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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9章 败楚称雄(上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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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蔡侯听真!楚王有令:限尔一个时辰内开城投降,可保宗庙不绝!若敢抗拒,破城之日,鸡犬不留!”

喊声在寒风中回荡,城头守军一阵骚动。

姬甲午闭上眼睛。他想起去年朝见晋文公时,那位霸主的话:“蔡侯既归附晋国,晋必保蔡国周全。”

可如今,晋国的援军在哪里?

“君上!”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冲上城头,“北、北面!晋军!晋军的旗帜!”

姬甲午猛地睁眼,扑到城墙另一侧。果然,在北方地平线上,一道烟尘正滚滚而来。烟尘前端,赤色的晋国大旗隐约可见。

“是晋国!晋国来救了!”城头爆发出欢呼。

蔡季却皱起眉:“不对,人数不对。”

姬甲午也看出来了。来的晋军最多两万,战车不过两百乘。而城下的楚军,是三万精锐。

“是先锋。”姬甲午喃喃道,“晋国主力还在后面。”

“那我们是守,还是……”蔡季看向君主。

姬甲午看着城外楚军营寨,又看看北方逼近的晋军,眼中闪过挣扎。最终,他咬牙道:

“传令,四门紧闭,固守待援!”

他不知道,这个决定,将把蔡国拖入怎样的地狱。

楚军大营,中军帐。

斗勃站在沙盘前,眉头紧锁。沙盘上用陶土塑出蔡国都城及周边地形,楚军营地用红色小旗标注,而北方新出现的晋军,则插上了黑色小旗。

“晋军主帅是谁?”他问探子。

“大旗上是‘阳’字,监军旗是‘先’字。”

“阳处父,先且居。”斗勃缓缓重复这两个名字。阳处父,他听说过,晋国谋臣,但从未独领一军。先且居,先轸之子,这倒是个值得注意的对手。

“兵力多少?”

“战车约两百乘,甲士两万左右。”

帐中众将交换着眼神。楚军三万对晋军两万,兵力占优,但晋军以逸待劳,且背靠蔡国城池,不可小觑。

“将军,”副将斗源出列,“末将愿率本部五千人,迎击晋军先锋!”

斗勃摇头:“不急。晋军此来,必是想与蔡军内外夹击。我们若分兵迎战,正中了他们下怀。”

“那将军的意思是?”

“围点打援。”斗勃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,“传令,围城部队后撤三里,让晋军进城。”

“让晋军进城?”斗源不解。

“蔡国小城,存粮有限。两万晋军进城,粮草压力陡增。而我军在外围困,以逸待劳。待其粮尽,不战自乱。”斗勃顿了顿,“况且,我怀疑这支援军只是诱饵。晋国主力,恐怕还在后面。”

话音刚落,又一探子冲进大帐:

“报!晋军中军主力已出绛都,主帅先轸,兵力不下五万,正朝郑国边境疾进!”

帐中一片哗然。

斗勃的瞳孔骤然收缩。先轸!晋国第一名将,竟然亲自出马了。而且目标不是蔡国,是郑国。

“好一个阳处父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
“将军何意?”斗源问。

“阳处父这两万人,是疑兵。”斗勃的手指重重点在郑国的位置,“先轸的真正目标,是逼我在郑国决战。若我被拖在蔡国,郑国危矣;若我回师救郑,阳处父便可与蔡军合兵一处,袭我后路。”

帐中陷入死寂。众将都听明白了——晋国这一手,是阳谋。无论楚军如何选择,都陷入被动。

“那……我们该怎么办?”斗源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
斗勃盯着沙盘,许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,有无奈,有自嘲,也有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。

“传令,”他缓缓道,“全军拔营,北上泜水。”

“北上?”

“晋军想逼我在郑国决战,我偏不去。”斗勃直起身,“蔡国已在我掌控之中,不必急于一时。我要在泜水摆开阵势,看先轸敢不敢渡河来战。若他敢,我凭河据守,以逸待劳;若他不敢,我便从容回师,与郑国守军内外夹击先轸。”

“可阳处父那边……”

“留五千人监视蔡国,足矣。”斗勃眼中闪过寒光,“阳处父若敢出城追击,我要他有来无回。”

军令传下,楚军大营立刻忙碌起来。战车套马,甲士披甲,辎重装车。没有人注意到,在营寨远处的山岗上,几个身影正透过枯树的缝隙,冷冷注视着这一切。

“楚军要动。”晋军斥候压低声音。

“回禀阳大夫。”

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林中,如同从未出现过。

泜水,这条中原腹地的河流,在这个冬天显得格外苍凉。

河面尚未完全封冻,浮冰随着灰黄的河水缓缓流淌。两岸的芦苇早已枯败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河北岸,晋军大营连绵十里,旌旗猎猎;河南岸,楚军营寨森然列阵,戈戟如林。

两军隔河相望,已三日。

晋军中军大帐,先轸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,远眺对岸楚军营寨。寒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,老将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。

“楚军阵势严整,无懈可击。”先且居不知何时来到父亲身后,他刚从蔡国前线赶回,一身风尘。

“阳处父那边如何?”先轸没有回头。

“按兵不动。楚军留了五千人监视蔡国,他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
“不敢?”先轸冷笑,“他是想保存实力,等我与楚军死战,他再来捡便宜。”

先且居沉默。他知道父亲对阳处父素无好感,但此时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。

“父亲,这样对峙下去,于我军不利。”他低声道,“我军劳师远征,粮草转运困难。楚军背靠陈、蔡,补给容易。拖得越久,我军越被动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先轸终于转身,走下了望台,“所以,该打破僵局了。”

“如何打破?”

“激斗勃渡河决战。”

“斗勃用兵谨慎,不会轻易渡河。”

“所以,要给他一个不得不渡的理由。”先轸眼中闪过锐利的光,“传令,明日拂晓,全军后撤十里。”

“后撤?”先且居一怔。

“后撤,让出渡口。”先轸道,“我要让斗勃以为,我军粮草不继,准备退兵。他若想追击,就必须渡河。”

“可万一他不追呢?”

“他会追的。”先轸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楚王熊恽要的是一场胜利,一场足以向天下宣告楚国复霸的胜利。斗勃若坐视我军安然退走,回国无法交代。”

先且居看着父亲,忽然明白为何晋文公生前常说“得先轸,如得十万兵”。这位老将不仅善战,更善谋人心。

“那若楚军真渡河,我军如何应对?”

“半渡而击之。”先轸吐出五个字,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腥气。

当夜,晋军大营悄然动作。战车套马,帐篷收起,辎重装车,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。为防楚军察觉,营中篝火不减,甚至还留了小股部队在河边巡逻,装作一切如常。

但对岸的楚军,还是发现了异常。

“晋军要跑?”斗源匆匆走进中军帐,脸上带着兴奋。

斗勃正在灯下看简牍,闻言抬头:“何以见得?”

“巡河士兵发现,晋军营中火光虽在,但人影稀疏。且听见隐约的车马声,似在拔营。”

斗勃放下简牍,起身走到帐外。对岸晋营的火光依旧,但在久经沙场的将领眼中,那些火光太整齐、太规律了——像是刻意维持的假象。

“你怎么看?”他问身侧的谋士屈荡。

屈荡是楚国屈氏子弟,以智谋着称。他捻着短须,沉吟道:“晋军远来,粮草转运不易。对峙三日,消耗巨大。此时退兵,合情合理。”

“也可能是诱敌之计。”斗勃道。

“确实可能。”屈荡点头,“但将军,若晋军真退,而我军坐视不理,回国后如何向大王交代?大王要的,是胜利。”

斗勃沉默。屈荡说出了他最深的担忧。楚王熊恽要的,不是稳妥的平局,而是足以振奋国人的大胜。若让晋军安然退走,即便夺了陈、蔡,逼降了郑国,在朝中那些主战派眼中,也是失败。

“况且,”屈荡继续道,“即便真是诱敌,我军也可从容应对。明日拂晓,先派小股部队渡河试探。若晋军真退,大军再渡河追击;若是陷阱,损失也不大。”

斗勃望着对岸的点点火光,久久不语。寒风吹过河面,带来刺骨的湿冷。他想起出郢都前,太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;想起楚王拍着他肩膀说“寡人等你的捷报”;想起城濮之战后,成得臣自刎谢罪时的那摊鲜血。

“传令,”他终于开口,“明日拂晓,斗源率三千人为先锋,渡河试探。若晋军真退,大军随后渡河追击;若遇伏,即刻退回,凭河固守。”

“末将领命!”斗源兴奋地抱拳。

屈荡却微微皱眉。他听出了斗勃话中的犹豫——这位主帅,似乎已预感到什么,却无力改变。

当夜,斗勃一夜无眠。天将拂晓时,他走出大帐,望向东方。天空是铁灰色,泜水的流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
“将军,起雾了。”亲卫递来大氅。

斗勃接过,披在身上。河面上果然起了雾,起初只是薄薄一层,很快便浓重起来,将对岸的晋营完全笼罩。

这不是好兆头。浓雾利于伏击,也利于撤退。

“将军,先锋已准备就绪。”斗源披甲而来,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战意。

斗勃看着这个年轻的族弟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。那时他也这般热血,这般渴望建功立业。可城濮一战,浇灭了他所有的热血,只留下无尽的谨慎。

“小心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
“将军放心!”斗源翻身上马,朝渡口驰去。

战鼓擂响,楚军先锋开始渡河。因为雾大,渡船行进缓慢,士兵们紧握兵器,警惕地注视着对岸。但直到第一批船只靠岸,对岸仍是一片死寂。

“晋军真的退了!”上岸的士兵欢呼。

消息传回南岸,楚军大营一阵骚动。斗勃却皱起眉——太顺利了,顺利得令人不安。

“将军,大军是否渡河?”屈荡问。

斗勃盯着浓雾笼罩的对岸,仿佛要穿透迷雾,看清晋军的真实意图。许久,他缓缓摇头:

“再等等。”

这一等,就是半个时辰。对岸依旧毫无动静,只有先锋部队在扩大登陆场,并派斥候向前探查。

“报!”斥候飞马回报,“晋营已空,只留满地灶坑,灶中余烬尚温!”

灶中余烬尚温——这说明晋军刚走不久。

“将军,机不可失!”众将纷纷请战。

斗勃的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发白。理智告诉他,这很可能是陷阱。但全军上下的求战情绪,朝中上下的期待,楚王那双殷切的眼睛——所有这些,都在推着他做出决定。

“传令,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大军渡河。”

楚军渡河渡到一半时,雾开始散了。

冬日稀薄的阳光刺破晨雾,照亮了泜水两岸。斗勃站在中军战车上,已渡过北岸。他环顾四周,晋军营寨确实空无一人,只留下满地狼藉——倒伏的旗杆、散乱的草料、还有那些尚有余温的灶坑。

一切迹象都表明,晋军是匆忙撤退的。

“将军,追不追?”斗源策马而来,甲胄上还沾着河水。

斗勃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望着北方,那里是晋军撤退的方向,道路泥泞,车辙凌乱,确实是大军经过的痕迹。

“斥候探出多远?”

“二十里内未见晋军踪迹。”

二十里,对于一支军队来说,不算远。如果全速追击,一个时辰就能追上。

“将军,还犹豫什么?”斗源急道,“晋军仓皇撤退,正是追击良机!若让他们跑了,岂不是白来一趟?”

周围的将领也纷纷附和。楚军憋了三天,好不容易渡了河,谁都渴望一场厮杀,一场胜利。

斗勃的手紧紧攥着车轼。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先轸,那个在城濮打得楚军丢盔弃甲的晋国名将,会这么轻易撤退?即便粮草不继,也该留下一支断后部队,而不是这样仓皇而逃。

“屈荡,”他看向谋士,“你怎么看?”

屈荡也在观察四周,眉头紧锁:“晋军撤得太干净了,干净得……像故意为之。”

“你是说,有埋伏?”

“不一定。”屈荡摇头,“若是埋伏,该在渡河时发动。如今我军大半已渡河,若有伏兵,早该杀出来了。”

这道理斗勃也明白。可心中的不安,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,越收越紧。

“报!”又一斥候飞马而来,滚鞍下马,“北方三十里处发现晋军!正在疾行,队形散乱!”

“再探!”

斥候离去,斗源更急了:“将军!晋军就在三十里外,此时追击,必可大获全胜!”

斗勃看着众将期盼的眼神,终于,缓缓点头:

“传令,全军追击。但需保持队形,不可冒进。前军与中军距离不得超过五里,后军留守渡口,确保退路。”

“末将领命!”

战鼓擂响,楚军开始向北推进。战车碾过泥泞的道路,甲士的脚步声沉重而整齐。斗勃坐镇中军,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地形。

这一带是平原地带,间或有丘陵起伏。路旁是枯败的树林,在冬日阳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。一切都很安静,安静得只有军队行进的声音。

一个时辰后,前军已追出二十里,仍未见晋军踪影。

“报!前方发现晋军丢弃的辎重车辆!”

斗勃心头一跳:“多少人看守?”

“无人看守,车上粮草已被搬空,只余空车。”

斗源笑道:“晋军这是慌不择路,连车都扔了!”

“不对。”屈荡突然道,“将军你看,这些车的车辙。”

斗勃跳下战车,蹲身查看。泥泞中的车辙很深,说明车上原本载着重物。但如果是仓皇撤退,为何要载着重物跑这么远才丢弃?

“这些车,是故意扔在这里的。”斗勃缓缓起身,脸色变了,“传令,停止前进!后队变前队,撤回泜水!”

“将军?”斗源不解。

“来不及解释了,快——”

话音未落,东面山岗上,突然响起震天的战鼓!

“楚军听着!”

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山岗上传来,说的是字正腔圆的雅言,在冬日空旷的原野上回荡:

“晋国大司马阳处父在此!尔等已中我家元帅之计,陷入重围!若想活命,速速投降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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