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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3章 裴行俭:墨书军策,独定西疆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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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619年,裴行俭生于绛州闻喜,彼时隋末乱世尚未落幕,裴家正经历一场灭门浩劫。

他的父亲裴仁基本是隋朝左光禄大夫,驻守洛阳,因不满王世充苛待部下,与长子裴行俨密谋归降李唐,消息败露后父子二人双双遇害,裴氏一族在洛阳的支系几乎被屠戮殆尽。襁褓中的裴行俭是家中次子,侥幸被家仆偷偷带出洛阳,辗转送回河东闻喜裴氏祖地,才得以保全性命。

河东裴氏是中古顶级门阀,号称“天下无二裴”,五房分支遍布朝野,整个唐朝走出十七位宰相,门第底蕴远超寻常世家。

裴行俭所属中眷裴一脉,曾祖父裴伯凤为北周骠骑大将军、琅琊郡公,祖父裴定高承袭爵位,几代人皆是军政重臣,哪怕家道骤遭变故,祖地宗族依旧为年幼的裴行俭提供了最优渥的求学环境。

少年裴行俭以门荫入弘文馆读书,这是初唐专供世家子弟深造的最高学府,每日接触的典籍涵盖经史、兵法、书法、历法杂学。旁人少年时期或沉溺诗文享乐,或专注骑射争强,裴行俭却走出一条截然不同的路:白天埋头研读儒家经典,晚间独自钻研历代兵书,闲暇便临池练字,兼顾阴阳气象推演,涉猎范围杂而不乱。

旁人常笑他贪多嚼不烂,世家子弟要么专攻文翰博取科举,要么苦练武艺谋求军职,极少有人文武杂学一把抓。裴行俭却自有想法:文能安朝堂,武能定边疆,二者本不该割裂,只偏其一,终究格局狭隘。

贞观年间,二十岁出头的裴行俭参加明经科考试,一举登科,正式踏入仕途,被授予左屯卫仓曹参军,掌管军营粮草文书,品级不高,却得以近距离接触军中高层,也正是在此处,他遇见改变自己一生的恩师——大唐战神苏定方。

彼时苏定方已横扫西突厥、平定百济,战功无人能及,一身行军奇术没有合适传人,时常感慨毕生谋略终将失传。一次军营公务往来,苏定方与裴行俭闲谈天下局势,年轻的裴行俭对边疆部族、攻防战术的见解条理清晰,逻辑缜密,完全不像一个只管粮草的文职小官。

一番长谈过后,苏定方当即动容,直白对裴行俭说:“吾用兵之术,世间再无值得传授之人,今日见你,方知后继有人。”

自此,苏定方将自己一生征战积累的奇谋、侦察、离间、长途奔袭、安抚蕃部全套兵法倾囊相授,毫无保留。旁人求苏定方指点半句战术都难如登天,裴行俭却能日日登门请教,从战场布阵到人心算计,尽数收入胸中。

这段师徒际遇,为裴行俭日后威震西域埋下最关键的伏笔。只是彼时朝堂承平,边境暂无大规模战事,裴行俭一身兵法无从施展,只能继续在文职体系稳步升迁,没过多久调任长安县令,踏入京城权力中心。

长安县令看似地方官职,实则掌管京畿治安、百姓讼事,直面皇亲国戚与朝中重臣,是观察朝堂风向的绝佳位置。

永徽六年,唐高宗李治决意废除王皇后,立武昭仪武则天为后,朝堂瞬间撕裂成两大阵营。长孙无忌、褚遂良、韩瑗等贞观老臣拼死反对,认为武昭仪出身、过往经历都不足以母仪天下,此举必为大唐埋下长久祸根;许敬宗、李义府等官员趋炎附势,全力迎合高宗心意。

裴行俭身在长安,清晰看清其中利害,私下与长孙无忌、褚遂良密议,认为一旦武氏登上后位,外戚干政、朝堂失衡的隐患无可避免。他并无夺权之心,只是出于世家臣子的本分,担忧社稷安危,这番私下商议,却被大理寺官员袁公瑜暗中听去。

袁公瑜早已投靠武昭仪,转头便将裴行俭的话悉数告知武则天的母亲杨氏。武氏得知后,心中记恨,不断在高宗面前进言打压裴行俭。彼时高宗一心想要达成立后之事,不愿任何老臣阻挠自己,不问缘由直接下旨,将裴行俭贬至西州都督府担任长史,西州即今新疆吐鲁番,在当年属于大唐最偏远苦寒的边疆,等同于变相流放。

昔日长安城内能与宰相论道的青年才俊,一夜之间远赴黄沙漫天的西域,同僚大多暗自惋惜,甚至有人断言裴行俭此生再无重回中原之日。但裴行俭没有沉溺失意消沉,接到调令后简单收拾行装,带着书卷兵书即刻启程,他心中清楚,中原朝堂无自己施展空间,西域辽阔疆土,反倒能践行苏定方传授的边疆经略之术。

抵达西州之后,裴行俭没有躲在官署消沉度日,立刻着手梳理当地乱象。彼时西州混杂汉民、突厥、龟兹、高昌遗民,各族矛盾频发,屯田荒废,军备松弛,周边蕃部时常小规模劫掠边境,历任官员要么一味强硬镇压,要么一味妥协安抚,始终无法长久稳定局面。

裴行俭采用刚柔并济之策,对内推行军屯制度,迁移内地流民、轻刑犯人前往西州开垦荒地,官府提供种子农具,收成军民平分,短短两年,西州粮仓充盈,百姓温饱得以保障;对外放下中原官员的傲慢姿态,主动拜访西域各部落首领,不倚仗兵力威压,而是以信义、物资安抚,公平调解部族间的草场、水源纠纷。

他通晓西域各部习俗,不强行要求胡人照搬中原礼制,只约定统一的和平盟约,但凡遵守盟约、互不劫掠的部落,大唐开放通商口岸,减免贸易赋税;若暗中勾结外敌、侵扰边境,再出动兵力震慑。这套包容有度的治理方式,迅速赢得西域各部人心,原本敌视大唐的诸多小部族,主动遣使归附西州都督府。

在西州蛰伏的十年间,裴行俭从未放下兵书与书法。闲暇之时推演西域山川地形,记录各突厥部落分布、兵力、首领性格,为日后平定西突厥叛乱攒下完整情报;大漠长夜,便铺开纸笔练字,西域风沙粗粝,没有中原精致笔墨,他就地取材,依旧能写出流畅妍美的草隶,当地胡人见到他的书法作品,纷纷争相收藏。

除此之外,他深耕阴阳气象推演,常年记录西域风沙、雨雪、寒暑变化,精准预判气候变化,后来数次行军途中,都依靠自己积累的气象知识避开天灾,救全军于危难之中。

麟德二年,朝廷考察西域官吏政绩,西州百姓、各部蕃首领联名上书,称赞裴行俭安抚边疆、治理地方的功绩。高宗看到奏疏,也想起这位被贬多年的臣子,感念他在荒漠十年毫无怨言,政绩卓着,下旨提拔裴行俭为安西都护,全权管辖安西四镇,成为西域最高军政长官。

升任安西都护后,裴行俭的威望在西域达到顶峰,龟兹、于阗、疏勒、碎叶四镇周边数十个部族,全部主动臣服大唐,丝绸之路重新恢复安稳通畅,商旅往来络绎不绝,西突厥十姓可汗一时不敢轻举妄动。他在安西都护任上奠定的安稳局面,为几年后智取叛首、彻底平定西突厥打下坚实基础。

西域安定,朝堂急需干练文官打理吏部事务,一纸调令将裴行俭召回长安,授司文少卿,不久后升任吏部侍郎,与李敬玄、马载一同掌管全国官员选拔考核,当时世人将三人并称“裴李”“裴马”,盛赞三人吏治才干,其中裴行俭的改革举措,影响力最为深远。

初唐官员铨选体系发展到高宗时期,漏洞百出:待选官员数量激增,没有统一公示榜单,暗箱操作、士族走后门现象泛滥;州县官员升降没有固定标准,全凭主官个人喜好;官员资历、考核记录混乱,升迁降黜毫无章法,寒门学子常年被门阀子弟挤压,永无出头之路。

裴行俭执掌吏部之后,大刀阔斧推行全新铨选制度,核心改革分为三项,全部被后世唐宋明清沿用数百年:

第一,创立长名姓历榜,每年吏部将所有待选官员姓名、籍贯、资历、过往考核成绩统一书写榜单,张贴于吏部大门外,所有人均可公开查看,杜绝私下暗箱操作,选拔流程完全透明;

第二,完善铨注法,细化官员身、言、书、判四项考核标准,每项划定明确等级,按照考核分数匹配对应品级官职,不再单凭家世门第定高下;

第三,制定州县升降、官资高下固定条例,根据州县人口、地理位置、治理难度划分等级,偏远难治理的州县官员,考核加分优先升迁,平衡官员不愿赴边疆任职的乱象。

这套制度落地初期,触动不少门阀士族利益,诸多世家子弟联名向高宗上书,指责裴行俭规矩繁琐、刻意打压士族。裴行俭当庭逐条拆解利弊,以大量真实官吏考核案例佐证改革益处,高宗仔细权衡后,全力支持他的新政,自此唐代官吏选拔正式有系统规范,寒门子弟终于获得公平晋升通道,是古代官僚制度一次里程碑式改良。

除了制度改革,裴行俭最被后世称道的,便是一双看透人心的识人慧眼,他看人不重一时文采,先观气度格局,这套识人理论,在朝堂留下两段流传千年的经典轶事。

当时文坛领袖李敬玄极度推崇王勃、杨炯、卢照邻、骆宾王四人,认为四人文采冠绝天下,日后必身居高位,特意带四人登门拜访裴行俭,希望裴行俭在铨选之时多加提拔。

裴行俭细细打量四人一番,直言给出评价,语出惊人:“士之致远,先器识而后文艺。王勃等人虽有绝世文才,却心性浮躁浅薄,恃才傲物,不懂收敛锋芒,绝非能长久享有官禄之人;杨炯性格沉静内敛,最多做到一县之令,其余三人,恐怕都难以善终。”

这番话当时满朝文武都觉得言过其实,初唐四杰风头正盛,谁也不信裴行俭的预判。可后续发展完全印证他的判断:王勃渡海落水惊悸而亡,卢照邻重病投水自尽,骆宾王参与徐敬业起兵兵败后下落不明,唯有杨炯安稳担任县令终老,众人这才惊服裴行俭识人之能。

他提拔人才不分出身民族,只要有才干、有格局,一律大胆举荐。后来镇守北疆、大败突厥的程务挺,安定安西、征战四方的王方翼,骁勇善战的靺鞨将领李多祚、百济降将黑齿常之,早年都经裴行俭发掘举荐,一步步成长为大唐独当一面的名将。

闲暇之余,裴行俭的书法造诣依旧备受帝王推崇。高宗特意拿出百卷上好白绢,令他亲手抄写整部《文选》,完成之后高宗反复观赏,赞叹天下无人能及,赏赐五百匹绸缎。裴行俭曾自评书法,言语带着文人独有的傲气:“褚遂良没有精良笔墨便不肯动笔写字,能不挑剔纸笔,依旧写得又快又好看的,全天下只有虞世南与我二人。”

他着有《草字杂体》流传后世,系统梳理草书书写技法,是初唐重要书法理论典籍;同时撰写《选谱》,记录自己铨选官吏的全套办法,成为后世吏部官员必读范本。

朝堂文官生涯十余载,裴行俭一边完善吏治、发掘人才,一边研习书法、推演历法,看似远离战场,实则从未放下边疆军务的思考。上元三年,吐蕃大举进犯河西,边境告急,朝廷急需兼具谋略与边疆经验的将领,裴行俭再度披上戎装,被任命为洮州道左二军总管,受周王节制,奔赴西线抵御吐蕃。

仪凤二年,西突厥叛乱消息传回长安,朝堂文武百官一致主张出动数十万大军西征,长途远征讨伐阿史那都支与李遮匐。唯有裴行俭提出完全相反的计策,精准戳中朝廷最大痛点:彼时唐军刚在大非川败给吐蕃,损兵折将,粮草消耗巨大,再调动重兵远赴西域,国库难以支撑,且长途行军消息极易泄露,叛军提前退守深山,战事会陷入长久拉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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