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7章 晋侯之怒(下)(1/2)
烛之武缓缓出列,每一步都走得很稳。他深施一礼,声音虽苍老却铿锵有力:“君上,老臣愿往秦营,说穆公退兵。”
殿中哗然。师叔质疑道:“烛大夫年事已高,且从未担当大任,此去恐......”
“恐误国事?”烛之武接过话头,微微一笑,“老朽今年七十有三,时日无多。若此行不成,不过一死;若成,则可解郑国之危。以将死之身,换郑国一线生机,值得。”
郑文公看着这位白发老臣,想起自己继位三十年来,几乎从未采纳过他的建议。烛之武曾谏他“联齐制楚”,他未听,结果在齐楚之间左右为难;烛之武曾劝他“早备晋患”,他一笑置之,如今晋军果然兵临城下。
“烛大夫需要什么?”郑文公问,声音中带着最后一丝希望。
“一驾马车,两名仆从,以及,”烛之武顿了顿,抬头直视郑文公,“君上的信任。”
四目相对,郑文公在那双浑浊却清明的眼中看到了决绝与智慧。他缓缓起身,走下台阶,对烛之武深深一揖:“寡人与郑国,托付给大夫了。”
是夜,月黑风高。
新郑东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,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朴素马车驶出,向东绕行,避开晋军哨卡,朝秦军营寨而去。驾车的是烛之武的忠实老仆石父,另一名年轻仆从阿柴坐在车辕另一侧,怀中揣着郑国的国书和一份特殊礼物。
马车在夜色中疾行,车轮碾压枯草的声音在寂静的旷野中格外清晰。远处,晋军营寨的火把如繁星点点,秦军营寨的火光则稀疏得多。
“主人,”石父低声道,“前面就是秦军哨卡了。”
烛之武掀开车帘,只见前方百步外,秦军哨兵已发现马车,正持戈喝问:“来者何人?止步!”
马车停下。烛之武在阿柴搀扶下缓缓下车,对着秦军哨兵拱手道:“郑国使臣烛之武,求见秦公。”
“郑国使臣?”为首的秦将打量眼前老人,见他白发苍苍,身形佝偻,拄着拐杖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,不由得轻视几分,“夜深至此,有何贵干?可是来求降的?”
烛之武不恼不怒,平静道:“老朽有要事禀报秦公,关乎秦国百年大计。将军若阻挠,误了大事,恐担待不起。”
秦将见他气度从容,言语中自有一股威仪,不敢怠慢,派人飞报中军。
约莫两刻钟后,烛之武被带入秦穆公大帐。
秦穆公任好雄心勃勃。他方脸浓眉,目光如炬,此刻虽已夜深,却仍衣冠整齐,正在灯下研读兵书。见烛之武入帐,他放下竹简,上下打量这位不速之客。
“郑国将亡,老者是来求饶的?”秦穆公开门见山,语气中带着几分嘲弄。
烛之武深施一礼,却不谈郑国,反而问:“老朽敢问秦公,秦国助晋伐郑,可得几何?”
秦穆公皱眉:“晋郑有隙,秦晋有盟,相助乃盟国之义。况且晋侯许诺,破郑之后,以郑之西境予秦。此乃实利,何谈‘可得几何’?”
“盟国之义?”烛之武笑了,笑声苍凉,“好一个盟国之义。当年秦公助重耳返晋即位,可曾想到今日?”
秦穆公眼神一凛。当年,正是他派兵护送重耳回国,助其夺取君位。那时他想的是扶植一个亲秦的晋君,在东方有个盟友。重耳即位时,对天发誓“秦晋之好,永世不绝”,他也深信不疑。
可这些年来,晋国在重耳治理下日益强大,东败齐,南挫楚,称霸中原。而秦国呢?仍困守西陲,东进之路被晋国牢牢扼住。这次重耳邀他伐郑,许以郑国西境,他欣然同意,心中却始终存疑。
“老朽斗胆直言,”烛之武见秦穆公沉默,知他心动,继续道,“秦在西,晋在东,郑在中间。郑国之于秦晋,譬如人之咽喉。若郑国灭亡,土地尽归晋有,则晋国西可扼秦之咽喉,东可制齐楚之命脉。届时秦国再想东进中原,难矣!”
他顿了顿,让话语深入秦穆公心中,然后缓缓踱步,声音在帐中回荡:“反之,若郑国尚在,秦晋之间便有一缓冲。郑国弱小,必仰大国鼻息。今日秦助晋灭郑,是削己之藩篱,而厚敌之墙壁啊!秦公英明,岂不知‘唇亡齿寒’之理?”
秦穆公手指轻敲案几,陷入沉思。烛之武的话句句戳中他内心深处的疑虑。这些日子与晋军合围新郑,他已看出重耳的野心不止于郑国。晋军攻城器械精良,士兵训练有素,显然做了长期作战的准备。若让晋国吞并郑国这个中原要冲,秦国东出崤山、挺进中原的道路将被彻底封死。
“再者,”烛之武趁热打铁,“晋君之贪,秦公应最清楚。今日他要郑国,明日便可能要秦国。老朽闻,晋君曾许秦公,若破郑,愿以郑之西境予秦。可秦公请看——”
他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,以拐杖指点:“郑国西境与晋国接壤,晋岂会真的割让?不过空口许诺罢了。待郑国一灭,晋军驻守郑地,秦军还能强要不成?届时秦公白白损兵折将,为他人做嫁衣,岂不为天下笑?”
帐中一片寂静,只有烛火噼啪作响。秦穆公盯着地图,脸色变幻不定。他想起这些日子与重耳的几次会面,对方确实对领土划分语焉不详,只说“破郑之后,土地城池,秦晋共分之”。如何分?何时分?皆无定论。
“依老者之见,”秦穆公终于开口,语气已缓和许多,“寡人当如何?”
烛之武知道关键时刻到了。他直视秦穆公,一字一句道:“即刻退兵,与郑盟好。郑国愿为秦之东道主,秦使往来,郑国必供其乏困。如此,秦在东方有郑为耳目手足,进可图霸中原,退可保西陲安宁。且郑国承诺,岁岁朝秦,贡以玉帛。此乃实利,岂不胜过助晋灭郑,反受其制?”
“东道主......”秦穆公沉吟。这个提议确实诱人。郑国地处中原要冲,若能为秦所用,等于在东方有了据点。秦使往来中原各国,可在郑国歇息补给;秦商与中原贸易,可在郑国中转。这比得到一块飞地更实际,也更能牵制晋国。
“可是,”秦穆公仍有疑虑,“寡人已与晋侯盟誓,共同伐郑。若背盟退兵,岂不失信于天下?”
烛之武笑了:“秦公多虑了。秦晋之盟,是伐郑之盟。如今秦公退兵,并未助郑攻晋,何来背盟?况且,国与国之间,利字当头。今日之利在合晋伐郑,明日之利在联郑制晋,此乃常事。当年齐桓公九合诸侯,今日盟楚,明日伐楚,天下谁人诟病?唯有审时度势,方为明君。”
秦穆公抚须沉思。烛之武的话句句在理,字字诛心。他想起重耳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——流亡十九年,历八国,受尽冷眼,也尝遍人情冷暖。这样的人,心肠之硬,算计之深,绝非易与之辈。与虎谋皮,终被虎伤。
“老者所言,不无道理,”秦穆公终于松口,“但兹事体大,寡人需与诸将商议。”
烛之武知他已心动,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:“此乃郑国国书,郑伯愿与秦公盟誓:郑国永为秦之东道,岁贡玉帛,绝无二心。另有一物,乃郑伯赠秦公之礼。”
阿柴奉上一只木匣。秦穆公开启,匣中是一对玉璧,玉质温润,雕工精美,即使在昏暗的帐中也莹莹生光。更珍贵的是,玉璧上刻着古老秦文:“天命在秦”。
秦穆公瞳孔微缩。这四字,道出了他深藏心底的野心。
“好!”秦穆公拍案而起,“老者请回,告知郑伯,秦军即刻退兵。三日后,寡人派使入城,与郑盟誓。”
烛之武深施一礼:“秦公英明,必泽被苍生,福延子孙。”
当夜,烛之武乘车返回新郑。而秦军大营中,灯火通明至天明。秦穆公召集诸将,宣布退兵决定。虽有将领反对,但穆公心意已决。
“晋国已强,若再得郑国,必成秦国大患。今郑国愿为东道,是天赐良机。退兵!”
次日清晨,晋军大营。
重耳正在与先轸、狐偃商议总攻计划,忽有探子飞马来报:“君上,秦军正在拔营!”
“什么?”重耳拍案而起,案上竹简哗啦散落一地,“秦公何在?”
“秦公已率亲卫先行,留下裨将军队断后。看方向,是往西回秦国去了!”
帐中诸将皆惊。狐偃急道:“秦军不告而别,此乃背盟!君上,当速派兵拦截!”
赵衰却道:“不可。秦军虽退,但并未与我为敌。若派兵拦截,恐激其反目。届时秦晋交兵,郑国渔利,非智者所为。”
重耳面色阴沉如铁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问探子:“秦军可曾留下话?”
“秦军裨将说,国内有急事,秦公先行回国,命我等告知晋侯,秦晋之盟不改,来日再会。”
“好一个‘来日再会’!”重耳冷笑,“分明是见郑国难攻,又恐我军独吞郑地,故先行退兵,坐观成败。”
他当即点齐亲卫,飞马赶往秦营。到达时,秦军已大半撤离,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营寨和数千断后部队。秦军裨将见重耳到来,不慌不忙上前行礼。
“秦公这是何意?”重耳强压怒气。
裨将拱手道:“禀晋侯,我国西部戎狄作乱,边关告急,君上不得不回师平乱。临行前命末将致歉,秦晋之盟永固,来日再会猎中原。”
重耳心中大怒,却不好发作。秦军虽退,但并未与晋为敌,反而留有余地。他若此时翻脸,便是两面树敌,且给天下留下无信无义的骂名。
“既如此,代寡人问候秦公。”重耳咬牙道,拨马回营。
回到晋营,诸将已齐聚中军帐,人人面色凝重。秦军一退,晋军独力攻城,难度大增。更糟糕的是,军心已受影响。
“君上,”狐偃沉声道,“秦军背盟,军心浮动。且我军粮草只够半月,若强攻新郑不下,恐生变乱。不如暂退,来日再图。”
先轸反对:“不可!我军围城月余,耗费粮草无数,若无功而返,天下人将耻笑晋国。且郑国经此一围,已如惊弓之鸟,正可一鼓而下!”
“攻城需多少时日?伤亡几何?”赵衰反问,“新郑城高池深,郑人必死守。纵能破城,我军亦伤亡惨重。届时若齐、楚来攻,如何应对?”
诸将争论不休。重耳沉默不语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佩剑剑柄。他想起叔詹的遗书,想起烛之武那张苍老却睿智的脸。秦军突然退兵,必是郑国派人游说。而能说动秦穆公的,郑国只有一人——烛之武。
“好一个烛之武,”重耳忽然笑了,笑声中带着几分欣赏,几分无奈,“不费一兵一卒,说退秦师。郑国有此人在,天不亡郑。”
他起身,踱至帐外。秋日阳光刺眼,远处新郑城头,郑国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城墙上有士兵走动,虽显疲惫,却阵列整齐。这座城池,比他想象的更难攻克。
“君上,”狐偃跟出,“当断则断。”
重耳望向新郑,良久,长叹一声:“传令,撤军。”
“君上!”先轸急道。
“不必多言,”重耳摆手,“秦军既退,单凭我军难以速破新郑。且久屯于外,国内恐生变。郑国经此一劫,必谨事晋国,目的已达。撤军!”
军令传出,晋军诸将虽有不甘,却也只能遵命。事实上,许多士兵心中暗喜——攻城意味着伤亡,能活着回家总是好的。
晋军撤退那日,新郑城头守军欢声雷动。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恐惧、绝望,在这一刻化作震天的欢呼。士兵们挥舞戈矛,热泪盈眶;百姓涌上街头,朝着城墙方向跪拜,感谢上苍保佑。
郑文公在公子兰、堵叔、师叔等文武簇拥下登上城楼,望着渐行渐远的晋军旌旗,长长舒了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“父亲,是烛大夫救了郑国。”公子兰在旁道,眼中含泪。
郑文公点头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想起这些年来对烛之武的冷落——烛之武多次上书言事,他或置之不理,或轻慢驳回;烛之武年过七旬仍为下大夫,他从未想过擢升;甚至这次国难,若非叔詹以死明志,他根本想不起朝中还有这样一位老臣。
愧疚如潮水般涌来。郑文公转身,对侍从道:“速请烛大夫入宫,寡人要重赏,要拜他为上卿,要......”
话音未落,一骑飞驰而来,马未停稳,使者已滚鞍下马,跪地泣报:“君上,烛大夫......病危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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