,擢为大夫,侍郑三世,四十余载。君上待詹,恩重如山,詹虽肝脑涂地,不能报万一。
“今郑国有难,社稷危如累卵,百姓命悬一线。若詹一人之死可退十万之师,可保新郑不破,可全十万生灵,则死得其所,快哉快哉!
“詹死后,望君上勿以臣为念。社稷为重,君为轻;百姓为重,臣为轻。郑国小邦,处四战之地,当外结强援,内修德政。公子兰贤明仁厚,可继大位;烛之武老成谋国,可咨大事;堵叔忠直,师叔多智,皆股肱之臣。
“詹别无所求,唯愿君上保重,郑国永昌。臣叔詹绝笔。”
写至此处,叔詹已泪湿衣襟。他深吸一口气,又铺开第二方素帛,给重耳的信则极简短:
“晋侯钧鉴:昔年雪夜,公子至郑,詹有幸得见。詹尝言‘天之所启,人弗及也’,今果然。公子践祚称霸,詹在远亦感欣慰。
“今公子率师伐郑,詹知公子意不在詹,而在立威诸侯。詹一死若可全公子威名,可解郑国之围,可免生灵涂炭,则死而无憾。
“昔年一饭之恩,今日以命相还。望公子念及旧谊,勿伤郑国无辜。郑国愿永为晋之东藩,岁岁来朝,不敢有贰。
“詹于九泉之下,亦感公子之德。叔詹再拜。”
写完两信,叔詹将帛书仔细封好,置于案头。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玉瓶,瓶中是从医官处求得的鸩毒。他倒出少许于酒樽,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窗外传来三更鼓声。叔詹端起酒樽,望向东方天际。启明星刚刚升起,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明亮。
“天之所启,”他喃喃自语,嘴角泛起一丝苦笑,“果然人弗及也。”
他仰头,一饮而尽。
次日清晨,管家如常送早膳至书房,叩门不应,推门而入,只见叔詹端坐案前,穿戴整齐朝服,面容安详如同睡去。案上两封帛书,墨迹已干。
管家手中食盒落地,发出一声闷响,随即踉跄奔出,哭喊声惊动了整座府邸。
消息传入宫中时,郑文公正与诸公子、大夫商议守城之策。侍从跌跌撞撞奔入殿中,跪地泣报:“君上,叔詹大夫......薨了!”
郑文公手中竹简落地,发出清脆声响。他呆坐半晌,忽然起身,又跌坐回去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怎么......怎么回事?”
“大夫在书房自尽,留下两封书信,一封给君上,一封给晋侯......”
郑文公颤抖着手接过侍从呈上的帛书,展开阅读。看到“死得其所,快哉快哉”八字时,这位年过五旬的国君终于控制不住,老泪纵横。
“叔詹......叔詹啊!”他捶胸痛哭,“是寡人负你!是寡人负你啊!”
满殿文武尽皆落泪。公子兰跪地大哭,以头抢地;堵叔、师叔等老臣掩面而泣;就连一向与叔詹政见不和的公子瑕,也面露凄然之色。
郑文公命人以大夫之礼厚葬叔詹,亲自前往吊唁。灵堂设在叔詹府邸正厅,棺椁以梓木制成,虽不奢华,却合礼制。郑文公解下腰间玉佩置于棺上,此为“赠玉”之礼,是国君对重臣的最高礼遇。
“詹卿,”郑文公抚棺哽咽,“你先行一步,寡人不日便来陪你。黄泉路上,你我再做君臣。”
公子兰扶棺痛哭,誓言必报此仇。徐氏与子女披麻戴孝,跪坐灵侧,已哭得昏死数次。
当叔詹的棺椁被运出府门,准备送往晋营时,新郑百姓闻讯,自发沿街跪送。尽管城中粮草短缺,百姓们仍拿出家中仅存的黍米、干菜,置于棺前为祭。有老者颤巍巍跪在道旁,老泪纵横:“郑国失一柱石矣!天不佑郑啊!”
送葬队伍缓缓行至南门,守城将士在城头列队,以军礼致敬。戈矛顿地之声如闷雷滚滚,伴随着压抑的抽泣声,在秋日晴空下格外悲壮。
城门开启,一辆素车驶出,载着叔詹的棺椁和那封给重耳的信,朝晋军营寨而去。郑文公与公子兰登上城楼,目送素车渐行渐远,消失在联军营寨之中。
晋军大营,中军帐内。
晋文公重耳正在与先轸、狐偃、赵衰等谋士商议攻城方略。
“君上,”先轸指着地图道,“新郑城高池深,强攻恐伤亡惨重。不如筑长围困之,待其粮尽自溃。”
狐偃摇头:“不妥。我军远征,粮草转运不易。且秦军态度暧昧,若久拖不决,恐生变故。”
赵衰沉吟道:“不如遣使入城,申明只要郑国交出叔詹,立即退兵。郑文公怯懦,或会就范。”
重耳手指轻敲案几,不置可否。他想起那个雪夜,他带着赵衰、狐偃等人逃至新郑城外,饥寒交迫。守城将领见他们衣衫褴褛,拒不开门。是叔詹闻讯赶来,不仅开门迎入,还设宴款待,赠以车马金帛。
“天之所启,人弗及也。”叔詹当时这样评价他。
这句话,成为他流亡路上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之一。如今他兵临城下,心中不是没有犹豫。但霸业为重,郑国地处中原要冲,他必须拿下。而要拿下郑国,就必须先破郑人意志。
“报——”侍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郑国遣使送来棺椁一具,称是叔詹遗体,并有书信呈君上!”
帐中霎时寂静。重耳瞳孔微缩,缓缓道:“抬进来。”
四名晋军士兵抬着一具朴素棺椁入帐,置于帐中。棺椁上放着一方素帛。重耳起身,亲自取过书信展开。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——正是当年叔詹为他写推荐信给齐桓公时的笔迹。
信很短,重耳却看了很久。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。尤其是最后那句“詹于九泉之下,亦感公子之德”,让他握着帛书的手微微颤抖。
“开棺。”他沉声道。
棺盖打开,叔詹安静地躺在其中,朝服整齐,面容安详,仿佛只是睡去。重耳走近,细细端详这位恩人。岁月在叔詹脸上刻下皱纹,鬓发已白,但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仍如当年宴席上一般温和。
“厚葬叔詹大夫,”重耳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已恢复平静,“以卿礼葬于城东,立碑记之。”
“君上,”狐偃低声道,“叔詹已死,我军是退是进?”
重耳没有回答,而是转向郑国使者:“寡人要的是活着的叔詹。既已死,便让郑伯亲自来谢罪。否则,三日后攻城。”
使者面色惨白,踉跄退下。
当夜,晋军营东侧的小丘上,一座新坟立起。墓碑上书:“郑大夫叔詹之墓”。重耳命人在坟前设祭,亲自酹酒三杯。
秋风萧瑟,纸钱飞舞。重耳独立坟前,良久不语。赵衰悄然走近,低声道:“君上,夜寒露重,回帐吧。”
“子余,”重耳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飘忽,“你还记得当年在郑国,叔詹大夫赠我们裘衣的那个雪夜吗?”
赵衰点头:“记得。那时我们逃亡至郑,饥寒交迫,是叔詹大夫开门接纳,赠衣赠食。臣至今仍留着那件裘衣。”
“是啊,”重耳长叹一声,“寡人也留着。可今日,寡人却逼死了他。”
“君上不必自责。叔詹大夫是自愿赴死,既全了君臣之义,也全了与君上的朋友之节。他信中说得明白,以一死换郑国安宁,死得其所。”
重耳摇头:“你不懂。他要的不是郑国安宁,是要寡人记着这份情,要寡人对郑国手下留情。”他望向新郑城头闪烁的火光,“可霸业为重,郑国必须降。”
使者带回的消息让郑国宫廷陷入绝望。
“重耳要君上亲自谢罪?”公子瑕怒道,“欺人太甚!与其受辱,不如决一死战!”
堵叔苦笑:“战?如何战?城中粮草仅够十日,箭矢不足五万,将士饥疲。晋秦联军五万,兵精粮足。战则必败,败则国灭。”
“那难道真要君上出城受辱?”公子兰红着眼睛,“叔詹大夫已死,重耳还不满足,非要亡郑才甘心吗?”
郑文公瘫坐在君位上,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他望着阶下群臣,目光从一张张或惶恐、或愤怒、或绝望的脸上扫过,最后停留在文臣末位那个佝偻的身影上。
“烛大夫,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,“你可有良策?”
满殿目光聚焦在烛之武身上。这位年过七旬的老臣一生未得重用,此刻却成为最后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