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3章 法无二心(上)(2/2)
韩舆连忙还礼:“有劳赵世子。”
赵盾的目光扫过韩氏车队,数十辆马车装载着韩氏历代积累的财物,后面是徒步的族人与仆从,队伍绵延里许。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,但很快收敛,正色道:“父亲让我转告韩大夫:赵氏家臣,亦如赵氏族人。望韩大夫勿要多虑,赵氏必不负韩氏。”
“多谢赵大夫厚爱,多谢赵世子。”韩舆深深一揖。
赵盾扶起他:“韩大夫不必多礼。父亲说了,韩氏迁入赵邑后,一切供应,皆与赵氏族人相同。韩大夫若有所需,尽管开口。”
“赵大夫大恩,韩氏没齿难忘。”
车队缓缓驶出绛都。韩舆骑马在前,韩骏、韩叔鱼等紧随其后。身后,是韩氏全族三百余口,以及数百仆从。队伍沉默而压抑,只有车轮轧过青石路面的声音,和偶尔的抽泣声。
出城十里,韩舆勒马回望。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那是晋国权力中心,也是韩氏辉煌与衰落的见证。二百年前,韩氏先祖韩万从这里出发,受封韩原,开创韩氏基业。如今,他的子孙却要离开这里,以家臣的身份寄人篱下。
“兄长,走吧。”韩骏轻声道。
韩舆最后望了一眼,调转马头:“走!”
他知道,这一走,不知何时才能以韩氏之主的身份回来。但他更知道,必须走——为了活着,为了韩氏的将来。
车队继续前行,扬起一路烟尘。
赵盾骑马跟在韩舆身侧,看着这个年轻的韩氏宗主。他记得父亲昨夜的话:“韩舆此人,能屈能伸,是个人物。你将来执掌赵氏,需善待韩氏,他们将来会成为赵氏的重要助力。”
“父亲为何如此看重韩氏?”赵盾当时问。
赵衰意味深长地说:“因为韩氏有韩舆,还有韩厥。韩厥那孩子,我看将来成就,不在你之下。”
韩厥?赵盾记得那个八岁的孩子,在赵府读书时见过几次,确实聪慧过人。但父亲对韩厥的评价,是不是太高了?
“父亲,韩氏毕竟是惠公旧臣,我们如此庇护,会不会……”
“君上那边,我自有交代。”赵衰摆摆手,“韩简已死,韩氏已不足为虑。而且,韩氏的土地、财富、人才,对赵氏都有大用。更重要的是,庇护韩氏,能彰显赵氏的仁德,吸引更多人才来投。这笔买卖,不亏。”
赵盾恍然大悟。父亲看重的,不仅是韩氏本身,更是庇护韩氏带来的声誉和利益。
“那我该如何对待韩氏?”
“既要以礼相待,又要让他们明白自己的身份。”赵衰教导儿子,“家臣就是家臣,再重要的家臣,也是家臣。这个分寸,你要把握好。”
“儿子明白了。”
赵盾收回思绪,看向身旁的韩舆。这个年轻的宗主,此刻面无表情,但紧握缰绳的手,指节发白。他在压抑,在忍耐。
“韩大夫,前面就是赵邑了。”赵盾指着前方。
韩舆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一片广阔的田野,阡陌纵横,村落星罗棋布。远处,一座城池若隐若现,那就是赵氏封邑的核心——赵城。
“赵邑富庶,名不虚传。”韩舆由衷赞道。
“父亲治理有方罢了。”赵盾谦虚道,随即正色,“韩氏族人将安置在西郊庄园。那里原是我赵氏一处别院,已命人重新修缮,虽比不上韩府,但也足够宽敞。韩大夫看看还有什么需要,尽管开口。”
“赵大夫考虑周全,韩舆感激不尽。”
车队驶入赵邑,引起了不少百姓的围观。他们指着车队议论纷纷:
“那是谁家的车队?好生浩大。”
“听说是韩氏,就是那个惠公旧臣韩简的家族。”
“韩氏?他们怎么来赵邑了?”
“听说韩简死了,韩氏在绛都待不下去了,来投靠赵氏了。”
“唉,堂堂卿族,竟落得如此田地。”
议论声传入耳中,韩氏族人个个低头,面有羞惭。韩舆面不改色,但握着缰绳的手,更紧了。
西郊庄园到了。这是一座占地百亩的庄园,内有房舍数十间,虽不及韩府气派,但也整洁宽敞。庄园周围有良田千亩,足以供养韩氏全族。
“韩大夫,就是这里了。”赵盾下马,“我已命人备好饭食,韩氏族人可先安顿下来。明日,我再带韩大夫熟悉赵邑。”
“有劳赵世子。”
韩舆下马,率族人进入庄园。仆从们开始卸车,安置行李。韩舆站在院中,环视四周。这里,将是韩氏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家了。
“兄长,我们的房间在东厢。”韩骏走来。
韩舆点点头,对众人道:“大家一路辛苦,先安顿下来。记住,从今日起,我们就是赵氏家臣。行事说话,都要谨慎,不可给赵氏添麻烦,更不可有失家臣之礼。”
“是。”众人应道。
韩舆走进自己的房间。房间不大,但整洁干净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外面是一片田野,几个农夫正在耕作。远处,赵城的城墙依稀可见。
这里,将是韩氏新的起点。也是韩氏最低谷的起点。
韩氏迁入赵邑后,韩舆做的第一件事,是召集全族,立下三条规矩:
第一,韩氏子弟,必须恪守家臣本分,对赵氏恭谨有加,不得有丝毫怠慢。
第二,韩氏子弟,必须勤学苦练,文武皆不可荒废。
第三,韩氏子弟,必须谨言慎行,不得在外惹是生非。
“我知道,这三条规矩,会让你们觉得束缚,觉得屈辱。”韩舆看着堂下众人,缓缓道,“但请记住,我们今日能站在这里,是赵氏的恩典,也是我们忍辱负重的结果。若连这三条都做不到,韩氏何谈将来?”
韩叔鱼叹了口气:“宗主说得是。老朽虽然心中不甘,但也知道轻重。韩氏子弟,都听宗主的。”
“是!”众人齐声应道。
规矩立下后,韩舆做的第二件事,是拜访赵衰。
每月初一、十五,韩舆必亲往赵府问安。每次去,不空手,但礼物也不贵重,多是些时令果蔬、手工制品,重在心意。他态度恭谨,言语谦逊,完全是一个家臣对主人的态度。
赵衰最初对韩氏还有所防备,但见韩舆如此恭顺,韩氏族人也都安分守己,渐渐放下心来。有时还会留韩舆用饭,与他谈论政事。
“韩大夫对晋国当前局势,有何看法?”一次,赵衰问道。
韩舆谨慎回答:“君上英明,赵大夫辅佐有力,晋国必能重现霸业。”
“哦?”赵衰挑眉,“君上对惠公旧臣的清算,韩大夫以为如何?”
韩舆心中一凛,知道这是赵衰在试探他。他沉思片刻,缓缓道:“君上此举,乃稳固朝政之必需。惠公旧臣中,确有图谋不轨者,若不清理,恐生祸乱。只是……若杀戮过甚,恐寒了人心。”
赵衰点点头:“韩大夫看得透彻。实不相瞒,我也曾劝谏君上,对惠公旧臣,当区别对待。如韩氏这般忠良之后,当予以保全。”
“赵大夫大恩,韩氏永世不忘。”韩舆离席跪拜。
赵衰扶起他:“韩大夫不必如此。我保全韩氏,既是念在与令尊的旧谊,也是看重韩大夫的才能。韩氏在韩大夫手中,必能重振。”
“韩舆定不负赵大夫厚望。”
离开赵府,韩舆长舒一口气。与赵衰的每一次交谈,都如履薄冰。他必须谨言慎行,既不能显得太过精明,引起赵衰猜忌;也不能太过愚钝,让赵衰觉得韩氏无用。
这种平衡,需要极高的智慧。
好在,韩舆做到了。在他的经营下,韩氏在赵邑渐渐站稳脚跟。他勤于治理赵衰留给韩氏的那片土地,体恤百姓,轻徭薄赋。韩氏领地虽小,却治理得井井有条,百姓安居乐业。
赵衰看在眼里,对韩舆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。一次,他对赵盾说:“韩舆此人,是个人才。可惜生不逢时,若在太平年月,必为一代能臣。”
赵盾问:“父亲既然如此欣赏,为何不向君上举荐,让韩氏重回朝堂?”
赵衰摇头:“时机未到。君上对惠公旧臣,芥蒂未消。此时举荐,反而不美。且韩氏为赵氏家臣,对赵氏更有用。将来……再看吧。”
赵盾明白了。父亲是要将韩氏牢牢绑在赵氏的战车上。
除了治理封地,韩舆将更多精力放在教育子弟上。他亲自督导韩氏子弟读书习武,尤其是自己的儿子韩厥。
韩厥今年八岁,天资聪颖,过目不忘。更难得的是,他性格沉稳,不似一般孩童顽皮。韩舆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,亲自教导他诗书礼乐、治国用兵之道。
“厥儿,你可知韩氏为何沦落至此?”一日,韩舆问韩厥。
韩厥恭敬回答:“因祖父支持惠公,而君上即位后清算惠公旧臣。”
“这是直接原因。”韩舆道,“根本原因是,韩氏在晋国朝堂中,根基不深,实力不强。若韩氏如赵氏般强盛,便是支持惠公,君上也不会轻易动韩氏。”
“那韩氏如何才能强盛?”
“人才。”韩舆看着儿子,“一个家族要强盛,必须有足够的人才。韩氏人丁不旺,这是我们的短板。所以,你必须成才,韩氏其他子弟也必须成才。只有人才辈出,韩氏才有重兴之日。”
“儿子明白。”韩厥重重点头。
“还有,”韩舆继续道,“韩氏如今是赵氏家臣,这是我们的屈辱,也是我们的机会。你要与赵氏子弟,尤其是赵盾,处好关系。赵盾是赵衰嫡子,将来必执掌赵氏。你若能得他信任,对韩氏大有益处。”
“儿子会与赵世子好好相处。”
韩舆点点头,又道:“但记住,与赵氏相处,要有分寸。既不能太疏远,显得生分;也不能太亲近,失了家臣的本分。这个分寸,你要慢慢体会。”
“儿子谨记。”
韩厥确实聪慧。在韩舆的教导下,他进步神速。一次,赵衰来韩氏庄园巡视,见到韩厥在读书,便考了他几个问题。韩厥对答如流,引经据典,让赵衰大为赞赏。
“此子聪慧,将来必成大器。”赵衰对韩舆道,“不如让韩厥来赵府,与盾儿一同读书。我请了晋国最好的老师,教授诗书礼乐、兵法政事。”
韩舆大喜,这是天大的机会。韩厥若能在赵府读书,不仅能有更好的教育,还能与赵盾建立更紧密的关系。
“赵大夫大恩,韩舆不知如何报答!”
“不必客气。”赵衰摆摆手,“韩氏与赵氏,如今是一家人。韩厥成才,对赵氏也有好处。”
于是,韩厥便进入赵府,与赵盾一同读书。赵衰请的老师名叫卜商,是晋国有名的学者,曾为晋文公师。卜商学问渊博,对学生要求也极为严格。
赵盾比韩厥大七岁,已是翩翩少年。他对这个聪慧的“家臣之子”颇为照顾,两人同窗共读,情同兄弟。
“韩厥,这篇《尚书》你背得如何了?”一日,卜商提问。
韩厥起身,流畅背诵:“皋陶曰:‘都!慎厥身,修思永。敦叙九族,庶明励翼,迩可远,在兹。’……”
背诵完毕,卜商点点头:“不错。可知其意?”
“皋陶说:‘要谨慎自身,修养要坚持不懈。要使近亲宽厚顺从,使贤人勉力辅佐,由近及远,道理就在这里。’这是说,治国要从修身齐家开始,然后才能治国平天下。”
卜商捋须微笑:“解得好。赵盾,你以为如何?”
赵盾起身道:“弟子以为,韩厥解得透彻。治国之道,首在修身。身不修,何以齐家?家不齐,何以治国?”
“善。”卜商赞道,“你二人皆能领会圣贤之意,甚好。今日就讲到这里,散了吧。”
下课后,赵盾与韩厥一同走出书房。
“韩厥,你进步真快。”赵盾笑道,“我来时,《尚书》已读了三遍,才能解其意。你才读一遍,就能解说得如此透彻。”
韩厥恭敬道:“世子过奖。世子学识渊博,韩厥还要多多向世子学习。”
赵盾拍拍他的肩:“你我之间,不必如此客气。父亲说了,赵氏与韩氏是一家人,你我也当如兄弟一般。”
“韩厥不敢。”
“有什么不敢的。”赵盾认真道,“我知你心中有所顾忌,但在我心中,你不仅是家臣之子,更是我的朋友,我的兄弟。”
韩厥看着赵盾真诚的眼神,心中感动。但他谨记父亲教诲,与赵氏相处要有分寸,所以只是恭敬行礼:“谢世子厚爱。”
赵盾知他性子,也不强求,转而道:“对了,明日休沐,我打算去郊外狩猎,你可愿同去?”
“韩厥愿往。”
“好,明日一早,我来叫你。”
次日,赵盾果然来找韩厥,两人各骑一马,带着几个随从,出城狩猎。时值秋日,天高气爽,正是狩猎的好时节。
赵盾箭术高超,不多时便射中两只野兔、一只山鸡。韩厥也不逊色,射中一只麂子。
“韩厥,你的箭术是跟谁学的?”赵盾问。
“家父所教。”韩厥道,“家父说,君子六艺,射为其一。读书之余,不可荒废武艺。”
“令尊说得对。”赵盾点头,“如今世道不太平,文武兼备,方能立身。你看我父亲,文能治国,武能安邦,这才是大丈夫。”
提到赵衰,韩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赵衰对韩氏有恩,但韩氏沦落至此,也与赵氏有关。这种复杂的情感,让韩厥对赵衰既感激,又有些疏离。
“赵大夫确实是我等楷模。”韩厥道。
赵盾似乎看出他的心思,勒住马,认真道:“韩厥,我知道韩氏的事,你心中可能有些芥蒂。但我父亲保全韩氏,确是出于真心。如今晋国朝堂,波谲云诡,韩氏若无赵氏庇护,恐难保全。这一点,希望你能明白。”
韩厥沉默片刻,点头:“韩厥明白。赵氏大恩,韩氏永世不忘。”
“不,我不是要你感恩。”赵盾摇头,“我是希望你能真正放下过去。韩氏的未来,在你肩上。若你始终怀着芥蒂,对韩氏,对你自己,都不是好事。”
韩厥心中一震。赵盾这话,如醍醐灌顶。是啊,他若始终对赵氏怀着芥蒂,如何能与赵氏相处?如何能借助赵氏之力,重振韩氏?
“世子教诲,韩厥铭记于心。”韩厥郑重道。
赵盾笑了:“这才对。来,我们再比一场,看谁猎得多!”
两人纵马驰骋,笑声在旷野中回荡。这一刻,他们不是主臣,只是两个意气相发的少年。
韩厥在赵府读书习武,渐渐长大。他不仅学问日进,武艺也日益精湛。赵衰看在眼里,对韩厥越发看重。
而晋国朝堂,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