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3章 法无二心(下)(1/2)
赵盾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继续议事:“秦军已至令狐以北三十里,明日我军拔营,前往迎敌。先蔑,你率上军为左翼;荀林父,你率下军为右翼;我自领中军……”
他从容部署,仿佛赵勇之死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。诸将心中惊疑,但也不敢多问。
一个时辰后,议事结束。诸将散去,只有赵盾留在帐中。
“来人,请韩司马来。”
韩厥很快到来,行礼如仪:“执政召见,不知有何吩咐?”
赵盾看着他,久久不语。帐中寂静,只有灯花偶尔爆响。
终于,赵盾开口:“我听说,你杀了我的御戎。”
韩厥躬身:“是。御戎在军中纵车乱驰,扰乱军阵,撞伤士兵,按律当斩。厥已执行军法。”
“你知道他跟随我多少年了吗?”
“不知。”
“十年。”赵盾缓缓道,“他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。”
韩厥沉默。
赵盾起身,走到韩厥面前:“你可知道,杀了他,会有什么后果?”
韩厥抬头,直视赵盾:“厥只知道,军法如山。若因他是执政亲信而徇私,则军法废弛,军纪不存。届时,三军如何指挥?敌军如何应对?”
“所以你不后悔?”
“依法行事,何悔之有?”
赵盾看着韩厥,突然笑了。他拍拍韩厥的肩:“好!好一个依法行事,何悔之有!”
韩厥一愣。
赵盾回到座位,示意韩厥也坐:“实话告诉你,今日之事,是我对你的考验。”
“考验?”
“不错。”赵盾点头,“我故意让赵勇在军中乱驰,就是要看看,你这个三军司马,敢不敢执法,能不能公正。如果你因他是我的亲信而不敢处置,那你这司马,也就做到头了。”
韩厥心中一震,随即释然。原来如此。
赵盾继续道:“军中关系错综复杂,六卿各有部属,其中不乏骄横跋扈者。你这司马若不能公正执法,如何服众?我提拔你,诸将本就不服。今日你杀了我的御戎,明日执法,谁敢不服?”
韩厥起身,深施一礼:“执政苦心,厥明白了。”
赵盾摆摆手,示意他坐下:“你能明白就好。记住,为将者,当以公心治军,不可因私废公。今日你做得很好。我非但不会怪你,还要赏你。”
“厥不敢求赏,但求无愧于心。”
赵盾笑了:“好一个无愧于心。韩厥,我父亲生前对你评价极高,认为你可托大事。今日看来,他老人家果然没有看错。”
他顿了顿,正色道:“好好干。假以时日,执政晋国的人,不是你还会是谁呢?”
韩厥大惊:“执政此言,厥万万不敢当!”
“有何不敢?”赵盾淡淡道,“我晋国用人,向来唯才是举。你今日所为,已显大器之象。只是记住,为政者,不仅要有公心,更要有智慧。刚极易折,柔则常存。这个道理,你要慢慢体会。”
“厥谨记教诲。”
“去吧。明日还要行军,早些休息。”
韩厥行礼告退。走出赵盾大帐,夜风拂面,他深吸一口气。今日之事,可谓惊险万分。若非赵盾有意考验,他恐怕真的难逃一劫。
但同时,他也通过了赵盾的考验,赢得了这位晋国执政的真正认可。这对他,对韩氏,都至关重要。
回到司马大帐,军法官还在等候,见韩厥平安归来,松了口气:“司马,您可算回来了。赵执政他……”
“无事。”韩厥淡淡道,“执政明察秋毫,已知事情原委。”
军法官放下心来,又忍不住问:“那赵勇……”
“按阵亡将士之礼安葬,抚恤其家人。”
军法官一愣,随即明白——这是赵盾和韩厥给的体面。赵勇是“因公殉职”,而非“违反军纪被处斩”。如此,既维护了军法尊严,又保全了赵盾的颜面。
“司马思虑周全,下官佩服。”
韩厥挥挥手,让他退下。独自坐在帐中,他回想今日种种,心中感慨。
赵盾的考验,他通过了。但这只是开始。三军司马,位高权重,也责任重大。军中那些骄兵悍将,不会因为一次杀鸡儆猴就完全服气。未来的路,还很长。
但至少,他迈出了第一步。韩氏重回晋国权力中心的第一步。
帐外传来更鼓声。二更天了。
韩厥吹灭油灯,和衣而卧。明日,大军将继续开拔,迎战秦军。而他将以三军司马的身份,履行自己的职责。
闭眼前,父亲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:“时机未到,必须隐忍;时机一到,当机立断。”
今日,他当机立断了。而韩氏的时机,似乎正在到来。
次日,晋军拔营,继续向北行进。赵勇之事,在军中引起轩然大波,但韩厥的处置得到赵盾的明确支持后,再无人敢质疑这位年轻司马的权威。
行军途中,韩厥严格执法,无论是六卿部属还是普通士兵,只要违反军纪,一律按律处置。几次下来,军纪为之一肃,连最骄横的将领也不得不收敛。
先蔑私下对荀林父抱怨:“这韩厥,不过一家臣之子,竟如此嚣张。赵执政也不知怎么想的,竟让他当三军司马。”
荀林父却道:“韩厥虽然年轻,但执法公正,不徇私情,倒是难得。你看这几日军纪,比之前好了不知多少。”
“公正?”先蔑冷笑,“不过是拿我们的人立威罢了。他敢动赵执政的人吗?赵勇那事,我看就是赵执政和他演的一出戏,做给我们看的。”
“即便如此,韩厥也确实有才能。”荀林父客观地说,“治军严明,调度有方,连我都不得不佩服。”
先蔑不说话了。他不得不承认,韩厥确实有本事。但越是如此,他越是不安。韩厥是赵盾的人,赵盾本就权势滔天,如今又多了韩厥这样的助力,对他们这些老牌卿族,可不是什么好事。
行军三日后,晋军抵达令狐以北二十里处,与秦军对峙。
秦康公亲率十万大军,战车千乘,声势浩大。秦军营地连绵十余里,旌旗蔽日,士气正盛。
晋军大营,中军大帐内,赵盾召集诸将议事。
“秦军势大,但远道而来,粮草不济,利在速战。”赵盾指着地图,“我军当深沟高垒,以逸待劳。待秦军粮尽,自然退兵。”
先蔑反对:“执政,秦军虽远来,但士气正盛。我军若固守不出,恐挫伤锐气。不如主动出击,趁秦军立足未稳,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荀林父道:“先大夫所言不无道理。但秦军悍勇,正面交战,我军即使取胜,也必损失惨重。不如分兵袭扰,断其粮道,待其自乱。”
诸将各抒己见,争论不休。韩厥站在赵盾身侧,静静听着,不发一言。
赵盾注意到他的沉默,问道:“韩司马以为如何?”
韩厥出列,行礼道:“厥以为,两位大夫所言皆有道理。秦军利在速战,我军利在持久。但一味固守,确会挫伤锐气;贸然出击,又恐中敌诡计。”
“那依你之见?”
“可派小股部队袭扰,主力固守。”韩厥道,“秦军远来,粮草不济,必急于求战。我军可派轻骑日夜袭扰,疲其师,断其粮。待秦军疲惫,再寻机决战。”
赵盾点头:“此计可行。先蔑,你率上军轻骑,袭扰秦军侧翼;荀林父,你率下军,截断秦军粮道。我自领中军,固守大营。”
“诺!”先蔑、荀林父齐声应道。
赵盾又看向韩厥:“韩司马,你负责大营防务,整肃军纪,严防奸细。”
“厥遵命!”
会议结束,诸将各自离去。韩厥正要离开,赵盾叫住了他。
“韩厥,此次对阵秦军,你有何看法?”
韩厥沉吟片刻,道:“秦公御驾亲征,志在必得。但秦军远来,水土不服,粮草不济,实乃兵家大忌。我军只要坚守不出,待其粮尽,必可获胜。”
赵盾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但先蔑、荀林父等人,未必有耐心等待。我担心他们贸然出战,坏了大事。”
“执政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你要看紧他们。”赵盾沉声道,“若有谁不遵将令,擅自出战,你可先斩后奏。”
韩厥心中一震。赵盾这是给了他极大的权力,也给了他极大的责任。
“厥明白。”
离开中军大帐,韩厥立即开始部署大营防务。他命人加深壕沟,加高营垒,增设哨卡。又命司马亲兵日夜巡逻,严防奸细混入。
韩穿负责东营防务,他来向韩厥汇报:“兄长,东营已按您的要求部署完毕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先蔑大夫的部属,有些不满。”韩穿低声道,“他们说,固守不出,是怯战。还说要主动出击,给秦人一点颜色看看。”
韩厥皱眉。他料到会有人不满,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韩厥来到东营,果然听到一些将领在议论:
“秦人都打到门口了,我们还缩在营里,像什么样子!”
“就是!我晋国乃中原霸主,岂能畏战?”
“要我说,就该主动出击,杀秦人个片甲不留!”
见韩厥到来,众人安静下来,但眼中仍是不服。
韩厥环视众人,缓缓道:“我知道你们想出战,想立功。但打仗不是儿戏,要讲策略。秦军远来,利在速战;我军以逸待劳,利在持久。现在出战,正中秦军下怀。”
一位将领忍不住道:“司马,道理我们都懂。但将士们士气正盛,若久不交战,恐士气低落啊。”
“士气?”韩厥冷笑,“逞一时之勇,是匹夫之勇;能忍能等,才是大将之风。你们若真为晋国着想,就老老实实守好营寨,不要生事。若有谁擅自出战,军法处置!”
众人不敢再言,但眼中仍是不服。
韩厥知道,光靠军法压服是不够的,必须让他们明白利害。他命人将校尉以上将领召集起来,详细讲解当前局势。
“秦军十万,我军不到五万,兵力上我们不占优势。但秦军远来,粮草供应困难。据探子来报,秦军粮道绵延数百里,防守薄弱。荀林父大夫已率军前往截粮,只要断其粮道,秦军不战自乱。”
“那我们就在这里干等着?”有人问。
“不是干等。”韩厥道,“先蔑大夫正率轻骑袭扰秦军,疲其师,耗其力。待秦军疲惫,粮草不济,便是我军出击之时。到那时,一战可定!”
众人这才明白其中战略,纷纷点头。
“司马高见,我等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了就好。各自回营,安抚士兵,严守防务。立功的时候,在后头。”
“诺!”
安抚了东营,韩厥又巡视其他各营,一一解释战略,稳定军心。一天下来,忙得脚不沾地。
回到司马大帐,已是深夜。韩厥刚坐下,军法官匆匆来报:“司马,抓到两个奸细!”
“带上来。”
两名秦军奸细被押上来,五花大绑,满身伤痕,显然经过严刑拷打。
“说,你们来刺探什么?”韩厥问。
其中一个奸细啐了一口:“要杀就杀,休想从我这里问出什么!”
韩厥不怒反笑:“倒是条硬汉。不过,我不需要你开口。”
他命人取来地图,指着秦军大营的位置:“你们秦军,粮草还能支撑几日?”
奸细脸色微变,但咬牙不语。
韩厥继续道:“秦公御驾亲征,志在必得。但十万大军,每日消耗粮草无数。从秦国运粮到此,路途遥远,损耗甚大。我说的可对?”
奸细还是不说话,但眼神已有些慌乱。
“你们混入我军大营,是想探听我军何时出战,对吧?”韩厥淡淡道,“回去告诉秦康公,我军不会出战。我们会在这里,等他粮尽退兵。到那时,我军会一路追杀,让他这十万大军,能有几人逃回秦国?”
“你……”奸细终于开口,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你们的粮草不济?”韩厥笑了,“因为这是常识。十万大军远征,粮草是最大的问题。秦公想速战速决,但我军不会给他这个机会。你回去如实禀报,或许能救几万秦军的性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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