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9章 败楚称雄(上)(1/2)
公元前627年的楚地,郢都的冬天来得格外凛冽。
楚成王熊恽从噩梦中惊醒时,窗外正滚过一阵沉闷的冬雷。他坐起身,丝绸寝衣已被冷汗浸透,黏在枯瘦的脊背上。六十二岁的君王在黑暗中喘息,那双曾经威震中原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浑浊的焦虑。
“父王?”帐外传来年轻的声音。
“商臣?”熊恽咳了两声,“进来。”
太子熊商臣掀帘而入,烛光在他脸上跳跃。二十四岁的储君继承了他父亲年轻时的高大骨架,眉眼间的锐利却比父亲更甚三分。他手中端着温好的黍酒,动作恭敬,眼神却飘向父亲枕边那方沾血的丝绢。
“又梦到了?”商臣将酒盏递上。
熊恽一饮而尽,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滚动:“寡人梦见重耳了。那老贼躺在晋国的宫殿里,嘴角还带着笑,好像在嘲笑寡人。”
“晋文公已死。”商臣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他的尸骨该入土了吧?”
“入土?”熊恽突然激动起来,枯瘦的手抓住儿子的手腕,“你以为重耳死了,晋国就垮了?不!他那不肖子姬欢继了位,那些老臣——先轸、赵衰、狐偃的儿子们——都还在!他们比他们的父辈更狠、更贪!”
商臣垂下眼帘,掩饰眼中的不耐。父亲老了,老到只会对着噩梦发抖,老到忘了楚国的战车曾饮马黄河。他轻轻抽回手:“那依父王之见?”
熊恽掀开锦被,赤脚走到悬挂的地图前。那是一张用羊皮拼成的巨大舆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诸侯国疆界。他的手指颤抖着,从“楚”字所在的位置,一路向北,划过陈、蔡、郑,最后停在“晋”。
“重耳新丧,这是天赐的时机。”熊恽的眼睛重新燃起火焰,“陈、蔡二国本就该是楚国的属臣,如今却倒向晋人。至于郑国——”他的指甲在“郑”字上狠狠一划,“那个墙头草,该让他付出代价了。”
商臣心中一动:“父王要北伐?”
“不叫北伐。”熊恽转身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长的阴影,“叫收复。叫天下人知道,中原的霸主,从来只有一个。”
“可是朝中大夫们……”商臣欲言又止。
“那些懦夫!”熊恽猛地拍向地图,惊得烛火摇曳,“他们被晋国吓破了胆!可寡人还记得城濮之战前,楚国是何等威风!诸侯朝贡的车队能从郢都排到汉水!”
商臣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。这个曾经逐鹿中原的男人,如今只剩下对往日荣光的偏执追忆。他知道父亲是对的——晋文公的死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但他更知道,朝中那些被晋国打怕了的老贵族,不会支持一场冒险。
除非……
“若真要出兵,”商臣缓缓开口,“需一位能压服众将的统帅。”
熊恽猛地转身:“你有合适人选?”
商臣走近两步,声音压得很低:“子上大夫,如何?”
“斗勃?”熊恽皱起眉。斗勃,字子上,以稳健持重着称。城濮之战时,斗勃是少数力主撤军、保全楚军主力的将领之一。战后,他也一直反对与晋国正面冲突。
“正是。”商臣道,“子上大夫是主和派之首。若用他为帅,一则可堵主和派之口,二则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胜了,是父王慧眼识人;败了,责任在他。”
熊恽盯着儿子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。笑声在空旷的寝宫里回荡,带着痰音和寒意。
“好,好。”他拍着儿子的肩,“不愧是寡人的太子。就这么办。”
商臣躬身退出寝殿时,天边已泛出鱼肚白。冬日的晨风吹过回廊,他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。
侍从斗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:“太子,真要荐子上为帅?”
商臣没有回头:“怎么,你觉得不妥?”
“子上大夫与令尹成嘉是至交。”斗廉低声道,“而令尹他……”
“令尹是父王最信任的人。”商臣截断他的话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,“正因为如此,子上才必须挂帅。”
斗廉不解。
商臣望向北方,那里是晋国的方向:“你记住,这一仗无论胜败,回来的都不能是一个完整的子上。”
三日后,楚王宫正殿。
青铜炉鼎里炭火烧得正旺,却驱不散殿中的寒意。楚国众大夫分列两班,玄端朝服在昏暗光线下如一片沉郁的鸦群。
熊恽高坐王位,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大半面容。商臣侍立左侧,目光扫过阶下众臣,最终停留在前排那个挺拔的身影上。
“诸卿,”熊恽的声音响起,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晋侯重耳死了。”
殿中一片寂静,只有炭火爆裂的噼啪声。
“寡人昨夜占卜,”熊恽继续道,“得‘复’卦。爻辞曰:反复其道,七日来复,天行也。”他顿了顿,“天意要楚国复其正道,复其霸业。”
大夫们开始窃窃私语。前排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,正是令尹成嘉。
“大王,”成嘉声音浑厚,“晋文公新丧,确是天赐良机。然我国去岁大旱,仓廪未实,此时兴兵……”
“令尹多虑了。”商臣突然开口,引得众臣侧目。他向前一步,朝父亲一揖,转向成嘉:“正因为去岁大旱,才更要出兵。陈、蔡、郑诸国,哪个不是沃野千里?取之,可补我国之虚。”
另一位老臣出列,是大夫蔿吕臣,以直言敢谏闻名:“太子此言差矣!晋国虽丧君,其国力未损。先轸、赵衰等皆在世,且晋侯姬欢年少气盛,正欲立威。此时伐郑,必引晋国来救,恐重蹈城濮之覆辙!”
“蔿大夫是怕了晋国?”商臣的声音陡然转冷。
“老臣怕的,是楚国儿郎白白流血!”蔿吕臣毫无惧色,“城濮一战,楚国精锐折损近半,至今未复!大王,三思啊!”
殿中气氛骤然紧张。主战派与主和派的目光在空中交锋,仿佛能听见刀剑相击之声。
就在此时,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:
“大王,臣有一言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说话之人。他站在成嘉身侧,约莫四十余岁,面容清癯,眉宇间是久经沙场磨砺出的沉稳。正是大夫斗勃,字子上。
熊恽向前倾身:“子上请讲。”
斗勃出列,朝服下摆纹丝不动:“晋国强,是事实。楚国需休养,也是事实。然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“若因惧晋而龟缩不出,诸侯将如何看待楚国?依附我国的陈、蔡,会否彻底倒向晋国?臣以为,此战不在灭郑,而在立威。”
蔿吕臣怒道:“既要立威,何须大动干戈?遣一使责问郑国背盟即可!”
“郑国国君姬兰,是晋文公扶立的。”斗勃平静回应,“遣使责问,无异于对牛弹琴。唯有大军压境,让郑人看到楚国的决心,让诸侯看到楚国的战车依然能驰骋中原。”
商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他没想到,这个以稳健着称的子上,竟会支持出兵。
熊恽的手指敲击着王座扶手:“子上以为,此战当如何打?”
“速战速决。”斗勃道,“以精兵直扑郑国都城,围而不攻,逼郑国求和。同时分兵威慑陈、蔡,令其重新纳贡。晋国若来救,我已在郑国站稳脚跟,可凭城坚守;晋国若不来,郑国必降。如此,楚国兵威可复,又不必与晋国死战。”
殿中又是一片议论。这番谋划,既满足了主战派的进取之心,又顾全了主和派的谨慎之虑。
成嘉看向斗勃,眼中满是忧虑。他太了解这位老友了——斗勃看似支持出兵,实则是以进为退,想用一场有限的军事行动,避免未来更大规模的战争。
可成嘉更了解楚王熊恽,他要的,从来不只是郑国的屈服。
“好!”熊恽猛然拍案,“子上之言,深得寡人之心。此战,就由你挂帅!”
斗勃一怔,旋即深深躬身:“臣,领命。”
“寡人予你战车三百乘,甲士三万。”熊恽道,“十日内,誓师出征。”
“臣必不负王命。”斗勃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商臣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上扬。计划的第一步,成了。
朝会散后,斗勃被成嘉拉到了令尹府。
“你为何要揽下这差事?”一进书房,成嘉便屏退左右,急声道,“你明知道大王要的不只是郑国!”
斗勃在席上坐下,为自己斟了一盏茶:“正因为知道,我才必须去。”
“你这是往火坑里跳!”成嘉在他对面坐下,压低声音,“太子力荐你为帅,你以为真是看重你的才能?他是要你当替罪羊!胜了,功劳是他举荐有方;败了,你就是葬送楚军的罪人!”
斗勃慢慢饮着茶。茶是陈茶,带着一丝苦涩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你还——”
“正因为知道,才必须是我去。”斗勃放下茶盏,目光投向窗外枯枝,“若换作主战派的将领,比斗越椒,他们会怎么做?他们会不顾一切攻打郑国,甚至会主动迎击晋军,以求大胜立功。那才是真正的火坑。”
成嘉沉默了。
“我去,至少能控制局面。”斗勃继续道,“我会按计划行事:速至郑国,围城施压,若晋军来,便见机后撤。楚国需要一场体面的威慑,而不是一场赌上国运的死战。”
“可大王要的是胜利!是重振霸业!”
“霸业?”斗勃笑了,笑容里满是苦涩,“子孔兄,你我都见过真正的霸业。大王饮马黄河,问鼎中原,那是何等的威风。可你我也见过霸业如何崩塌——城濮一战,楚军尸横遍野,黄河水都被染红了。大王老了,他只想在死前再看一眼往日的荣光。可楚国不是他一个人的楚国,是三军将士的楚国,是百万庶民的楚国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悬挂的铜剑前。
“我会尽力保全楚国儿郎的性命。”斗勃抚摸着剑鞘上斑驳的纹路,“至于功过,留给后人评说吧。”
成嘉长叹一声,他知道自己劝不动这位老友。
“何时出发?”
“三日后。”斗勃转身,“大王给的十日,是给粮草调集的。我只需三日准备。兵贵神速,尤其是在冬天——晋国人也想不到,我们会在这个季节出兵。”
“晋国人……”成嘉喃喃道,“你说,晋国真的会坐视郑国被围吗?”
斗勃望向北方,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,穿透了千里山川,看到了那座正在举办国丧的晋国都城。
“晋文公虽死,晋国虎狼之性未改。”他轻声道,“他们一定会来。只是不知道,来的是谁,来得有多快。”
几乎就在楚王宫朝议的同时,晋国都城绛,正沉浸在一片素白之中。
晋文公重耳的灵柩停放在太庙。晋国上下都知道,这位开创霸业的君主,需要一场足够隆重的葬礼,来向天下昭告晋国的强盛——哪怕他已然长眠。
晋襄公姬欢跪在灵前,一身斩衰孝服。这位新君面容继承了父亲的重瞳,却比父亲多了几分阴郁。他跪得笔直,仿佛一尊石像,只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焦躁。
脚步声在身后响起,很轻,却沉稳有力。
“君上。”声音苍老,却如金石相击。
姬欢没有回头:“先轸大夫。”
中军元帅先轸走到灵柩旁,伸出布满老茧的手,轻轻抚过棺木。这位跟随重耳流亡十九年、又在城濮大败楚军的晋国第一名将,此刻眼中没有泪水,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。
“探子来报,”先轸低声道,“楚军动了。”
姬欢猛地抬头:“果然?”
“三百乘战车,三万甲士,主帅斗勃。”先轸报出情报,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,“目标很明确:先伐陈、蔡,再攻郑国。”
“郑国……”姬欢缓缓起身,孝服的下摆在砖石上拖过,“郑伯姬兰是父王扶立的,他若降楚,天下诸侯会如何看晋国?”
“会认为晋国的霸业,随着先君一同入土了。”先轸说得毫不客气。
姬欢的脸上掠过一丝怒意,但很快压了下去。他虽是君主,却深知眼前这位老将在晋国的分量——没有先轸的支持,他的君位坐不安稳。
“元帅以为,当如何应对?”
“打。”先轸的回答只有一个字。
“如何打?”
“楚军长途奔袭,粮草转运困难。我军以逸待劳,可半道击之。”先轸走到太庙墙边的地图前,手指点向一处,“泜水。这里是楚军攻郑必经之路。若在此设伏……”
“若楚军不渡河呢?”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。
两人转头,见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将领走进太庙。他身披甲胄,腰佩长剑,眉宇间与先轸有七分相似,却多了几分书卷气。正是先轸之子,晋国下军佐先且居。
先轸看了儿子一眼:“说下去。”
“斗勃不是成得臣。”先且居走到地图前,他的手指细长,不像武将,倒像文臣,“城濮之战,成得臣急功冒进,才给我军可乘之机。斗勃用兵,以稳着称。他若见泜水对岸有伏兵,必不会轻易渡河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,是放任楚军攻郑?”先轸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不。”先且居摇头,“要打,但不能在泜水打。我军应直扑蔡国——楚军攻陈、蔡,后方必然空虚。若我军在蔡地大破楚军偏师,斗勃必回师来救。届时,我军再以主力在郑国边境以逸待劳……”
“太冒险。”先轸打断儿子,“分兵两路,若一路有失,满盘皆输。况且,谁为先锋攻蔡?”
太庙中安静了片刻。
姬欢突然开口:“阳处父。”
先轸父子同时看向年轻的君主。
“父王生前常言,阳处父有急智,善用奇兵。”姬欢道,“攻蔡需速战速决,正需他这样的人。”
先轸沉吟不语。阳处父是晋国大夫,确实以智谋着称,但此人出身不高,在军中威望有限。让他独领一军……
“臣愿为监军。”先且居突然道。
先轸猛地看向儿子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他明白儿子的意思——有先氏子弟在,可压服众将,确保军令通行。
“好。”姬欢拍板,“就以阳处父为主将,先且居为监军,率战车两百乘,甲士两万,即日出发,驰援蔡国。中军主力由元帅统领,随后开赴郑国边境。”
“臣,领命。”先轸和先且居同时躬身。
走出太庙时,天已黄昏。细雪开始飘落,落在绛都的青石街道上,很快化成了湿冷的泥泞。
“你不该主动请缨。”先轸突然说。
先且居脚步顿了顿:“父亲是担心我?”
“我是担心阳处父。”先轸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,“此人智计有余,但心胸狭窄,好大喜功。你与他同军,需处处小心。”
“孩儿明白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先轸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儿子。老将的眼中,是罕见的忧虑:“这一仗,不只是晋楚之争,更是新君立威之战。姬欢年轻,急于证明自己不逊于先君。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求胜——哪怕这个代价,是你我的性命。”
先且居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父亲,还记得我十岁时,您教我读《六韬》吗?孩儿一直记着。但父亲,有些仗,明知危险,也必须打。因为不打,输掉的就是晋国的未来。”
先轸久久地看着儿子,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:“活着回来。”
“父亲保重。”
父子二人在风雪中分道扬镳,一个回府点兵,一个去军营传令。他们都清楚,这一别,也许就是永诀。
当夜,晋国军营灯火通明。战车的轮轴吱呀作响,甲士的脚步声沉闷如雷。阳处父站在点将台上,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军队,心中涌起一股热流。
他等了太久了。
出身寒微,凭才智一步步爬到大夫之位,却始终被那些世卿贵族压着一头。如今,机会终于来了——独领一军,对抗楚国的名将斗勃。只要此战得胜,他阳处父的名字,将镌刻在晋国的功勋柱上,与先轸、赵衰这些世家名臣并列。
“阳大夫。”先且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阳处父转身,脸上已换上谦逊的笑容:“先将军。有将军为监军,此战必胜。”
先且居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可掬的中年人,忽然想起父亲的话。他点点头,没有多言:“时辰不早,该出发了。”
号角响起,划破冬夜。晋军如一条黑色长龙,蜿蜒出城,消失在北方风雪中。
楚军推进的速度,比斗勃预想的还要快。
陈国几乎是不战而降——当楚国的战车出现在城下时,陈侯的使臣已经捧着降表等在城门。这个夹在晋楚之间的小国,早已习惯了在两大强国间摇摆求生。
蔡国则是另一番景象。
蔡侯姬甲午站在城头,望着城外黑压压的楚军,脸色惨白。他今年刚满四十,却已早生华发。继位十余年,他一直在晋楚之间走钢丝,去年终于倒向晋国,本以为背靠大树好乘凉,却不料晋文公死得如此不是时候。
“君上,守还是降?”司马蔡季低声问。
“守?”姬甲午苦笑,“你看楚军阵势,守得住吗?”
蔡季顺着君主的视线望去。楚军已在城外三里扎营,营寨连绵,旌旗如林。最令人心悸的,是那些攻城器械——楼车、冲车、投石机,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光。显然,楚军是有备而来。
“可若降了,晋国那边……”蔡季欲言又止。
“晋国?”姬甲午的笑容更苦了,“晋文公死了,新君能不能稳住局面还两说。他们会为了一个蔡国,跟楚国死战吗?”
话音刚落,城下一骑飞驰而来,马上骑士高擎楚军旗帜,在箭程之外勒马,朝城头大喊: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