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8章 霸业暗流(下)(2/2)
秦穆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知道蹇叔说得对,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。三万精锐全军覆没,这不仅是军事上的惨败,更是政治上的巨大打击。消息传开,秦国在诸侯中的威信将一落千丈。
“诸位,”秦穆公挣扎着坐起,声音嘶哑,“寡人错了。不该不听百里先生和蹇大夫的劝谏,执意东征。如今酿成大祸,寡人之过也。”
群臣纷纷跪倒:“君上!”
“但事已至此,悔之晚矣。”秦穆公眼中闪过决绝之色,“当务之急有三:其一,加强边境防守,防备晋军乘虚而入;其二,设法营救孟明视等将被;其三,重整军备,以图后报。”
百里奚擦了擦眼泪:“君上,老臣以为,营救三位将军最为紧要。孟明视等人乃我国栋梁,不可不救。”
“如何救?晋国肯放人吗?”
“晋国新君初立,想必不愿与我国彻底决裂。可派使臣前往绛城,以重金赎人,并致歉求和。”
蹇叔却摇头:“晋国既敢在丧期设伏,便已做好与我国决裂的准备。此时求和,恐怕难有成效。”
“那依蹇大夫之见?”
“软硬兼施。”蹇叔分析道,“一方面派使臣求和示弱,麻痹晋国;另一方面调集军队,陈兵边境,施加压力。晋国虽胜,但也需时间消化战果,未必愿意继续开战。”
秦穆公沉思片刻:“就按蹇大夫说的办。百里先生,你负责选派使臣;蹇大夫,你负责整顿军备。寡人要让晋国知道,秦国虽败,筋骨犹在!”
“遵命!”
退朝后,秦穆公独自留在殿内。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,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。这位年近古稀的君主,此刻显得格外苍老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晋文公重耳流亡至秦时的情景。那时的重耳,虽落魄却不失气度;那时的自己,胸怀大志,想要扶助重耳返国,借此打开秦国东进的道路。
“重耳啊重耳,”秦穆公低声自语,“你活着时压我一头,死了还要让你的臣子羞辱我。这就是你所谓的‘秦晋之好’吗?”
他走到案几前,拿起那份染血的战报,手指抚过“全军覆没”四个字,眼中燃起熊熊怒火。
“先轸……晋襄公……你们给寡人等着。今日之耻,来日必百倍奉还!”
晋国绛城,捷报传来,举国欢腾。
晋襄公在朝堂上接受群臣祝贺,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。他知道,这场胜利固然值得庆贺,但也意味着秦晋两国彻底撕破脸皮。从今以后,西方边境将永无宁日。
“君上,秦将孟明视、西乞术、白乙丙已押解至京,如何处置,请君上定夺。”先轸出列奏道。
晋襄公沉吟片刻:“三位秦将,诸位以为该如何处置?”
“当斩!”中军佐赵衰首先发言,“秦军犯我边境,杀我将士,其将罪不可赦。斩首示众,以儆效尤。”
“不可。”上军将郤溱反对,“秦晋虽有隙,但终究是姻亲之邦。若斩其大将,恐两国再无转圜余地。”
“郤将军此言差矣。”先轸冷声道,“秦军三万犯境时,可曾念及姻亲之谊?战场之上,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。对敌人仁慈,就是对自己残忍。”
“可若杀了孟明视等人,秦公必倾国来犯。我国虽胜,也需休养生息。”
朝堂上顿时分成两派,一派主张杀,一派主张放,争论不休。
晋襄公静静听着,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栾枝身上:“栾大夫有何高见?”
栾枝缓缓出列:“老臣以为,杀与不杀,各有利弊。杀之,可立威于诸侯,但也会激怒秦国;放之,可示我晋国宽宏,但也可能被秦国视为软弱。”
“那依栾大夫之见,该如何抉择?”
“此事关乎国运,老臣不敢妄言。”栾枝顿了顿,“不过,有一人或许能为君上解惑。”
“谁?”
“先君夫人,文嬴。”
文嬴,秦穆公之女,晋文公夫人。她既是秦国的公主,又是晋国的太后,身份特殊。
晋襄公眼睛一亮:“传辰后!”
不多时,文嬴在侍女搀扶下走进大殿。她已年过四十,但依然雍容华贵,气质非凡。朝臣们纷纷行礼,这位太后在晋国地位尊崇。
“母亲。”晋襄公亲自下阶相迎。
文嬴微微颔首,在主位旁坐下:“听闻我儿大胜秦军,俘获三将,特来祝贺。”
“母亲来得正好。关于如何处置三位秦将,朝中争议不休,还请母亲指点。”
文嬴环视殿中群臣,缓缓开口:“此事本宫已知晓。依本宫之见,三位秦将,当放。”
“放?”先轸皱眉,“太后,此三人乃秦军主帅,放虎归山,后患无穷。”
“先轸元帅所言有理。”文嬴语气平和,“但元帅可曾想过,若杀了三人,秦国必倾力来犯。届时两国全面开战,生灵涂炭,百姓遭殃。先君在天之灵,岂愿见此情景?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况且,”文嬴打断先轸,“孟明视等人是秦穆公的爱将。若杀之,秦穆公必与我晋国不死不休。若放之,秦穆公欠我晋国一个人情,两国关系尚有缓和余地。”
晋襄公若有所思:“母亲的意思是,放人比杀人更有价值?”
“正是。”文嬴点头,“我儿初登君位,当以仁德示天下。释放敌将,彰显宽宏,天下诸侯必将称颂。而秦国经此大败,短期内无力再犯,这正是我晋国休养生息、巩固霸业的好时机。”
朝堂上一片寂静。文嬴的话合情合理,连主张杀将的先轸也一时语塞。
良久,晋襄公开口:“母亲教诲,儿臣谨记。那就依母亲之言,释放三位秦将。”
“君上!”先轸急道,“纵虎归山,必遭反噬啊!”
“元帅不必多言。”晋襄公摆摆手,“寡人心意已决。传令,明日设宴,寡人要亲自为三位秦将饯行。”
先轸还想再劝,但看到晋襄公坚定的眼神,只能将话咽了回去。他知道,年轻的国君已经做出了决定——一个在他看来无比愚蠢的决定。
退朝后,先轸闷闷不乐地回到府邸。副将胥臣来访,见他面色不虞,便问缘由。
“君上要放孟明视等人回国。”先轸沉声道。
“什么?”胥臣大吃一惊,“这……这不是放虎归山吗?孟明视等人回国,必率军来犯,届时……”
“届时我国将永无宁日。”先轸接过话头,一拳砸在案几上,“太后妇人之仁,君上又太过仁厚。他们不懂,对敌人仁慈,就是对自己残忍!”
“那元帅打算如何?”
先轸眼中闪过一丝寒光:“君命不可违,人必须放。但怎么放,什么时候放,却可由我们决定。”
胥臣会意:“元帅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你去安排。”先轸压低声音,“明日饯行宴后,送三位秦将出城。但在他们回国的路上,安排一队‘盗匪’……”
“元帅,这若是被君上知道……”
“放心,做得干净些,没人会知道。”先轸冷冷道,“孟明视等人必须死,否则后患无穷。这个恶名,我来担。”
胥臣犹豫片刻,最终还是领命而去。他知道先轸的担忧是对的,孟明视等人若活着回国,必定卷土重来。为了晋国的安宁,有些事不得不做。
然而,计划赶不上变化。
次日饯行宴上,晋襄公亲自为孟明视三人斟酒,言辞恳切:“三位将军,两国交战,各为其主。如今战事已了,寡人放三位回国,望三位转告秦君,秦晋之好不可废,愿两国重修旧好。”
孟明视等人本以为必死无疑,没想到竟能活着回国,且受到如此礼遇,一时百感交集。西乞术更是热泪盈眶:“晋君宽宏,末将等没齿难忘。回国后定劝谏我君,永不再犯晋境。”
宴后,晋襄公命人护送三位秦将出城。按照先轸的安排,胥臣带人在城外三十里处的树林设伏,准备假扮盗匪截杀。
然而,就在孟明视等人即将进入伏击圈时,一队骑兵突然从后方赶来,为首的竟然是晋襄公的贴身侍卫长。
“君上有令,命我等护送三位将军直至秦境,确保三位将军安全回国!”
胥臣在暗处看得真切,心中一惊。他认出那是晋襄公的亲卫队,显然,年轻的国君并不完全信任先轸,特意派了人暗中保护。
计划失败了。胥臣只能眼睁睁看着孟明视等人在晋军护送下,安然离开。
消息传回先轸耳中,这位老将长叹一声:“天意如此,非人力所能为。孟明视等人回国,秦晋之间,必有一场更大的风暴。”
孟明视三人一路西行,心情复杂。他们从鬼门关走了一遭,如今还能活着回国,简直像做梦一样。
护送他们的晋军骑兵在送到晋秦边境后便告辞返回。再往前,就是秦国地界了。
“终于回来了。”西乞术望着远处的秦国界碑,长舒一口气。
白乙丙却眉头紧锁:“二位将军,你们不觉得奇怪吗?晋君为何要放我们?先轸那老贼,岂会轻易放过我们?”
孟明视沉默片刻:“晋君年轻,或真有仁义之心。至于先轸……”他想起饯行宴上先轸那双冰冷的眼睛,“此人杀伐果断,绝不会心慈手软。我们能活着离开,恐怕是晋君暗中保护。”
“晋君为何要保护我们?”西乞术不解。
“政治。”孟明视简单地说,“杀了我们,秦晋彻底决裂;放了我们,尚有一线转圜余地。晋君初立,需要时间稳固地位,不想与我国全面开战。”
白乙丙点头:“将军分析得是。不过,我还是觉得这一路太过顺利。先轸若想杀我们,有的是机会。”
“因为他知道,杀了我们,他自己也难逃干系。”孟明视冷笑,“晋君既已公开下令放人,他若暗中下手,便是违抗君命。先轸虽然专横,但还不至于公然抗命。”
三人正说着,前方忽然扬起一阵烟尘。一队骑兵疾驰而来,看旗号,竟是秦军。
“是我国的军队!”西乞术惊喜道。
骑兵在三人面前停下,为首将领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:“末将王官平,奉君上之命,特来迎接三位将军回国!”
孟明视扶起王官平:“王将军请起。君上……君上还好吗?”
王官平眼眶发红:“君上听闻崤山之败,吐血昏厥,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问三位将军的安危。这些日子,君上茶饭不思,日夜盼着三位将军归来。”
孟明视三人闻言,无不感动涕零。败军之将,本无颜回国,但君上不仅不怪罪,反而如此牵挂,这份知遇之恩,让他们肝脑涂地也无以为报。
“走,回国,面见君上!”孟明视坚定地说。
在王官平的护送下,三人很快抵达雍城。城门大开,秦穆公竟然亲自出城迎接。
看到三位爱将平安归来,秦穆公老泪纵横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!寡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!”
“罪臣无能,损兵折将,请君上治罪!”孟明视三人跪倒在地,以头触地。
秦穆公扶起他们:“胜败乃兵家常事,何罪之有?要怪,就怪寡人一意孤行,不听百里先生和蹇大夫劝谏,才有此败。你们能活着回来,已是天幸。”
这番话让孟明视等人更加惭愧。西乞术哽咽道:“君上,末将等无能,三万将士葬身崤山,此仇不报,誓不为人!”
“仇当然要报!”秦穆公眼中燃起熊熊怒火,“但不是现在。我国新败,需要时间恢复元气。你们先好好休养,来日方长。”
将三人安顿好后,秦穆公召集群臣,商议国策。
“三位将军平安归来,此乃不幸中的万幸。”百里奚首先开口,“然崤山之败,我国元气大伤。老臣以为,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,整顿内政,恢复国力。”
蹇叔赞同:“百里兄所言极是。晋国虽胜,但也需时间消化战果。短期内不会大举来犯。我国当趁此机会,厉兵秣马,以图后报。”
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。经历了崤山之败,秦国上下都认识到,晋国依然是中原霸主,不可轻敌。
秦穆公却有不甘:“难道就这样算了?三万将士的血仇,就不报了?”
“当然要报。”孟明视出列,他虽刚回国,却坚持参加朝议,“但报仇不能只靠血气之勇。末将以为,当从长计议。”
“哦?孟明将军有何高见?”
孟明视走到地图前:“君上请看。晋国虽强,但四面受敌:东有齐国,南有楚国,西有我秦国,北有戎狄。如今我秦国新败,无力东进,但楚国呢?楚国在城濮之战败于晋国,一直怀恨在心。若我国与楚国结盟,南北夹击晋国,何愁大仇不报?”
“结盟楚国?”秦穆公沉吟,“楚国乃蛮夷之邦,与我秦国素无往来。且楚成王已老,其子商臣野心勃勃,未必可靠。”
“正因楚成王老迈,商臣急于立功,才更有可能与我结盟。”孟明视分析道,“商臣若想顺利继位,需要一场大胜来树立威信。攻打晋国,正是最好的机会。”
秦穆公看向百里奚和蹇叔:“二位先生以为如何?”
百里奚沉思片刻:“孟明将军所言,未尝不是一条路。但结盟楚国需从长计议,不可操之过急。当务之急,还是恢复国力。”
“那就双管齐下。”秦穆公拍板,“对内休养生息,整顿军备;对外联络楚国,共谋伐晋。三年,寡人给你们三年时间。三年之后,寡人要亲率大军,东出崤山,一雪前耻!”
“君上圣明!”群臣齐声应和。
朝议结束后,秦穆公独自留在殿内。他走到窗前,望向东方。那里是晋国的方向,也是崤山的方向。
“先轸,晋侯,你们给寡人等着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今日之耻,他日必百倍奉还。崤山之仇,寡人记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