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7章 晋侯之怒(下)(2/2)
烛之武府邸坐落在新郑城西,是一座三进院落,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。院中无花无木,只有几丛瘦竹,在秋风中瑟瑟作响。
郑文公匆匆赶来时,烛之武已躺在床上,气若游丝。老仆石父跪在床边垂泪,医官把脉后,轻轻摇头。
“烛大夫!”郑文公抢到床前,握住老人枯瘦的手。那手冰凉,几乎感觉不到温度。
烛之武缓缓睁眼,见是国君,挣扎欲起。郑文公连忙按住:“大夫勿动,好生休养。寡人已命宫中太医前来,定能治好大夫。”
烛之武微微摇头,声音微弱如游丝:“君上......不必费心了。老臣......自知时日无多。”
“是寡人负你,”郑文公泪如雨下,“这些年来,寡人未用大夫之谋,未听大夫之言,以致有今日之祸。若非大夫力挽狂澜,郑国已亡矣!”
烛之武艰难地扯出一丝笑容:“君上......言重了。老臣......只是尽了臣子本分。”他喘息片刻,继续道,“郑国虽暂安,然危机......未除。晋侯退兵,非力不能克,乃......审时度势耳。来日......必再图郑。”
“那该如何?”郑文公急问。
“谨事......晋国。”烛之武一字一句,说得极慢,却极清晰,“郑国小邦,处四战之地,不可......逞强。公子兰贤明,可继大位。继位后......当速朝晋,岁岁来贡,勿......勿开边衅......”
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面色潮红。郑文公连忙为他抚背,触手处只觉老人脊骨嶙峋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咳嗽稍停,烛之武眼神已开始涣散,却仍强撑着说下去:“秦......秦国,可结......不可恃。秦贪而......无信,今日......联我,明日......可背。唯晋......晋强,不可......为敌......”
声音越来越低,终至不可闻。烛之武闭上眼,胸口起伏渐弱。
“大夫!大夫!”郑文公连声呼唤。
烛之武忽然又睁开眼,眼中闪过最后一道光,他紧紧抓住郑文公的手,用尽最后的力气说:“叔詹......葬于......城东。其子......当用......”
手,松开了。
烛之武,这位在郑国政坛边缘徘徊一生的老臣,在挽救国家于危亡的三日后,潼然长逝。他走得安详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,仿佛完成了毕生夙愿。
郑文公呆坐床前,良久,忽然放声痛哭。哭声中,有悔恨,有愧疚,有感激,有悲痛。这位在位四十余年的国君,终于在这一刻,真正懂得了什么是忠臣,什么是责任。
三日后,郑国以卿礼厚葬烛之武。送葬那日,新郑百姓再次倾城而出。与叔詹葬礼的悲壮不同,烛之武的葬礼多了几分传奇色彩——那位孤身入秦营、说退万军的老者,已成为百姓口中的英雄。
郑文公亲自执绋,公子兰扶棺,文武百官皆披麻戴孝。棺椁所过之处,百姓跪拜,哭声震天。有老者颤声道:“一老臣,一张口,退万军,存郑国。天佑郑国,赐我烛公!”
葬礼结束,郑文公在朝会上宣布,追封烛之武为上卿,谥号“文成”,以其子烛赟继大夫位,赐田宅金帛。又追封叔詹为太傅,厚恤其家,以叔詹长子袭爵。
退朝后,郑文公独坐殿中,望着烛之武生前最后一次上朝时站立的位置,久久不语。秋风穿堂而过,卷起几片落叶,仿佛在诉说着什么。
秦军退兵后的第三个月,秦使入新郑,与郑国盟誓。盟书刻于青铜,藏于太庙,誓言秦郑永为兄弟之邦,郑国为秦之东道,秦则保障郑国安全。
又过月余,晋使亦至。郑文公亲自出城迎接,执礼甚恭。盟誓于郑国太庙,郑国承诺永为晋之藩属,岁贡粟米千钟、玉帛百车,并再次送公子兰入晋为质。
公子兰入晋前夜,郑文公召他入宫。烛光下,五十三岁的国君显得格外苍老,白发又添了许多。
“兰儿,”郑文公握住儿子的手,那手温热而有力,让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,“明日你便要入晋为质,为父有几句话,你要牢记。”
“父亲请讲。”公子兰跪在榻前,眼中含泪。
“郑国小邦,处四战之地,非智不能存。你入晋后,当谨事重耳,执礼愈恭。重耳此人,外宽内忌,重恩也重仇。你叔父对他有恩,他逼死你叔父,心中有愧。你可借此,在晋国立足。”
公子兰点头:“儿臣明白。”
“其次,晋国重臣,狐偃、赵衰、先轸等人,你要恭敬结交,但不可过密,免生嫌疑。尤其是赵衰,此人敦厚,可托心事。”
“其三,”郑文公喘息片刻,继续道,“郑国政事,你要时刻留心。堵叔老成,可托国政;师叔多智,可咨谋略。你几位兄弟中,子瑕勇而少谋,子士骄而寡恩,皆不可大用。若......若为父有不测,你继位后,当亲贤臣,远小人,内修德政,外结强援。”
公子兰泪如雨下:“父亲春秋正盛,何出此言?”
郑文公摇头苦笑:“为父的身体,自己知道。这些月来,夜夜难眠,一闭眼便是你叔父自尽的模样,是烛大夫病危的形容。是为父无能,累死忠臣,几至亡国......”
他剧烈咳嗽起来,公子兰连忙为他抚背,触手只觉父亲脊骨突出,瘦得惊人。
咳声渐止,郑文公握住儿子的手,握得很紧:“记住叔詹、烛之武之忠,勿忘为父之过。郑国可以弱,不可以无义;可以小,不可以无德。你若能守此二言,为父死亦瞑目。”
“父亲......”公子兰泣不成声。
次日,公子兰入晋。郑文公送行至城外十里,望着儿子的车队消失在尘土中,久久不肯回城。秋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,这位在位三十年的国君,背影佝偻如风中残烛。
公子兰入晋为质后的第二年冬,郑文公一病不起。
医官诊治后,私下对堵叔、师叔摇头:“君上忧思过度,心血耗竭,非药石可医。”
消息传出,诸公子蠢蠢欲动。公子瑕、公子士各结党羽,暗中活动。郑国朝堂,暗流涌动。
病榻上,郑文公时而清醒,时而昏睡。清醒时,他召堵叔、师叔等人托付后事;昏睡时,他喃喃呼唤着叔詹、烛之武的名字,有时又唤公子兰。
腊月初八,大雪。新郑城银装素裹,郑国宫殿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。
郑文公自知大限将至,召诸公子、大夫至榻前。他面色蜡黄,眼窝深陷,唯有一双眼睛仍锐利如昔,缓缓扫过众人。
“寡人......一生,”他开口,声音微弱却清晰,“拒忠言,远贤臣,几至亡国。幸得天佑,得存社稷。尔等......当以寡人为戒。”
他喘息片刻,继续道:“世子兰,仁孝贤明,可继大位。尔等......当尽心辅佐,勿生二心。”
公子瑕、公子士面露不忿,却不敢言。
“堵叔、师叔,”郑文公看向两位老臣,“你二人......三世老臣,国之柱石。兰儿年幼,政事......多赖二位。”
堵叔、师叔跪地泣道:“臣等必竭股肱之力,效忠新君!”
郑文公点头,目光最后落在虚空,仿佛看到了什么人,嘴角泛起一丝微笑:“叔詹......烛之武......寡人......来寻你们了......”
言毕,气绝。
郑文公姬踕,在位四十五年,薨逝,谥号“文”。郑国举国哀恸,尽管这位国君一生功过参半,但他最后时刻的悔悟与托孤,还是赢得了臣民的谅解。
郑文公薨逝的消息传到晋国时,公子兰正在晋宫陪晋文公重耳下棋。
棋盘上,黑白子纵横交错。重耳执黑,落子如飞;公子兰执白,步步谨慎。这位郑国质子在晋国一年,谨言慎行,谦恭有礼,赢得了晋国上下的好感。
“公子,”重耳忽然开口,“可知寡人为何喜欢与你下棋?”
公子兰恭敬道:“臣愚钝,请君上明示。”
“因为你谨慎,”重耳落下一子,封住白棋去路,“每落一子,必三思而后行。这一点,很像你的父亲,也很像......叔詹大夫。”
提到叔詹,殿中气氛微微一滞。公子兰执子的手停在半空,良久,轻声道:“叔父若知君上还记着他,九泉之下也会欣慰。”
重耳抬眼看他,见这位年轻质子眼中含泪,却强忍着不让落下,心中微微一叹。他想起叔詹的遗书,想起那个雪夜,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霸业之路。有时午夜梦回,他会问自己:若当年没有逼死叔詹,今日会怎样?
但他很快会摇头驱散这个念头。霸业之路,尸骨铺就,岂能有妇人之仁?
侍从匆匆入殿,跪地禀报:“君上,郑国来使,报郑伯驾崩。”
“啪”的一声,公子兰手中棋子落地,在玉棋盘上滚了几圈,停在重耳手边。他脸色惨白,却强自镇定,起身,整理衣冠,对重耳深深一揖:“君上,臣请回国奔丧。”
重耳看着他,缓缓点头:“准。寡人派使节同往,吊唁郑伯。”
“谢君上。”公子兰再拜,转身时,眼泪终于落下。
半月后,公子兰回到新郑。在堵叔、师叔等老臣辅佐下,继位为君,是为郑穆公。即位之初,他做的第一件事,便是亲自前往晋国,朝见晋文公重耳。
晋国都城绛,宫殿巍峨。时值春日,桃花盛开,但晋宫之中却是一片肃穆。郑穆公以诸侯之礼拜见,献上郑国特产及盟书,言辞谦卑。
“郑国小邦,蒙晋侯不弃,得存社稷。寡人年幼,愿事晋国如父,岁岁来朝,不敢有违。”
重耳如今霸业达到顶峰。他看着阶下年轻的郑穆公,想起其父郑文公,想起叔詹,想起烛之武,心中感慨万千。郑国三贤,一死一老一少,却让强大的晋国无功而返,这是何等的讽刺,又是何等的智慧。
“郑伯请起,”重耳亲自下阶,扶起郑穆公——这个动作让晋国群臣微微骚动,国君下阶亲扶,这是极高的礼遇,“郑晋本为同姓,皆姬姓之后,当和睦共处。只要郑国谨守盟约,晋必不负郑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你父亲在世时,晋郑有些误会。如今往事已矣,愿自今日始,两国永结盟好。”
郑穆公再拜:“谨遵君命。”
朝见结束,重耳留郑穆公宴饮。席间,他忽然问:“郑伯可知,寡人为何最终退兵?”
郑穆公恭敬道:“晋侯仁德,不忍多伤生灵。”
重耳大笑,笑声中有几分苍凉:“非也。是因为两个人——一个以死明志,让寡人心中有愧;一个以理说秦,让寡人无机可乘。”他举杯,向着东方——那是郑国的方向,“敬叔詹,敬烛之武。”
郑穆公举杯,一饮而尽。酒很烈,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。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郑国至少有了喘息之机。
宴罢,郑穆公告辞出宫。走出宫门时,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晋宫,夕阳给它镀上一层金色。他想起了父亲临终的嘱托,想起了叔詹的遗书,想起了烛之武佝偻却挺拔的背影。
“詹父,烛公,你们可以安息了。”他在心中默念,“郑国,还会在。”
郑穆公元年,郑国谨事晋国,岁岁来朝。晋文公重耳遵守诺言,对郑国多加关照。郑国得以休养生息,国力渐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