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3章 法无二心(下)(2/2)
说完,他挥挥手:“放了他们。”
“司马?”军法官不解。
“两国交兵,不斩来使。让他们回去报信,也好让秦公知道,他的计谋已被识破。”
“诺!”
两名奸细被松绑,面面相觑,不敢相信自己还能活着离开。
“还不快走?”韩厥道。
两人这才慌忙离开,消失在夜色中。
军法官不解:“司马,为何放他们走?他们可是奸细啊。”
韩厥淡淡道:“杀了他们,还会有其他奸细混进来。放他们回去,让他们告诉秦公我军不会出战,反而能让秦军焦躁。秦军越焦躁,越容易出错。”
“司马高见。”
韩厥摆摆手,让他退下。他走到帐外,望向秦军大营的方向。夜色中,秦军营火点点,绵延不绝。
这一战,关乎晋国霸业,也关乎韩氏未来。他不能有丝毫差错。
接下来的几天,晋军固守不出,秦军多次挑战,晋军皆不理睬。秦康公焦躁不安,命大军强攻晋军大营,但晋军营垒坚固,防守严密,秦军损失惨重,却未能前进一步。
与此同时,先蔑率领的轻骑不断袭扰秦军侧翼,荀林父成功截断秦军粮道。秦军粮草不济,军心开始动摇。
第七日,秦康公终于按捺不住,亲率大军,倾巢而出,猛攻晋军大营。
“报——秦军全军出动,正向我军大营杀来!”
中军大帐内,赵盾闻言,霍然起身:“终于来了。传令诸将,按计划行事!”
“诺!”
晋军大营,战鼓擂响,号角齐鸣。将士们各就各位,严阵以待。
韩厥立于营门高台,俯瞰战场。秦军如潮水般涌来,战车隆隆,尘土漫天。十万大军,声势确实骇人。
“弓箭手准备!”韩厥高喝。
三千弓箭手张弓搭箭,箭指苍穹。
“放!”
箭如飞蝗,遮天蔽日。冲在最前的秦军纷纷中箭倒地,但后面的秦军毫不退缩,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。
“再放!”
三轮箭雨过后,秦军已冲至营前百步。韩厥下令:“长枪手上前!盾牌手掩护!”
营门打开,晋军长枪手列阵而出,长枪如林,寒光闪闪。盾牌手在前,组成铜墙铁壁。
秦军战车冲锋而来,撞在盾牌阵上,人仰马翻。但秦军悍勇,前仆后继,双方在营门前展开惨烈厮杀。
韩厥在高台上指挥若定,哪里危急,就往哪里增兵。他手中令旗挥舞,晋军阵型变幻,始终将秦军挡在营外。
战至午时,秦军未能突破晋军防线,反而死伤惨重。秦康公见状,怒不可遏,亲自擂鼓助威,秦军士气大振,再次发起猛攻。
就在这时,晋军左右两翼突然杀出两支骑兵,正是先蔑和荀林父率领的部队。他们从侧翼袭击秦军,秦军阵脚大乱。
“时机到了!”赵盾在高台上看得清楚,下令,“全军出击!”
晋军营门大开,赵盾亲率中军杀出。养精蓄锐多日的晋军,如猛虎出柙,直扑秦军。
秦军本已苦战半日,疲惫不堪,又遭三面夹击,顿时溃败。秦康公见大势已去,在亲兵护卫下仓皇撤退。
“追!”赵盾挥剑高呼。
晋军乘胜追击,追杀三十余里。秦军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十万大军,逃回秦国的不足三万。
战后清点,晋军斩首四万余,俘获两万,缴获战车五百乘,兵器粮草无数。
晋军大营,一片欢腾。将士们载歌载舞,庆祝胜利。
中军大帐内,赵盾设宴庆功。诸将齐聚,推杯换盏,欢声笑语。
赵盾举杯:“此战大胜,全赖诸位奋勇杀敌。我先敬诸位一杯!”
“敬执政!”众人举杯共饮。
赵盾又道:“此战首功,当属韩厥司马。若非他治军严明,防守严密,秦军早已攻破大营。来,韩司马,我敬你一杯。”
韩厥起身,恭敬道:“执政过奖。此战获胜,全赖执政运筹帷幄,诸将用命。厥不过是尽分内之责,不敢居功。”
“不必谦虚。”赵盾笑道,“你的功劳,大家有目共睹。回朝之后,我定当奏明君上,重重封赏。”
“谢执政。”
先蔑脸色有些不好看。此战他也有功,但赵盾第一个夸奖的却是韩厥,这让他心中不快。
荀林父倒是坦然,举杯对韩厥道:“韩司马治军有方,荀某佩服。来,我敬你一杯。”
“谢荀大夫。”韩厥举杯回敬。
宴至半酣,赵盾宣布:“三日后,大军凯旋。诸将各自准备,不得有误。”
“诺!”
宴会结束后,韩厥回到司马大帐。韩穿已在帐中等候,见他回来,兴奋道:“兄长,我们赢了!大胜啊!”
韩厥却没有太多喜色,他坐下,揉了揉眉心。
“兄长,你不高兴?”韩穿不解。
“高兴,但也不能太高兴。”韩厥道,“此战虽然大胜,但晋国内部的争斗,才刚刚开始。”
“兄长何出此言?”
韩厥看着弟弟,缓缓道:“今日宴上,你可注意到先蔑的脸色?”
韩穿回想了一下:“好像是不太好看。”
“他不服。”韩厥道,“他不服我一个小小家臣之子,竟能立下大功,得赵执政如此看重。回去之后,他必会设法打压我,打压韩氏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韩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,“韩氏隐忍多年,也该是时候站出来了。但记住,不要主动挑衅,也不要轻易结仇。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,展现韩氏的价值。其他的,交给时间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韩穿重重点头。
三日后,晋军凯旋。大军行至绛都城外三十里,晋灵公派使者前来犒军,赐下美酒牛羊。
赵盾命大军在城外扎营,自己率诸将入城觐见。
晋国朝堂,晋灵公端坐王座。赵盾率诸将入殿,行礼如仪。
“臣等奉命征秦,幸不辱命,大败秦军,斩首四万,俘获两万,缴获无算。此乃君上洪福,晋国之威!”
晋灵公稚嫩的声音响起:“赵爱卿辛苦了,诸位将军辛苦了。此战大胜,扬我国威,当重重封赏。”
“谢君上!”
封赏开始。赵盾加封上卿,赐地百里;先蔑、荀林父等各有封赏。轮到韩厥时,晋灵公看向赵盾:“赵爱卿,韩厥当如何封赏?”
赵盾出列道:“启禀君上,韩厥在此战中,任三军司马,治军严明,防守有功。臣以为,当封为卿,赐地五十里。”
此言一出,满堂哗然。
封卿?韩厥一个家臣之子,竟要封卿?
先蔑第一个反对:“执政,韩厥虽然有功,但毕竟是家臣之子,封卿恐不合礼制。”
荀林父也道:“韩厥年轻,资历尚浅,封卿确实不妥。不如先封为大夫,待日后有功,再行封赏。”
其他卿大夫也纷纷附和。在他们看来,韩厥虽然有能力,但出身太低,不能与他们平起平坐。
赵盾早就料到会有反对,他不慌不忙道:“诸位所言,不无道理。但请问,我晋国立国之本是什么?”
众人沉默。
赵盾继续道:“是唯才是举,不问出身。当年君上流亡时,狐偃、赵衰、先轸等人,哪个不是落魄之人?君上不以我等卑微,委以重任,方有晋国今日之霸业。如今韩厥有才,为何不能封卿?”
先蔑道:“狐偃、赵衰、先轸诸位大夫,虽是流亡之人,但都是公族之后,与韩厥不同。”
“有何不同?”赵盾反问,“韩氏先祖韩万,乃曲沃桓叔之子,受封韩原,始有韩氏。韩氏本是晋国宗室,只因年代久远,才沦为旁支。但论血脉,韩厥不输任何人。”
这话倒是事实。韩氏确实出自晋国公室,只是年代久远,早已没落。
先蔑还想反驳,赵盾已不再给他机会,转向晋灵公道:“君上,韩厥之才,臣深知。此人公正严明,文武全才,正是晋国需要的人才。若因出身而不用,是晋国的损失。请君上明鉴。”
晋灵公哪懂这些,他看向赵盾,又看向诸卿,最后道:“那就依赵爱卿所言吧。”
“君上圣明!”
于是,韩厥被封为卿,赐地五十里。虽然只是下卿,地位最低,但毕竟入了卿位,韩氏终于重回晋国卿族之列。
散朝后,韩厥被诸卿围住,纷纷道贺。虽然有些人心中不服,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。
“恭喜韩大夫。”
“韩大夫年轻有为,将来必成大器。”
韩厥一一还礼,不卑不亢。
赵盾走来,诸卿识趣地散开。赵盾看着韩厥,笑道:“如何?这个惊喜可还满意?”
韩厥深深一揖:“执政大恩,厥没齿难忘。只是……如此破格提拔,恐引来非议。”
“非议?”赵盾不以为意,“让他们非议去。你有真才实学,怕什么非议?记住,在晋国朝堂,实力才是硬道理。只要你够强,就没人敢小看你。”
“厥谨记。”
“好了,回去准备吧。三日后,正式就封。韩氏的府邸,我已命人收拾出来了,就是你们原来的韩府。虽然这些年被公室收回,但一直空着,稍加修缮即可居住。”
韩厥心中一震。韩府,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,那个韩氏荣耀与屈辱的见证,他终于可以回去了。
“谢执政!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赵盾拍拍他的肩,“这是你应得的。好好干,别让我失望。”
“厥定不负执政期望!”
离开朝堂,韩厥走在绛都的街道上。他终于又走在这条熟悉的街道上。只是当初,他是以家臣之子的身份离开;如今,他是以晋国卿大夫的身份归来。
来到韩府门前,那块“韩府”的匾额已经重新挂上,朱红大门刚刚漆过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韩穿已在门前等候,见韩厥到来,激动道:“兄长,我们回来了!真的回来了!”
韩厥站在门前,仰头看着那块匾额,久久不语。父亲,你看到了吗?韩氏回来了。虽然只是开始,但韩氏终于回来了。
“进去吧。”韩厥道。
推开大门,府内景象熟悉又陌生。数年无人居住,显得有些破败,但格局依旧。韩厥走过前院,来到正堂,这里曾是韩简处理政务的地方,也是韩舆教导他的地方。
“兄长,赵执政派人来说,修缮的费用由公室承担,一个月内就能完工。”韩穿道。
韩厥点点头,走到主位前,轻轻抚摸那把紫檀木椅。这是韩简坐过的椅子,也是韩舆坐过的椅子。现在,该他坐了。
“穿弟,传令下去,韩氏全族,三日后迁回绛都。”
“诺!”
韩穿正要离开,韩厥叫住他:“等等。记住,我们虽然回来了,但更要谨慎。朝堂之上,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我们。一步踏错,就可能万劫不复。”
“兄长放心,我会约束族人,绝不给兄长添麻烦。”
“好,去吧。”
韩穿离去后,韩厥独自站在正堂中。夕阳西下,余晖透过窗棂,洒在他身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从家臣到卿大夫,他用了十余年。但从卿大夫到真正的权臣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而这条路上,充满了荆棘和陷阱。
但他不怕。父亲教导他隐忍,教导他等待时机。现在,时机到了。他要让所有人知道,韩氏不仅回来了,而且会比以前更强大。
三天后,韩氏全族迁回绛都。虽然只是开始,但这是一个新的开始。韩氏的未来,将从这里重新起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