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8章 霸业暗流(上)(2/2)
绛城,晋宫。
晋襄公即位大典刚刚结束,新君脱下沉重的礼服,换上素色常服,回到处理政务的偏殿。虽然已经正式成为晋国国君,但父亲的丧期未过,一切从简。
“君上,这是今日各国使臣进献的吊唁礼单。”内侍呈上一卷竹简。
晋襄公接过来,却没有立即打开。他的目光落在案几上另一卷竹简上——那是边境守将送来的紧急军情:秦国大军东调,动向不明。
“先轸元帅到了吗?”晋襄公问。
“已在殿外等候。”
“请他进来。”
先轸走进殿内,依旧是一身戎装。这位老将似乎永远处于备战状态,即使是在国君面前也不放松警惕。
“元帅请坐。”晋襄公示意赐座,“边境军报,元帅看过了吗?”
“看过了。”先轸直言不讳,“秦国集结三万大军,战车三百乘,由孟明视、西乞术、白乙丙率领,已于三日前自雍城出发,向东而来。”
“目标?”
“尚未明确。但方向是函谷关,出关后便是崤山,再向东便是周王畿和郑国。”
晋襄公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:“秦公这是要趁我国丧期间,试探我们的反应。”
“正是。”先轸眼中寒光一闪,“君上,秦军此行,无论目标为何,必经我国境内。按礼,诸侯军队过境,需向主国通报。秦国未作任何通报,分明是藐视我国。”
“元帅以为,秦国真敢攻打郑国?那可是我晋国的附庸。”
“敢与不敢,要看秦穆公的决心。”先轸分析道,“郑国地处中原要冲,若秦国得郑,便可直插中原腹地,切断我国与东方诸侯的联系。此乃釜底抽薪之策。”
晋襄公沉默了。他知道先轸说得对,但刚刚继位就面临战争决策,这让他感到压力巨大。父亲在世时,总能从容应对各种危机,可自己呢?真的有这个能力吗?
“君上,”先轸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,“老臣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元帅请说。”
“先君在世时,常教导臣等:为君者,当断则断。如今秦国公然挑衅,若我国毫无反应,天下诸侯将如何看待新君?霸主的威信将荡然无存。”
晋襄公抬起头,直视先轸的眼睛:“元帅的意思是,打?”
“打!”先轸斩钉截铁,“不仅要打,而且要全歼秦军,让秦公彻底断了东进的念头!”
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栾枝、赵衰等重臣陆续到来。显然,他们都得到了秦军动向的消息。
“君上,老臣以为不可轻启战端。”栾枝首先发言,“我国尚在丧期,按礼不宜动兵。且秦晋有姻亲之谊,若开战端,恐遭天下非议。”
赵衰附和道:“栾大夫所言有理。况且秦军只是过境,未必真敢攻打郑国。我国若贸然出击,反落人口实。”
先轸冷笑:“二位大夫太过天真!秦军三百乘战车,三万精兵,这是普通过境的规模吗?这分明是远征之师!秦穆公狼子野心,昭然若揭。此时不打,待秦国坐大,悔之晚矣!”
“可若开战,我国将同时面对秦国和楚国的压力。”栾枝反驳,“楚国一直对中原虎视眈眈,若秦晋交恶,楚国必趁机北上。届时我国背腹受敌,如何应对?”
“楚国败于城濮,十年内无力北顾!”先轸提高了声音,“栾大夫,你老了,胆子也小了。岂不知战场上瞬息万变,机会稍纵即逝?如今秦军孤军深入,正是歼灭良机。若放虎归山,他日必成心腹大患!”
“你!”栾枝气得胡子发抖。
“够了。”晋襄公轻声开口,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年轻的国君站起身,走到悬挂的地图前。他的目光在秦军的行进路线上停留许久,最后落在“崤山”两个字上。
“崤山地势如何?”他忽然问道。
先轸眼睛一亮:“崤山分东崤、西崤,中有谷道,长三十余里,两侧悬崖峭壁,林木茂密,最窄处仅容一车通过。乃是设伏绝地。”
“秦军何时能到崤山?”
“按行军速度,约半月后。”
晋襄公转过身,目光扫过每一位重臣:“先君在世时,秦国虽为姻亲,却也多次背盟。当年先君流亡至秦,秦公表面以礼相待,实则处处掣肘。先君曾言:秦人不可信。如今先君新丧,秦军便悍然东进,此非挑衅而何?”
他的声音渐渐坚定:“若我坐视不理,天下诸侯将谓晋国无人,新君可欺。霸业将毁于一旦。”
“君上圣明!”先轸激动道。
“但是——”晋襄公话锋一转,“栾大夫所言也有理。我国尚在丧期,不宜大动干戈。且若全歼秦军,秦晋必将彻底决裂,楚国恐会趁机作乱。”
他停顿片刻,似乎在权衡利弊:“这样吧。命边境守军密切监视秦军动向,若秦军只是过境,不必理会;若秦军攻打郑国——”
晋襄公眼中闪过一丝冷光:“那便是公然与晋国为敌。届时,命先轸元帅全权指挥,在崤山设伏,务必全歼秦军,活捉其将!”
“君上!”栾枝还想劝阻。
“栾大夫不必多言。”晋襄公抬手制止,“我意已决。先君留下的霸业,不能在我手中衰落。秦国既然敢挑衅,就要付出代价。”
先轸深深一揖:“臣领命!定不负君上所托!”
赵衰和栾枝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。他们知道,年轻的国君已经做出了选择——一个可能改变中原格局的选择。
退朝后,晋襄公独自留在殿内。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他走到父亲生前常坐的位置,轻轻抚摸着光滑的案几表面。
“父亲,”他低声自语,“若是您,会怎么做?”
没有回答,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声。
晋襄公知道,自己必须独自面对这一切。父亲留下的不仅是霸业,还有无数双眼睛的审视和期待。他不能退缩,不能示弱,哪怕心中充满不安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对内侍说,“即日起,全国进入备战状态。粮草、兵器、战车,都要准备充足。”
“遵命。”
内侍退下后,晋襄公走到窗前,望向西方。那里是秦国的方向,也是父亲曾经流亡过的地方。他想起父亲讲述流亡经历时的神情——那种历经磨难后的从容与坚毅。
“我会守住晋国的。”年轻的国君握紧拳头,对自己说。
寒风凛冽,秦军的三万大军如一条黑色长龙,蜿蜒在东进的路上。
孟明视站在战车上,眺望着前方险峻的山道。这里是函谷关以西的最后一处平原地带,再往前,就要进入崤山险道了。
“将军,前面就是函谷关了。”副将西乞术策马而来,“过了函谷,便是晋国地界。”
孟明视点点头,脸上没有丝毫轻松。作为主将,他深知此次远征的风险。千里奔袭,孤军深入,这本就是兵家大忌。但他没有选择——君上的命令必须执行,秦国的荣耀必须扞卫。
“斥候派出了吗?”他问。
“派出了三批,每批十人,间隔十里。最新回报,崤山一带未见晋军埋伏。”
“未见?”孟明视皱眉,“继续查探,不可大意。”
“遵命!”
西乞术正要离开,孟明视叫住了他:“传令全军,在函谷关外休整一日。检查战车、兵器、粮草,做好最坏的准备。”
“将军是担心晋军设伏?”
孟明视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道:“如果你是晋国主帅,得知三万秦军穿越国境,你会怎么做?”
西乞术想了想:“按礼不宜动兵。但若是晋国,尤其是那个先轸……”他摇摇头,“此人用兵诡谲,不按常理出牌。难说。”
“这就是问题所在。”孟明视沉声道,“我们赌的是晋国守礼,不敢在丧期动兵。但战场上,最怕的就是‘赌’字。”
两人沉默片刻,白乙丙也策马过来。这位年轻将领是蹇叔之子,性格沉稳,与孟明视的勇猛、西乞术的果敢形成互补。
“将军,我父亲临行前嘱咐:过崤山时,务必小心。他说那里地势险要,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”白乙丙忧心忡忡地说。
孟明视苦笑:“蹇大夫的担忧,我何尝不知。但君命难违。况且——”他望向东方,“若能一举攻下郑国,秦国东进之路将彻底打开。这个险,值得冒。”
休整一日后,秦军开拔进入函谷关。关隘雄伟,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,中间一条狭道蜿蜒向前。三万大军排成长列,战车的车轮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函谷关守将是晋国将领狼瞫,他站在关楼上,冷眼看着秦军通过。按两国盟约,秦军过境需事先通报,但这次秦国没有任何文书。这是赤裸裸的挑衅。
“将军,要不要拦截?”副将低声问。
狼瞫摇摇头:“君上有令,若秦军只是过境,不必理会;若攻打郑国,再行定夺。放他们过去。”
“可这是三万大军啊!”
“我知道。”狼瞫握紧剑柄,指节发白,“但军令如山。你立刻派人快马加鞭,将秦军动向报与君上和先轸元帅。”
“遵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