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3章 法无二心(上)(1/2)
韩原之战的硝烟尚未散尽,晋国的朝堂已换了人间。
那个流亡十九年的公子囊耳终于归来,登上君位,是为晋文公。新君即位,第一件事便是清算旧账。惠公一党的核心人物,郤芮、吕省等人,在短短月余内相继被诛,夷吾时代的重臣几乎被清洗殆尽。
绛都城内,人人自危。昔日门庭若市的惠公旧臣府邸,如今要么大门紧闭,要么已被查封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恐惧的味道,连最繁华的市集也冷清了许多。百姓们匆匆走过街巷,不敢高声言语,生怕一句话不慎,便引来灭门之祸。
韩氏府邸位于城西,曾是晋国六大卿族之一的荣耀象征。门前的石狮威武依旧,朱红大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但今日,这扇大门紧紧关闭,门可罗雀。偶尔有行人经过,也是快步离开,不敢多看一眼。
府内,一片死寂。
韩简躺在病榻上,面色蜡黄,呼吸微弱。
“父亲,药煎好了。”韩舆跪在榻前,双手捧着一碗汤药。
韩简艰难地睁开眼,看着长子。韩舆面容清瘦,眉眼间有韩氏一族特有的坚毅,但此刻,那双眼中满是血丝与忧虑。
“不必了……”韩简的声音细若游丝,“我的时候到了。”
“父亲!”韩舆声音哽咽。
韩简努力抬起手,韩舆连忙握住。那只手枯瘦如柴,却仍在微微颤抖。
“舆儿,为父……怕是熬不过今日了。”韩简喘息着,“我走之后,韩氏……就交给你了。”
韩舆强忍泪水:“父亲放心,儿子定会守护韩氏。”
“守护?”韩简苦笑,眼中闪过一丝悲哀,“谈何容易。君上的手段,你我都清楚。他流亡十九年,历经生死,心性之坚,手段之狠,远非惠公可比。当年在蒲城,他几乎死于惠公之手;在翟国,他差点被刺客所杀;在齐国,他险些沉溺温柔乡;在楚国,他受尽屈辱……这样的经历,造就的是怎样的心性?”
他顿了顿,积攒了些力气,继续说:“为父追随惠公,在君上眼中,便是必除之而后快的仇敌。韩氏,危矣。”
韩舆握紧父亲的手:“难道就没有生路了吗?”
“有。”韩简眼中闪过一丝光芒,“但要付出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“尊严。”韩简一字一顿,“韩氏数百年的尊严。”
他示意韩舆靠近,声音压得更低:“为父观察多年,君上身边的近臣中,唯有赵衰可托。此人虽为君上心腹,但秉性宽厚,重情重义。若韩氏能依附赵氏,甘为家臣,或可保全血脉。”
“家臣?!”韩舆如遭雷击。
韩氏自曲沃桓叔时分封以来,便是晋国堂堂正正的卿族。虽不如赵氏、先氏、狐氏等显赫,但也世代为卿,与赵氏同列朝堂。如今,竟要沦为赵氏家臣?
“你……不愿意?”韩简看着儿子,眼中满是理解与痛苦。
韩舆闭上眼,泪水终于滑落。良久,他睁开眼,眼中已满是决绝:“若能保全韩氏血脉,儿子……愿意。”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韩简松了口气,随即剧烈咳嗽起来。韩舆连忙为他抚背,却见父亲咳出的痰中带着血丝。
“父亲!”
韩简摆摆手,喘息片刻,继续说:“赵衰此人,重情义,但也重利益。你若依附,需真心实意,不可三心二意。韩氏虽为家臣,但要让他看到韩氏的价值。如此,他才会真心庇护。”
“儿子明白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韩简的目光变得锐利,“记住今日之耻。韩氏可以暂时低头,但不能永远低头。待时机成熟,定要重振韩氏声威。这担子,就交给你了。”
“儿子谨记!”
韩简点点头,似乎了却了最后的心事。他望着屋顶的梁柱,目光渐渐涣散:“我韩氏先祖韩万,随曲沃桓叔征战四方,受封韩原,始有韩氏……二百余年矣……想不到,竟要在我手中……”
声音渐低,终至无声。
“父亲!父亲!”韩舆连唤数声,韩简已无回应。他伸手探鼻息,手指一颤。
韩简,薨了。
韩舆跪在榻前,深深叩首。许久,他起身,擦干眼泪,脸上再无软弱,只有坚毅。
“来人。”
老仆韩福推门而入,看到榻上安详的韩简,扑通跪地,老泪纵横:“主君!”
“福伯,父亲去了。”韩舆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传令全府,即日起闭门谢客,为父亲治丧。丧事一切从简,不得铺张。”
韩福抬起头,难以置信:“少主,主君乃晋国卿大夫,丧礼当依礼制……”
“照我说的做。”韩舆打断他,“非常时期,当行非常之事。去吧。”
韩福看着韩舆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,终是点头:“老奴明白。”
三日后,韩简的丧礼在韩府举行。果然如韩舆所料,昔日的盟友、同僚,无一人前来吊唁。只有几位远房亲戚和韩氏封地的几位邑宰悄悄前来,行礼后匆匆离去,不敢久留。
灵堂内,白幡低垂,棺椁静置。韩舆一身孝服,跪在灵前,面无表情地烧着纸钱。火光跳动,映着他年轻而憔悴的脸。
“兄长,用些饭吧。”弟弟韩骏端来一碗粥,低声劝道。
韩舆摇摇头:“我不饿。外面情况如何?”
韩骏叹了口气:“绛都城内,人人自危。昨日,郤芮全族被诛,男女老幼三百余口,无一幸免。今日朝会上,君上又下令清查惠公旧臣,凡有不法者,严惩不贷。咱们韩氏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明。韩氏,危在旦夕。
韩舆沉默片刻,问:“赵衰那边,可有消息?”
韩骏摇头:“赵府大门紧闭,我们的人递了三次拜帖,都被婉拒。看样子,赵衰也不敢在这时候与我们有来往。”
“不是不敢,是不想。”韩舆淡淡道,“他在观望,看韩氏值不值得他冒险庇护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等。”韩舆看着父亲的灵位,“我们现在能做的,只有等。”
这一等,就是七天。
葬礼后的第七日清晨,韩府大门被敲响。韩福匆匆来报:“少主,赵衰大夫的使者来了!”
韩舆正在用早膳,闻言放下筷子,整了整衣冠:“请到正堂。”
来者是赵衰的家老赵成,五十余岁,须发花白,但目光炯炯,举止有度。他见到韩舆,恭敬行礼:“韩大夫,节哀顺变。我家主人命我前来,请韩大夫过府一叙。”
言语客气,但语气中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韩舆心中了然,知道决定韩氏命运的时刻到了。他神色平静:“有劳赵大夫挂心。请稍候,我更衣后便随您前往。”
“韩大夫请便。”
韩舆回到内室,韩骏跟了进来,神色紧张:“兄长,赵衰此时相邀,是吉是凶?”
“吉凶难料。”韩舆一边换衣服,一边说,“但这是韩氏唯一的机会。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你们都要保全自己。若我今日不能归来,你便是韩氏之主,务必延续韩氏血脉。”
“兄长!”
韩舆拍拍弟弟的肩,微微一笑:“放心,赵衰若要害我,不必如此大费周章。他既派使者来请,便是有意庇护。只是这庇护,需要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“韩氏的尊严,和未来。”韩舆说完,转身离去。
赵府位于绛都东城,占地广阔,门庭森严。与韩府的冷清不同,赵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,都是前来拜谒的朝臣。晋文公即位后,赵衰作为从龙之臣,地位显赫,已是晋国数一数二的权臣。
韩舆在赵成引领下,从侧门进入赵府。这是家臣的礼节,他心中明了,却不露声色。
穿过三道门廊,来到正堂。赵衰端坐堂上,年近五十,须发已有些花白,但精神矍铄,目光如炬。他身着常服,看似随意,但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。
“韩舆拜见赵大夫。”韩舆深深一揖,姿态放得极低。
“贤侄不必多礼,请坐。”赵衰语气温和,示意韩舆入座。
韩舆在下首坐下,垂首不语,等待赵衰开口。
赵衰打量着他,片刻后,缓缓道:“令尊之事,我已听闻,实乃晋国一大损失。韩简大夫忠贞为国,令人敬佩。”
“父亲在世时,常言赵大夫乃国之柱石,德行高洁,让我等多向赵大夫学习。”韩舆恭敬道。
赵衰微微一笑,不接这话茬,话锋一转:“如今君上已即位,晋国百废待兴。君上英明神武,必能带领晋国重现霸业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观察韩舆的反应:“朝中对昔日惠公旧臣,多有非议。有些言辞,颇为激烈。”
韩舆心中一紧,知道正题来了。他离席跪拜,额头触地:“韩舆不才,愿率韩氏全族,归附赵氏门下,永为赵氏家臣,效忠赵氏,效忠君上!”
堂内寂静无声,只有韩舆的呼吸声清晰可闻。
良久,赵衰长叹一声,起身扶起韩舆:“贤侄这是何必。韩氏乃晋国卿族,岂可轻易为家臣?”
韩舆不起,依旧跪拜:“韩舆深知,韩氏因父亲之故,已不容于朝堂。若非赵大夫庇护,韩氏恐有灭族之祸。为保全韩氏血脉,韩舆愿为家臣,绝无怨言!”
赵衰看着跪在地上的韩舆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他自然知道韩舆的用意,也清楚韩氏的处境。韩简已死,韩氏失去了庇护,在君上的清算中,韩氏岌岌可危。依附赵氏,确实是韩氏唯一的生路。
但赵衰也有顾虑。韩氏毕竟是惠公旧臣,庇护韩氏,会不会引起君上不满?韩舆此人,是否真心归附?韩氏族人,又能否甘为家臣?
“贤侄先起来说话。”赵衰再次搀扶。
韩舆这次起身,但依旧垂首:“赵大夫,韩舆句句肺腑。韩氏愿献出全部家产土地,只求赵氏庇护,保全韩氏血脉。”
“全部家产土地?”赵衰挑眉,“贤侄可知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韩舆明白。但韩氏如今已是案上鱼肉,若无赵氏庇护,这些家产土地,迟早也是保不住的。既如此,不如主动献出,以表诚心。”
赵衰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既如此,我便应下此事。但贤侄要记住,一旦为家臣,韩氏便不再是独立的卿族。韩氏族人,需迁入赵氏封邑居住;韩氏土地,需由赵氏代为管理;韩氏子弟,需为赵氏效力。这些,你可能接受?”
“能!”韩舆毫不犹豫。
“好。”赵衰点头,“明日,你便率族人迁入赵氏封邑。韩氏原有土地,君上那边……我会代为斡旋,尽量保全一些。至于你们在绛都的府邸,恐怕要交还公室了。”
“谢赵大夫大恩!”韩舆再拜,这一次,是真心实意。
走出赵府时,已是黄昏。暮色四合,残阳如血,将整个绛都染上一层凄艳的红。韩舆站在赵府门前,抬头望天,深深吸了口气。
从今日起,韩氏不再是卿族,而是赵氏家臣。
从今日起,他不再是韩氏宗主,而是赵氏家臣。
从今日起,韩氏的命运,与赵氏紧紧绑在一起。
回到韩府,族人已在等候。见韩舆回来,众人围了上来,眼中满是询问。
韩舆环视众人,缓缓道:“赵大夫已答应庇护韩氏。但代价是,韩氏全族迁入赵氏封邑,永为赵氏家臣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家臣?!”
“我韩氏堂堂卿族,岂可为家臣!”
堂内顿时哗然。韩骏第一个站出来:“兄长,我们真要沦为赵氏家臣?”
韩舆看着这个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弟弟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,但很快被坚定取代:“若不如此,韩氏血脉恐将断绝。郤氏三百余口的鲜血,难道还不能让你们清醒吗?”
提到郤氏,堂内顿时安静下来。郤芮与韩简同为惠公旧臣,昨日郤氏被满门抄斩的消息传来时,韩氏上下人人自危。如今听韩舆提起,众人皆感寒意。
一位年长的族人韩叔鱼老泪纵横:“宗主,我韩氏自曲沃桓叔时分封,历代先祖浴血奋战,方有韩氏今日。如今竟要沦为家臣,这……这让老朽死后,如何有脸见列祖列宗啊!”
韩舆走到韩叔鱼面前,深深一揖:“叔父,舆知您心中悲痛。但请叔父想想,若韩氏血脉断绝,列祖列宗在天之灵,又当如何?是愿意见韩氏子弟为家臣而苟活,还是愿意见韩氏全族被诛,从此断绝?”
韩叔鱼无言以对,只是垂泪。
“活着,才有将来。”韩舆环视众人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今日之屈辱,他日必当洗刷。但在此之前,我们必须活下去。只有活下去,才有重振韩氏的一天!”
“可赵氏会真心待我们吗?”一位年轻的族人问。
“不会。”韩舆坦然道,“赵衰庇护韩氏,既是念旧情,也是为赵氏计。韩氏虽落难,但百年积累仍在。土地、财富、人才,这些都是赵氏需要的。只要我们展现价值,赵氏便会庇护我们。但若我们无用了,赵氏也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我们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所以我们要更有用。”韩舆眼中闪过一丝锐利,“韩氏子弟,从今日起,当加倍努力。读书习武,样样不能落下。我们要让赵氏知道,庇护韩氏,不是负担,而是助力!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我知道,今日的决定,会让你们痛苦,会让你们觉得屈辱。但请相信我,这只是暂时的。韩氏不会永远为家臣,终有一日,我们会重新站起来,重新成为晋国的卿族!但在此之前,我们必须忍耐,必须积蓄力量!”
堂内一片寂静。众人看着韩舆,这个年仅三十的年轻宗主,此刻眼中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。那不是绝望,而是绝境中的希望;那不是屈服,而是蛰伏。
良久,韩骏第一个跪下:“兄长,韩骏愿追随兄长,忍辱负重,以待来日!”
“愿追随宗主!”众人纷纷跪下。
那一夜,韩氏宗祠内烛火通明。韩舆率全族祭拜先祖,在历代先祖灵位前,他三跪九叩,泣血告罪:“不肖子孙韩舆,无能守护韩氏基业,致令韩氏沦为家臣。此乃舆之罪,舆之耻。然为保全韩氏血脉,延续韩氏香火,舆不得不为。望列祖列宗在天之灵,佑我韩氏度过此劫。他日若韩氏重兴,必当重修宗庙,再祭先祖!”
祠堂内哭声一片,但这一次,哭声中没有绝望,只有悲壮。
次日清晨,韩氏族人开始收拾行装。韩府内一片忙碌,仆从们搬运箱笼,装车打包。昔日热闹的府邸,如今显得空旷而凄凉。
韩舆站在祖宅门前,最后看了一眼门楣上“韩府”二字。这块匾额是韩简亲笔所书,如今,它将被取下,韩氏在绛都的府邸将被收回。
“兄长,都准备好了。”韩骏低声道。他眼眶红肿,显然一夜未眠。
韩舆点点头,正要上马,远处一队车马驶来。为首的是赵衰的嫡子赵盾。他骑着高头大马,身着锦衣,眉宇间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。
“韩大夫,父亲命我前来相助。”赵盾下马行礼,举止得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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