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8章 霸业暗流(下)(1/2)
秦军完全通过函谷关后,孟明视回头望去,那道雄关在暮色中逐渐模糊。他知道,从这里开始,他们就真正进入晋国腹地了。接下来的每一步,都可能是陷阱。
三日后的黄昏,秦军抵达崤山脚下。
崤山并非单一一座山峰,而是一道连绵百余里的山脉。主峰高耸入云,山势险峻,只有一条狭窄的谷道可以通行。此时正值冬末,山顶尚有积雪,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白光。
孟明视下令全军在山谷入口扎营。他亲自带人巡视地形,越看越是心惊——两侧悬崖峭壁,谷道蜿蜒曲折,最窄处仅容一辆战车通过。如果晋军在此设伏,秦军将陷入绝境。
“今晚加强警戒,明晨天一亮就出发。”孟明视吩咐道,“传令各营,通过峡谷时保持队形,不得拥挤。前军、中军、后军保持三里距离,互相策应。”
“将军,要不要分兵?”西乞术建议,“三万大军同时进入峡谷,若遇埋伏,将难以展开。”
孟明视沉思片刻:“分兵固然安全,但也会削弱战力。我们的目标是快速通过崤山,不是与晋军交战。传令下去,轻装简从,不必要的辎重留在谷外,交给后军保管。”
这个决定后来被证明是灾难性的,但在当时看来,却是最合理的选择。孟明视不想在崤山耽搁太久,他必须尽快通过这片险地,直扑郑国。
夜色降临,秦军营地点起篝火。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,啃着干粮,低声交谈。长途跋涉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,但想到即将到来的战斗,又有些兴奋。
孟明视坐在自己的营帐里,就着油灯查看地图。地图是粗糙的羊皮绘制,上面标注着从崤山到郑国的路线。按照计划,再过五天,他们就能抵达郑国边境。
“将军,还没休息?”白乙丙掀开帐帘走进来。
“睡不着。”孟明视揉了揉眉心,“白乙丙,说实话,你对这次远征怎么看?”
白乙丙迟疑了一下:“将军想听真话?”
“当然。”
“我认为凶多吉少。”白乙丙直言不讳,“家父多次劝谏君上,说千里袭人,未有不败者。晋国虽在丧期,但先轸、赵衰等人尚在,岂会坐视我们攻打郑国?”
孟明视苦笑:“这些我都知道。但君上心意已决,我们为将者,唯有执行命令。”
“将军,”白乙丙压低声音,“若真遇到晋军埋伏,我们该如何应对?”
孟明视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那就要看天命了。”
帐外传来风声,如鬼哭狼嚎。崤山的冬夜格外寒冷,连篝火似乎都无法驱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同一时间,崤山深处。
先轸站在一处隐蔽的山崖上,俯瞰着下方山谷中秦军营地的点点火光。在他身后,三万晋军精锐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树林、岩洞、山坳中。他们已经在这里埋伏了整整七天。
“元帅,秦军果然来了。”副将胥臣低声道,“看营火规模,约有三万人,与情报相符。”
先轸点点头,脸上没有丝毫表情。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,此刻心如止水。他知道,一场决定两国命运的战斗即将开始。
“都准备好了吗?”他问。
“准备好了。东崤、西崤各伏兵一万,谷口有五千重甲兵堵截,山上备足滚木礌石,弓弩手各就各位。只要秦军进入峡谷,便是插翅难飞。”
“好。”先轸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传令各营,今夜好生休息,明晨听我号令。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擅动,违令者斩!”
“遵命!”
胥臣退下后,先轸依然站在山崖上。寒风吹动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他想起出征前与晋襄公的对话。
年轻的国君问他:“元帅有几分把握?”
他回答:“若秦军入彀,十分;若秦军察觉,五分。”
“若败了怎么办?”
“老臣提头来见。”
这不是狂妄,而是自信。先轸用兵一生,从未打过无把握之仗。他研究过孟明视的战法,知道这位秦将勇猛有余,谨慎不足。更重要的是,秦军长途跋涉,已成疲惫之师,而晋军以逸待劳,占尽天时地利。
“孟明视啊孟明视,”先轸望着山下军营,低声自语,“你若聪明,就该连夜退兵。可惜,你已经没有退路了。”
夜色渐深,山谷中的秦军营地逐渐安静下来。士兵们进入梦乡,不知道死亡正在悄然临近。
……
天色微明,崤山笼罩在薄雾之中。秦军营地里升起袅袅炊烟,士兵们开始整理行装,准备出发。
孟明视一夜未眠。黎明时分,他走出营帐,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。山谷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寂静,连鸟鸣声都听不到。这让他心中隐隐不安。
“将军,全军整顿完毕,随时可以出发。”西乞术前来禀报。
孟明视点点头:“前军先行探路,每前进五里,派斥候回报。中军与前军保持三里距离,后军押运辎重,注意警戒两侧山崖。”
“遵命!”
辰时初刻,秦军开始进入峡谷。战车排成长列,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士兵们手持长戈,警惕地注视着两侧陡峭的山壁。晨雾尚未完全散去,能见度只有百步左右,更增添了几分压抑的气氛。
孟明视坐在战车上,位于中军前列。他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的地形,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的埋伏迹象。但除了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,一切都很平静。
太安静了。孟明视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。按理说,这样的山林应该鸟兽成群,可自从进入峡谷,他们连一只飞鸟都没见过。
“传令全军,加快速度!”他下令道。
命令层层传递,秦军的行进速度加快了一些。但峡谷道路崎岖,战车难以疾行,整个队伍依然缓慢向前蠕动。
巳时三刻,前军已经通过峡谷中段,中军也完全进入峡谷,后军则刚刚踏入谷口。就在这时,异变突生!
一声尖锐的号角划破长空,紧接着,峡谷两侧的山崖上冒出无数人影。晋军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飘扬,黑色的“晋”字如死神的眼睛,冷冷地俯视着谷中的秦军。
“有埋伏!”秦军士兵惊呼。
孟明视的心沉到了谷底。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。
“全军戒备!战车结圆阵!弓箭手准备!”他大声下令,声音在山谷中回荡。
但已经太晚了。
山崖上,先轸面无表情地挥下手中的令旗。下一瞬间,滚木礌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,箭矢如蝗虫般铺天盖地射来。
“啊——”
惨叫声瞬间响彻山谷。秦军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,就被从天而降的死亡吞噬。战车被滚木砸得粉碎,士兵被箭矢射成刺猬,鲜血染红了峡谷的土地。
“不要乱!向前冲!”孟明视嘶吼着,试图组织反击。
但峡谷地形太过狭窄,三万大军挤在一起,根本施展不开。前军想后退,后军想前进,互相践踏,乱作一团。
“将军!前路被堵死了!”西乞术浑身是血地冲过来,“谷口有晋军重甲兵把守,冲不出去!”
孟明视望向后方,后军所在的谷口方向也传来喊杀声。晋军显然是要关门打狗,一个都不放过。
“向西侧山崖突围!”他当机立断。
但西侧山崖陡峭如削,晋军又居高临下,秦军士兵刚靠近山脚,就被箭雨射倒。
战斗变成了一场屠杀。晋军占据绝对的地形优势,秦军如同困兽,只能在狭窄的谷道中挣扎。每一刻都有士兵倒下,鲜血汇成小溪,沿着峡谷流淌。
孟明视的眼睛红了。他拔出长剑,跳下战车:“跟我来!杀出一条血路!”
亲兵们跟随主将,向谷口方向冲去。但他们没冲出多远,就被一队晋军拦住。为首的一员大将,正是晋国下军佐胥臣。
“孟明视!投降吧!你们已经无路可逃了!”胥臣大喝道。
“秦人宁死不降!”孟明视怒吼,挥剑冲向胥臣。
两人战在一起。孟明视勇猛,胥臣沉稳,一时间难分高下。但周围的秦军士兵却越来越少,晋军如同潮水般涌来,将秦军分割包围。
白乙丙和西乞术也各自陷入苦战。白乙丙的右臂中了一箭,仍然咬牙坚持;西乞术的战车被掀翻,他徒步作战,身上多处负伤。
“将军!撤吧!”一个亲兵扑到孟明视身边,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!”
孟明视环顾四周,只见尸横遍野,三万秦军已经死伤过半。继续战斗下去,只有全军覆没的下场。
“向西突围!能走一个是一个!”他咬牙下令。
残余的秦军开始向西侧山崖发起决死冲锋。晋军的箭雨更加密集,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。
山崖上,先轸冷眼看着谷中的战斗。秦军的抵抗比他预想的要顽强,但这改变不了结局。他再次挥动令旗,埋伏在山林中的晋军步兵如猛虎下山,冲入谷中,与秦军展开白刃战。
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。晋军以逸待劳,士气高昂;秦军长途跋涉,又遭突袭,士气崩溃。到了午后,战斗基本结束。三万秦军,除少数逃入山林外,大部分被歼灭或被俘。
孟明视、西乞术、白乙丙三人力战被擒。他们被五花大绑,押到先轸面前。
先轸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位秦将:“孟明视,你可知罪?”
孟明视昂首挺胸,尽管满脸血污,依然不失气节:“两军交战,各为其主,何罪之有?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!”
“好一个各为其主。”先轸冷笑,“秦军未经通报,擅闯我国境,此乃背盟之举。我军奉君命讨伐,名正言顺。”
西乞术怒道:“晋国尚在丧期,擅自动兵,就不怕天下非议吗?”
“丧期?”先轸眼中寒光一闪,“秦国趁我国丧期间兴兵犯境,还有脸提非议?带走!押回绛城,听候君上发落!”
士兵将三位秦将押了下去。先轸走下山崖,踏上尸横遍野的战场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,乌鸦已经开始在天空盘旋。
“元帅,战果清点完毕。”胥臣前来禀报,“秦军战死一万八千余人,被俘九千余人,逃脱者不足三千。我军伤亡不到两千,大获全胜。”
先轸点点头,脸上却没有胜利的喜悦。这场胜利来得太容易了,容易得让他感到不安。秦军三万精锐全军覆没,秦晋之间再无转圜余地。从今以后,两国将成死敌。
“打扫战场,将秦军尸体就地掩埋。”他吩咐道,“战利品清点造册,押送俘虏回国。”
“遵命!”
胥臣正要离开,先轸又叫住了他:“派快马回绛城报捷。还有——给秦公送个信,告诉他,他的三位爱将在我晋国做客。”
胥臣会意:“元帅是想激怒秦公?”
“不,”先轸望向西方,“我要让他知道,晋国虽然换了国君,但爪牙依旧锋利。想要东进中原,先问问我先轸答不答应。”
夕阳西下,崤山峡谷笼罩在血色之中。这场被后世称为“崤之战”的战役,彻底改变了秦晋两国的关系,也改变了整个春秋时代的格局。
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
消息传到雍城,已是十日之后。
秦穆公正在宫中与群臣议事,商讨春耕事宜。忽然,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名侍从连滚爬爬地冲进来,手中捧着一卷沾满血污的竹简。
“君上!急报!崤山急报!”
秦穆公心中一沉,挥手示意侍从呈上竹简。他展开一看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竹简上只有寥寥数字:“我军崤山中伏,全军覆没。孟明视、西乞术、白乙丙被俘。”
“不可能!”秦穆公猛地站起,竹简从他手中滑落,“三万大军,全军覆没?孟明视被俘?这不可能!”
殿内群臣面面相觑,不知发生了何事。百里奚和蹇叔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祥的预感。
“君上,究竟……”百里奚小心翼翼地问。
秦穆公没有回答,他浑身颤抖,突然喷出一口鲜血,向后倒去。
“君上!”
“快传医官!”
殿内顿时乱作一团。内侍们七手八脚地将秦穆公扶到榻上,医官匆匆赶来诊治。百里奚捡起地上的竹简,只看了一眼,便如遭雷击。
“崤山……全军覆没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老泪纵横,“老夫早就说过,不能打,不能打啊!”
蹇叔抢过竹简,看完后也是脸色煞白。他的儿子白乙丙也在被俘之列,生死未卜。
“先轸……好狠的手段……”蹇叔咬牙切齿,“竟敢在丧期动兵,他就不怕遭天谴吗?”
一个时辰后,秦穆公悠悠转醒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围在榻前的群臣,第一句话就是:“孟明视他们还活着吗?”
“据报,三位将军被俘,应当还活着。”百里奚低声回答。
“活着就好,活着就好……”秦穆公喃喃道,忽然又激动起来,“晋国!重耳才死几个月,他们就敢如此欺我大秦!寡人与他们势不两立!”
“君上息怒。”蹇叔劝道,“当务之急是商议对策。三万大军覆没,我国元气大伤。若晋国乘胜追击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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