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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9章 败楚称雄(下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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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军一阵骚动。士兵们惊慌四顾,只见东、西、北三面山岗上,突然冒出无数旌旗,虽然看不清具体人数,但声势惊人。

“是埋伏!”斗源脸色煞白。

斗勃却迅速冷静下来。他眯眼望向山岗,那些旌旗在风中招展,但——太整齐了。而且,没有战马嘶鸣,没有兵甲碰撞,只有战鼓隆隆。

“是疑兵。”他沉声道,“传令,全军保持阵型,不必慌乱!”

“将军如何得知?”屈荡问。

“若是真伏兵,该在我军渡河时发动,或者等我军深入再截断退路。现在露面,只是虚张声势。”斗勃翻身上车,“而且,你听那喊话之人——阳处父。他不是在蔡国吗?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”

“是了!”屈荡恍然大悟,“阳处父在蔡国对峙,绝无可能突然出现在泜水。这定是晋军的疑兵之计!”

这时,山岗上的喊话又起:

“斗勃将军!我家元帅知你用兵谨慎,特让我传话:两军对峙,终非了局。若将军有种,可率军过河,与我军决一死战!若不敢,就请退兵,让我军渡河,与将军堂堂正正一战!”

这话说得极其嚣张,楚军将士无不愤慨。斗源怒道:“将军,末将愿率军攻上山岗,取那阳处父首级!”

“不可!”斗勃喝道,“此为激将法,诱我军进攻。山岗地势不明,贸然进攻,正中其计。”

“那该如何?”

斗勃望向山岗,那面“阳”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他忽然笑了,笑容里有一丝疲惫,也有一丝敬佩。

“好一个先轸,好一个阳处父。”他喃喃道,“用疑兵阻我追击,又用激将法诱我进攻。无论我选哪条路,都落入其算计。”

“那将军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传令,全军撤回泜水南岸。”

“什么?”众将哗然。

“我军已渡河,此时撤回,岂不是让晋人笑话?”斗源急道。

“那也比让几万将士白白送命强。”斗勃的声音陡然严厉,“你们看看四周地形!若我军追击,晋军必在前方险要处设伏;若我军攻山,山中必有埋伏。唯有退回南岸,凭河据守,才是稳妥之策。”

“可若退回,如何向大王交代?”

斗勃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一切罪责,由我承担。”

军令传下,楚军开始有序后撤。虽然将士们心有不甘,但在斗勃的严令下,还是保持了阵型完整,缓缓退向泜水。

山岗上,阳处父望着如潮水般退去的楚军,长舒了一口气。

“大夫神机妙算,楚军果然退了。”副将赞叹道。

阳处父笑了笑,笑容里却没有多少喜色。他这一计,看似成功逼退了楚军,但实际上,是冒了极大风险的。

他根本不在蔡国。三天前,他留下少数部队虚张声势,自己亲率主力,日夜兼程赶到泜水,与先轸汇合。那些所谓“丢弃的辎重”,是故意布置的;山岗上的旌旗,大多是虚设的;战鼓声,是让士兵们在各处敲击皮囊伪装的。

整个计划,就是一场豪赌——赌斗勃用兵谨慎,不敢冒险;赌楚军士气不高,不愿死战。

现在看来,他赌赢了。

“传令下去,”阳处父道,“等楚军完全退回南岸,我军立刻渡河追击。”

“追击?”副将一愣,“楚军虽退,但阵型未乱,此时追击,恐难取胜。”

“我不要取胜。”阳处父淡淡道,“我只要楚军‘败退’。”

副将不解。

阳处父望着南岸渐渐远去的楚军旗帜,眼中闪过冷光:“你记住,这一仗,胜负不在斩首多少,而在天下人如何看。楚军渡河又退回,这就是败退。只要我们渡河追击,哪怕只是做做样子,在史官笔下,就是‘晋军大败楚军于泜水’。”

“可若是楚军反身接战……”

“斗勃不会。”阳处父肯定地说,“他太谨慎了。谨慎到宁愿背负战败之名,也不愿冒险一搏。”

说到这里,他忽然有些羡慕斗勃。至少,那个人还把将士的性命放在心上。而自己呢?为了功名,可以拿两万士兵的性命去赌。

“传令吧。”他挥挥手,不愿再想。

当晋军开始渡河时,楚军已大半退回南岸。斗勃站在南岸高地上,看着北岸晋军忙碌渡河,心中五味杂陈。

“将军,晋军渡河了!”斗源道,“要不要半渡而击?”

斗勃摇摇头:“我军新退,士气已堕。此时反击,未必能胜。况且——”他望向北岸那面“先”字大旗,“先轸的主力,可能就在附近。”

“那就这么让他们过来?”

“传令,全军再退十里。”

“还退?”斗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斗勃没有解释,他只是看着对岸。晋军的先锋已经渡河,正在北岸整队。而那面“阳”字大旗下,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人,正遥遥望向这边。

两人的目光,隔着泜水,在冬日的寒风中相遇。

阳处父在笑。那是胜利者的笑,是嘲讽的笑。

斗勃面无表情。他缓缓抬手,朝对岸拱了拱手。

这一拱手,是承认,也是告别。承认对方的计谋得逞,告别这场未战已败的战役。

楚军再次后撤,晋军顺利渡河,但并未追击,只是在北岸扎营。两军又回到了对峙状态,只是这一次,隔河相望的,是晋军在北,楚军在南。

当夜,楚军中军帐。

斗勃写好了给楚王的战报。在竹简上,他如实陈述了战事经过:晋军佯退,楚军追击,遇伏兵疑阵,恐中埋伏,遂撤回南岸。晋军渡河,楚军再退十里,避免决战。

写完后,他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刻刀,将最后一句“避免决战”刮去,改成“伺机再战”。

他知道,这封战报送回郢都,会掀起怎样的波澜。楚王不会满意,太子会借机发难,朝中那些主战派会群起攻之。

但他别无选择。为将者,首要之责,是保全将士性命。至于个人荣辱……

“将军。”屈荡走进大帐,脸色凝重,“营中有些流言。”

“什么流言?”

“说将军……畏敌如虎,不敢与晋军交战。还有人说,说将军与晋国私下有往来,所以故意放晋军渡河。”

斗勃的手顿了顿,然后继续封缄竹简。

“让他们说去吧。”

“将军!”屈荡急道,“这等流言,必是有人故意散播!若不彻查……”

“查什么?”斗勃抬起头,眼中满是疲惫,“查出来又如何?说将军畏敌的,难道说错了?我确实不敢与晋军决战。说将军通敌的——”他笑了,笑容苦涩,“我确实放了晋军渡河。”

屈荡看着主帅,忽然说不出话来。他跟了斗勃十年,从未见过他如此颓唐。

“其实,”斗勃轻声道,“晋军那疑兵之计,并非全无破绽。我若胆子大些,派一支精兵突击山岗,必能识破。可我……我不敢赌。城濮之战,我父亲赌输了,五万楚军埋骨中原。我不想重蹈覆辙。”

“可大王那边……”

“大王要的是一场胜利,一场足以告慰先祖、震慑诸侯的胜利。”斗勃封好竹简,递给屈荡,“可我给不了。我能给的,只是把这三万将士,尽量多地带回楚国。”

屈荡接过竹简,感觉手中沉重如山。

“送出去吧。”斗勃挥挥手,“另外,传令全军,明日拔营,撤回楚国。”

“撤回?”

“嗯。晋军既已渡河,必会与郑国守军夹击我军。此时不退,就真的走不了了。”

屈荡躬身退出大帐。帐外,寒风呼啸,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他抬头看天,阴云密布,又要下雪了。

帐内,斗勃吹熄了油灯,独自坐在黑暗中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忽然轻笑一声,笑声在空荡的大帐里回荡,凄凉而无奈。

“先轸,阳处父……这一局,是你们赢了。”

斗勃的战报送达郢都时,楚王宫正在举办冬祭。

宗庙前,牺牲的烟气缭绕,巫祝的吟唱声在寒风中飘荡。熊恽身着祭服,率领众臣向先祖献祭,祈求来年国运昌隆。

太子商臣站在父亲身后半步,目光低垂,神色恭谨。但若细看,会发现他的嘴角,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传令兵就是在这时冲进宗庙的。马蹄声惊破了肃穆的祭礼,巫祝的吟唱戛然而止。熊恽皱眉转身,看见满身泥污的传令兵滚鞍下马,跪倒在台阶下。

“大、大王!前线急报!”

商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但很快隐去。他上前一步,接过传令兵手中的竹简,转呈给父亲。

熊恽展开竹简,只看了几行,脸色就沉了下来。他继续往下看,握着竹简的手开始颤抖,青筋暴起。

“好,好一个斗勃!”熊恽猛地将竹简摔在地上,玉珠串成的冕旒剧烈晃动,“寡人予他三万精兵,他就给寡人这么个结果!”

竹简滚到阶下,众臣这才看清上面的内容。虽然写得隐晦,但意思很明白:楚军与晋军对峙,未战而退,现已撤回楚国边境。

宗庙前一片死寂。只有寒风吹过旗幡的猎猎声。

“大王息怒。”令尹成嘉出列,捡起竹简,快速浏览后,沉声道,“子上用兵向来谨慎,如此处置,必有深意。不如等他回朝,问明详情……”

“深意?”熊恽冷笑,“他的深意,就是让楚国在天下诸侯面前丢尽脸面!晋军渡河,楚军后退,这是不战而败!这是奇耻大辱!”

商臣适时开口:“父王,儿臣以为,此事或有蹊跷。子上大夫并非怯战之人,当年城濮之战,他力主撤军,保全了楚军主力,这是有大功于国的。此次不战而退,或许……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。”

这番话看似为斗勃开脱,实则字字诛心。成嘉猛地看向商臣,却见太子一脸诚恳,仿佛真心为斗勃着想。

果然,熊恽的脸色更加难看:“苦衷?什么苦衷能让他不战而退?三万对两万,兵力占优,却望风而逃!这是通敌!是叛国!”

“大王慎言!”成嘉急道,“子上世代忠良,其父斗源为国战死,他怎么可能通敌?”

“那你说,这是为什么?”熊恽指着竹简,声音因愤怒而嘶哑,“为什么不敢战?为什么一退再退?”

成嘉语塞。他也想不通,斗勃为何如此处置。以他对老友的了解,即便真是晋军设伏,以斗勃之能,也当有应对之策,绝不至不战而退。

除非……

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成嘉脑海。除非斗勃从一开始,就不想打这一仗。他挂帅出征,只是为了敷衍楚王,为了尽快结束这场在他看来必败的战争。

如果真是这样,那斗勃就犯了大忌——为臣者,可以败,可以死,但不可以欺君。

“父王,”商臣的声音再次响起,温和而平静,“事已至此,怒也无益。当务之急,是商议如何善后。陈、蔡二国已降,郑国未下,晋军气焰正盛。若处置不当,恐损国威。”

这话提醒了熊恽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但胸中的怒火依然在燃烧。斗勃的“败退”,不仅让他称霸中原的梦想破灭,更让他在天下诸侯面前成了笑柄。

“传寡人旨意,”熊恽一字一顿,“令斗勃即刻回郢都述职,所部兵马交由斗源暂领。另,遣使赴陈、蔡,命其加倍纳贡,以赎前罪。”

“大王英明。”众臣躬身。

商臣垂下眼帘,掩去眼中的得意。第一步,成了。

冬祭不欢而散。成嘉匆匆回到令尹府,立即修书一封,派心腹连夜送往军中,提醒斗勃小心应对。但信使刚出城门,就被太子的人截下了。

“令尹给斗勃大夫的信。”侍卫将信呈给商臣。

商臣拆开浏览,信中,成嘉详述了朝中情势,叮嘱斗勃回朝后务必如实陈奏,切莫隐瞒,更不可承认“畏敌”或“通敌”。

“如实陈奏?”商臣轻笑,将信凑近烛火。火焰吞噬了竹简,化作一缕青烟。“斗勃啊斗勃,你若如实说,就是承认畏敌不战;你若不如实说,就是欺君罔上。无论如何,都是死路一条。”

“太子,”侍卫低声道,“截下令尹的信,若被发现……”

“发现又如何?”商臣淡淡道,“令尹私通败军之将,该当何罪?”

侍卫心中一寒,不敢再言。

三日后,斗勃回到郢都。

他没有回府,直接入宫请罪。楚王在偏殿召见了他,只有太子商臣和令尹成嘉在侧。

“罪臣斗勃,拜见大王。”斗勃伏地行礼,一身风尘,满脸疲惫。

熊恽高坐王位,冷冷地看着阶下的臣子,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子上,你可知罪?”

“臣知罪。”斗勃没有辩解,“臣丧师辱国,罪该万死。”

“丧师?你哪里丧师了?”熊恽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三万将士完好无损地带回来了,你丧的,是楚国的国威!是寡人的脸面!”

斗勃以头触地,一言不发。

成嘉急道:“子上,你快向大王解释,为何不战而退?可是晋军有诈?”

斗勃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:“晋军主帅先轸,用兵如神。臣恐中其埋伏,故未敢轻进。撤回国内,是为保全将士,以备再战。”

“保全将士?”熊恽怒极反笑,“好一个保全将士!那寡人问你,若为将者皆如你这般‘保全将士’,楚国何以立国?何以争霸?”

“臣……”

“你闭嘴!”熊恽猛地起身,指着斗勃,“寡人再问你,晋军渡河时,你为何不半渡而击?为何要一退再退?”

斗勃抬起头,眼中满是血丝:“大王,兵法云:归师勿遏,围师必阙。晋军非败退,乃主动后撤,阵型未乱,士气未堕。此时半渡而击,即便取胜,也必伤亡惨重。臣以为,得不偿失。”

“得不偿失?”熊恽一步步走下台阶,来到斗勃面前,俯视着这个伏地的臣子,“那你告诉寡人,什么才是‘得’?让晋军安然渡河,在楚国边境耀武扬威,这就是‘得’?让天下诸侯耻笑楚国畏晋如虎,这就是‘得’?”

斗勃无言以对。

成嘉还想再劝:“大王,子上虽有过,然其心可鉴……”

“其心可鉴?”商臣突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殿中骤然一静,“令尹是说,子上大夫畏敌不战,是出于公心?”

成嘉脸色一变:“太子何意?”

“我没什么意思。”商臣淡淡道,“只是想起一事。城濮之战时,子上大夫力主撤军,保全了主力。如今子上大夫仍是不战而退,保全了三万将士。”

斗勃猛地抬头,看向商臣。太子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,眼神却冰冷如刀。

“太子,”斗勃缓缓道,“臣对楚国的忠心,天地可鉴。”

“本宫自然相信。”商臣微笑,“所以本宫才不明白,既然忠心,为何不敢与晋军一战?难不成——”他拖长了声音,“是知道必败,所以干脆不战?”

“太子慎言!”成嘉怒道,“子上用兵,自有其考量!岂可妄加揣测?”

“考量?”商臣转向父亲,躬身道,“父王,儿臣有一事不解,想请教子上大夫。”

熊恽冷冷道:“讲。”

“儿臣听闻,晋军渡河后,曾有一使者至楚营,与子上大夫密谈许久。”商臣的声音在殿中回荡,“不知使者所言何事,竟让子上大夫甘心退兵?”

此言一出,满殿皆惊。

斗勃瞳孔骤缩:“太子此言何意?哪有什么使者?”

“没有吗?”商臣故作惊讶,“可本宫怎么听说,那使者姓阳,名处父,是晋国大夫,与子上大夫是故交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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