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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9章 败楚称雄(下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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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阳处父?”斗勃愣住了。他忽然想起泜水北岸,那个遥遥拱手的中年文士。难道那就是阳处父?可他从未与此人谋面,何来故交?

“太子!”成嘉气得浑身发抖,“无凭无据,岂可污蔑大将通敌?”

“本宫只是听说。”商臣无辜道,“既然子上大夫说没有,那想必是谣传。不过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“空穴来风,未必无因。子上大夫若不与晋人私下往来,为何晋军如此轻易渡河?为何楚军一退再退?这些,总要有个解释。”

斗勃看着太子,忽然全明白了。从他挂帅出征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落入这个局。胜,是太子举荐有功;败,是他斗勃畏敌误国。而“通敌”的罪名,无论真假,只要种下怀疑的种子,就足以置他于死地。

“大王,”斗勃不再看商臣,转向熊恽,重重叩首,“臣对天起誓,从未与晋人私通。若有半句虚言,天诛地灭,人神共弃。”

熊恽盯着斗勃,眼中神色变幻。他其实不信斗勃会通敌——斗氏世代忠良,斗勃更是他看着长大的。但太子的话,像一根刺,扎进了他心里。

为什么不敢战?为什么一退再退?如果真是为保全将士,为何不战一场再退?哪怕是小败,也好过不战而退。

除非……斗勃真的与晋人有约。

“父王,”商臣轻声道,“此事关系重大,不宜草率。不如先将子上大夫暂押,待查明真相,再行处置?”

“不可!”成嘉急道,“子上是大将,无凭无据,岂可下狱?如此,岂不让将士寒心?”

“令尹此言差矣。”商臣道,“正是因子上是大将,才更应查明。若他清白,自当还他公道;若真有隐情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。

熊恽在殿中踱步。他老了,真的老了。若是年轻时,他会相信斗勃,会力排众议,保下这位大将。但现在,他累了,也怕了。他怕晋国的强势,怕诸侯的嘲笑,怕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。

他需要一个人,为这次“败退”负责。

“子上,”熊恽停下脚步,声音疲惫,“你且回府,闭门思过。没有寡人的命令,不得出府,不得见客。”

这是软禁。

斗勃闭上眼,深深叩首:“臣,领旨。”

他知道,自己完了。从走出这个殿门开始,他的生死,已不在自己手中。

成嘉还想再争,却被斗勃用眼神制止。两人目光交汇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。

斗勃退出大殿时,天色已黄昏。冬日的残阳如血,将郢都的宫墙染成一片凄艳的红。他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效忠了一生的宫殿,然后转身,走向囚笼般的府邸。

殿内,商臣看着斗勃离去的背影,嘴角微微上扬。

“父王,”他轻声道,“子上大夫之事,还需细查。但国不可一日无将,北境兵马,需有人统领。”

熊恽揉着额角:“你有合适人选?”

“斗源如何?”商臣道,“他是子上族弟,熟悉军务,且此番随军出征,对前线情势最为了解。用他,可稳定军心。”

成嘉心中一惊。斗源是斗勃族弟不假,但此人勇猛有余,智谋不足,且与太子走得很近。若让他接掌兵权……

“准。”熊恽疲惫地挥挥手,“就由斗源暂代北境防务。”

“大王英明。”商臣躬身,眼中闪过满意之色。

计划,正一步步走向成功。

斗勃被软禁的第七天,郢都下起了大雪。

雪花如絮,铺天盖地,一夜之间将楚宫覆上一层素白。商臣站在东宫暖阁的窗前,看着庭院中那株老梅。梅花在雪中怒放,红得刺眼。

“太子,”斗廉悄无声息地走进来,低声道,“探子回报,晋国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阳处父回晋国了,受封上军将,赏赐颇丰。晋侯姬欢在朝堂上大赞其‘泜水退楚’之功,晋国上下,士气大振。”

商臣轻轻抚摸着窗棂上的雕花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:“阳处父……倒是会捡便宜。不过也好,他越是得意,斗勃的‘通敌’之罪,就越是坐实。”

“还有一事,”斗廉声音压得更低,“令尹成嘉昨日秘密出城,似是往斗勃府上去了。”

商臣的手顿了顿:“几个人?”

“只带了一个老仆,乘牛车,很是隐蔽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商臣挥挥手,“继续盯着,但不必阻拦。”

斗廉不解:“太子,若令尹与斗勃密谋……”

“让他们谋。”商臣转身,走到炭盆边,伸出手烤火,“他最是重情义。斗勃落难,他不可能坐视不管。他越是为斗勃奔走,就越容易落下把柄。”

斗廉明白了,躬身退下。

暖阁里重归寂静。商臣望着炭盆中跳跃的火光,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雪天,父亲牵着他的手,走在郢都的宫墙上。

那时他还小,父亲也还年轻。父亲指着北方说:“商臣,你看,那边是中原,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。总有一天,楚国的战车会再次驰骋在那里,楚国的旗帜会插遍每一个诸侯国的城头。”

他问:“那晋国呢?”

父亲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晋国是虎狼,是我们最大的敌人。但要记住,真正的敌人,往往不在外面,而在里面。”

当时他不明白。现在,他明白了。

脚步声在门外响起,很轻,但商臣听出来了,是父亲身边的近侍。

“太子,大王召见。”

商臣整理衣冠,随着近侍走向楚王寝宫。路上,他问:“父王今日精神如何?”

近侍低声道:“不太好。昨夜咳了半宿,今早都没起身。”

商臣点点头,不再多问。

寝宫里药气浓重,混合着炭火的气味,闷得人透不过气。熊恽半躺在榻上,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。不过几天功夫,这位曾经威震中原的楚王,已憔悴得不成样子。

“父王。”商臣在榻前跪下。

熊恽睁开眼,浑浊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,缓缓道:“斗勃的案子,查得如何了?”

“还在查。”商臣恭敬道,“儿臣已派人前往泜水,搜寻证据。不过时过境迁,恐怕……”

“恐怕什么?”

“恐怕难有实据。”商臣抬起头,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为难,“但朝中议论纷纷,都说……都说斗勃通敌,罪证确凿。”

“确凿?”熊恽冷笑,“确凿在哪里?就凭晋国一个使者的一面之词?”

商臣心中一惊。父亲虽然病重,但脑子还没糊涂。他连忙道:“儿臣不敢妄断。只是如今晋国大肆宣扬‘泜水大捷’,说楚军望风而逃。若不对斗勃有所处置,恐难堵天下悠悠之口。”

“天下悠悠之口……”熊恽喃喃重复,忽然剧烈咳嗽起来。商臣连忙上前,为他抚背,触手处,嶙峋的骨头硌得手疼。

咳了许久,熊恽才缓过气,喘息道:“商臣,你实话告诉寡人,斗勃到底有没有通敌?”

商臣跪直身体,迎着父亲的目光,一字一顿:“儿臣以为,有。”

“证据呢?”

“没有证据。”商臣坦然道,“但儿臣以为,斗勃不战而退,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畏敌,要么通敌。斗勃世代将门,身经百战,岂会畏敌?那就只剩一种可能。”

熊恽盯着儿子,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,此刻蒙着一层混浊的阴翳。许久,他疲惫地闭上眼:“你退下吧。”

“父王……”

“退下!”

商臣躬身退出寝宫。走在廊下,雪还在下,落在肩头,冰凉。他知道,父亲还在犹豫。这位老君王,终究对斗勃还有一丝旧情。

但没关系,他可以等。等父亲病死,等自己即位,等斗勃、成嘉这些老臣一个个死去。楚国需要新的君王,新的霸业,而这一切,必须用旧臣的鲜血来奠基。

“太子。”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商臣回头,见成嘉站在雪中,一身素服,肩上已落了薄薄一层雪,显然等了很久。

“令尹。”商臣微微颔首。

“老臣想请问太子,”成嘉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忽,“子上之罪,当真非死不可?”

商臣笑了:“令尹何出此言?子上大夫是否有罪,有何罪,自有父王定夺,岂是我能置喙的?”

“太子!”成嘉上前一步,眼中是压抑的怒火,“老臣与子上相交三十年,深知其为人。他或许保守,或许谨慎,但绝不可能通敌!太子为何非要置他于死地?”

商臣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。他盯着成嘉,盯着这位权倾朝野,父亲最信任的臣子。

“令尹,”他缓缓道,“您说子上大夫不会通敌,我信。但您告诉我,他为何不战而退?”

“他是为保全将士!”

“保全将士?”商臣冷笑,“三万将士的命是命,楚国的国威就不是命?父王的颜面就不是命?令尹,您也是打过仗的人,当知为将者,有时明知是死,也要死战到底。因为有些东西,比性命更重要。”

“可那是三万条人命!”

“城濮之战,死了五万!”商臣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那五万人该死吗?可他们死了,因为那是国战!是霸业!今天子上为保三万将士,让楚国蒙羞,让父王蒙羞,让列祖列宗蒙羞!您说,他该不该死?”

成嘉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雪花落进他花白的鬓角,很快融化,像泪水。

“令尹,”商臣的声音又软了下来,“我知道您与子上大夫是至交。但请您想想,若今日不严惩子上,他日再有将领效仿,临阵畏敌,不敢而退,楚国还如何立国?如何争霸?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有什么可是。”商臣截断他的话,“子上必须死,不是为了泄愤,是为了立威,为了警示后人。这个道理,您应该比我懂。”

成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太子,忽然感到一阵寒意。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,何时变得如此冷酷,如此攻于心计?

“太子真要做得这么绝?”

“不是我要做,”商臣转身,望向漫天大雪,“是这个世道,这个位置,逼得我必须这么做。令尹,您若真为子上大夫好,就劝他自行了断吧。至少,还能保全家人,保全名誉。”

说完,他不再看成嘉,径直走入风雪。

成嘉站在原地,许久,忽然大笑起来。笑声凄厉,在风雪中回荡,惊起殿檐上栖息的寒鸦。

“好,好一个太子!好一个为楚国!”他笑着,眼泪却流了下来,“斗勃啊斗勃,你我一世忠良,终究抵不过帝王心术!”

当夜,成嘉还是去了斗勃府上。

斗勃被软禁在府中,不得外出,不得见客。但成嘉是令尹,守门的卫士不敢阻拦。

两人在书房对坐,中间隔着一方火盆。盆中炭火将熄未熄,映得两人脸上光影摇曳。

“你来了。”斗勃为成嘉斟了一盏酒。

“来了。”成嘉接过,一饮而尽。酒是烈酒,灼得喉咙发痛。

“外面下雪了吧?”斗勃听着窗外的风声。

“嗯,很大的雪。”

斗勃笑了:“记得我们年轻时,也常在这样的雪天喝酒。那时你总是嫌酒不够烈,说要喝最烈的酒,打最难的仗。”

成嘉看着老友,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眼前这个人,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吗?鬓角已白,眼角已皱,唯一不变的,是那双清澈的眼睛。

“斗勃,”他哑声道,“走吧。趁现在还能走,离开楚国,去哪都行。”

斗勃摇摇头:“走不了了。太子既然要动我,必在府外布下天罗地网。我若逃走,正好坐实了罪名,还会连累家人。”

“那你就甘心等死?”

“不甘心又能如何?”斗勃为自己也斟了一盏酒,慢慢饮着,“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这个道理,你我早就明白。”

“可你不该死!”成嘉猛地拍案,“你没有通敌,没有畏战,你只是做了将领该做的事——保全将士!”

“是啊,保全将士。”斗勃苦笑,“可大王要的不是保全将士,是胜利,是霸业。我给他的,不是他想要的。这就是罪。”

成嘉颓然坐倒。他知道,斗勃说的是对的。从斗勃不战而退的那一刻起,他的命运就已注定。

“你知道吗,”斗勃忽然道,“在泜水,我其实有机会赢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如果我不顾一切,与晋军决战,未必会输。”斗勃望着跳动的炭火,眼神有些飘忽,“先轸用兵如神,但我也不差。三万对两万,又是以逸待劳,胜算至少有五成。”

“那你为何……”

“因为不值得。”斗勃轻声道,“为了大王的面子,为了太子的野心,让三万将士去赌那五成胜算,不值得。子孔,你我都打过仗,都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。那些士兵,他们也有父母妻儿,也想过太平日子。就为了一个虚名,让他们去死,我做不到。”

成嘉沉默。许久,他问:“后悔吗?”

“后悔?”斗勃想了想,摇头,“不后悔。如果重来一次,我还会这么选。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?”

“只是对不起你。”斗勃看着老友,眼中是深深的歉意,“我这一死,太子下一个要动的,就是你。你要早做打算。”

成嘉笑了,笑容惨淡:“打算?能有什么打算?我与你相交三十年,朝野皆知。你死了,我还能独活吗?”

两人对视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,也看到了释然。

“喝酒。”斗勃举起酒盏。

“喝酒。”

那一夜,两人喝光了府中所有的酒。天亮时,雪停了,成嘉摇摇晃晃地离开。斗勃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尽头,忽然说:

“子孔,保重。”

成嘉没有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。

三日后,楚王宫中传出诏令:大夫斗勃,畏敌怯战,丧师辱国,着即处死,抄没家产,族人流放。

行刑那天,又下起了雪。斗勃被押到郢都南门,那里是处决罪臣的地方。围观的人很多,但都很安静,只有雪花落地的簌簌声。

斗勃跪在雪地中,一身白衣,长发披散。他没有看刽子手,也没有看围观的百姓,只是望着北方,望着泜水的方向。

“子上,可有遗言?”监刑官问。

斗勃想了想,说:“告诉我的将士们,我尽力了。”

刀光落下,鲜血染红了白雪。那血很烫,融化了周围的雪,露出

消息传到晋国时,阳处父正在府中宴客。听到这个消息,他举到唇边的酒盏顿了顿,然后一饮而尽。

“大夫为何叹息?”有客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阳处父放下酒盏,“只是想起一位敌人,一位值得尊敬的敌人。”

他走到窗前,望向南方。雪又下了,纷纷扬扬,仿佛要掩埋世间一切罪与罚,忠与奸。

“斗勃……”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然后摇摇头,转身回到酒席。

那一夜,阳处父喝得大醉。醉梦中,他又回到了泜水岸边,看见对岸那个遥遥拱手的身影。他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,只能看着那个身影转身,消失在茫茫雾气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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