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5章 褚遂良:墨骨藏忠,直臣泣血(2/2)
王皇后出身太原王氏,名门望族,是唐太宗亲自为李治选定的妻子,性情温婉,无任何失德过错,唯一缺憾是久无子嗣。而武昭仪曾入太宗后宫为才人,先帝驾崩后入感业寺为尼,后来被李治接入宫中,深受宠爱,诞下皇子李弘,李治一心想要将她推上皇后之位。
李治知道废后改立阻力巨大,私下赏赐长孙无忌金银绸缎,多次登门劝说,希望顾命大臣默许,长孙无忌始终委婉拒绝。见私下劝说无效,李治索性召集四位核心重臣:太尉长孙无忌、司空李积、尚书左仆射于志宁、尚书右仆射褚遂良,入宫专门商议废立皇后一事。
入宫之前,四位大臣私下商议对策,众人都清楚帝王心意已决,强行反对极易引来杀身之祸,长孙无忌身为国舅,帝王尚且留有情面,其余三人风险更大。褚遂良主动上前,揽下死谏重任:“长孙太尉是陛下母舅,若冲撞陛下,会落得陛下疏远亲舅的名声;司空李积军功赫赫,乃是开国元勋,不可让陛下背负苛待功臣的罪名。臣只是普通臣子,受先帝遗诏辅政,若今日不敢直言,百年之后无颜见太宗于九泉之下,今日进谏,由我出面最合适。”
四人商定,由褚遂良率先劝谏,其余三人伺机附和。大殿之上,李治开门见山,抛出废后理由:“皇后多年无子,武昭仪诞下皇子,国无储君乃是大罪,朕打算废掉王氏,立武昭仪为后,诸位爱卿意下如何?”
话音刚落,褚遂良立刻上前,躬身回话,语气坚定沉稳:“皇后出身名门望族,当年先帝亲自为陛下婚配,先帝弥留之际,拉着臣与长孙太尉的手,嘱托我们看护陛下与皇后,这番话陛下亲耳听见,言犹在耳。数年以来,皇后并无半分过错,无端废后,违背先帝遗命,动摇后宫礼法,臣万万不能顺从陛下心意,还望陛下三思。”
李治听完脸色阴沉,心中不悦,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,议事不欢而散。
次日,李治再度召四位大臣入宫,依旧商议废后之事,态度更为强硬,丝毫没有退让之意。褚遂良见帝王执迷不悟,只能说出最尖锐、最无法回避的真相:“陛下若执意更换皇后,天下名门贵女众多,大可另行挑选,万万不可立武昭仪。武氏昔日侍奉先帝,宫中朝野人人皆知,今日陛下将先帝后宫女子立为皇后,后世史书如何记载?天下百姓如何看待陛下?千年之后,这件事会成为陛下一生污点!”
这句话直击李治内心最深的忌讳,帝王羞愧窘迫,面色涨红,怒火直冲头顶。褚遂良见帝王不肯醒悟,心中悲怆,自知今日劝谏无望,当即摘下头上官帽,双手捧着上朝记事的象牙朝笏,放置在大殿丹陛台阶之上,重重叩首,额头撞击青石台阶,瞬间鲜血顺着脸颊流下,染红官袍。
他跪在血泊之中,高声请辞:“臣今日言语冲撞陛下,自知死罪。现将朝笏归还陛下,恳请陛下准许臣辞官归乡,保全残躯。”
大殿之内气氛死寂,文武百官噤若寒蝉,无人敢出声。李治怒不可遏,当即下令侍卫将褚遂良拖拽出宫。而帷幕之后,武昭仪全程偷听议事,见褚遂良字字直指自己过往,险些破坏自己皇后美梦,压抑不住怒火,从帘后厉声大喊:“何不扑杀此獠!”意思是怎么不直接杀掉这个老东西。
长孙无忌连忙上前阻拦,为褚遂良求情:“褚遂良乃是先帝托孤重臣,就算有罪,按照律法也不可轻易加刑。”侍卫这才停下动作,褚遂良满身血污,被搀扶离开大殿。
经此一事,李治对褚遂良心生隔阂,武则天更是将他视作眼中钉、肉中刺,一心想要铲除。朝堂局势彻底分裂,支持废后的许敬宗、李义府不断上书弹劾褚遂良,而韩瑗、来济等正直大臣屡次上书为褚遂良辩解,却都被帝王搁置不理。
关键时刻,李治单独询问司空李积对此事看法,李积圆滑避祸,回了一句改变大唐走向的话:“此乃陛下家事,何必询问朝中外人。”短短一句话,打消李治所有顾虑,认定废后之事无需顾及朝臣反对。
永徽六年十月,唐高宗正式下诏,废黜王皇后、萧淑妃,贬入冷宫,册封武昭仪为皇后。曾经在金銮殿以死相谏的褚遂良,等待他的,是接连不断的贬谪与无休止的磨难。
废后诏书下达当月,褚遂良率先遭受清算,一纸圣旨免去尚书右仆射相位,外放潭州担任都督,潭州即如今湖南长沙,距离长安千里之遥,远离权力中心。
去往潭州途中,褚遂良一路沉默,沿途看着江河山川,回想贞观年间君臣相知、先帝托孤的场景,心中满是悲凉。他从未后悔大殿之上的死谏,只是痛心先帝嘱托被帝王抛之脑后,礼法纲纪在皇室面前形同虚设。
潭州都督任上,褚遂良兢兢业业治理地方,减免赋税,安抚当地少数民族,整顿湘江沿岸治安,百姓安居乐业,民间皆是称颂之声。即便身处贬谪之地,他依旧没有放下笔墨,闲暇时书写楷书赠与当地学子,湖南一带书法风气因他兴盛。
可武则天从未放下对褚遂良的恨意,短短两年后,显庆二年,许敬宗迎合武后心意,捏造罪名诬陷褚遂良、韩瑗暗中勾结,意图谋逆。李治本就对褚遂良心存不满,不查虚实,再度下旨,将褚遂良从潭州改贬桂州都督,桂州便是今日广西桂林,比潭州更为偏远,南疆湿热多瘴气,中原人极难适应。
抵达桂林,褚遂良已然年过六十,身体常年被湿气侵扰,时常咳喘不止。即便如此,他依旧恪尽职守,修缮城防、安抚南疆部族,杜绝官员欺压少数民族,当地土司纷纷感念其恩德。他寄书信给长安旧友,只言地方民生疾苦,从不诉说自身冤屈,更无半句抱怨帝王、皇后的言语。
但武后势力日益壮大,朝堂之上反对她的大臣接连遭到打压,褚遂良依旧是她心头隐患。显庆四年,许敬宗再度罗织重罪,诬陷长孙无忌、褚遂良、柳奭等人结成朋党,密谋叛乱。李治下旨削去褚遂良所有官爵,再度远贬,这一次目的地是爱州,也就是如今越南清化一带,在大唐版图最南端,蛮荒闭塞,瘴气遍布,几乎等同于流放绝境。
从长安到潭州,再到桂林,最后远赴爱州,三贬之地一路向南,距离京城越来越远,环境愈发恶劣。六十余岁的褚遂良拖着病弱身躯,跨越千山万水,翻越大岭、横渡江河,随行仆从不断因瘴气染病离世,一路颠沛流离,苦不堪言。
抵达爱州之后,褚遂良自知此生再无返回长安的可能,心中仍存一丝希望,提笔写下长篇《上表自陈》,派人快马送往京城,向唐高宗细数自己半生功绩:早年追随太宗,鉴定天下法帖、劝谏封禅、定策拥立太子李治,先帝临终亲手托付家国,永徽年间拜相辅政,治理天下,从未有半分谋逆私心。
奏折之中,他没有指责帝王、武后,只是诉说自己一片忠心,恳请陛下体察老臣苦衷,允许自己返回中原,落叶归根。这份饱含血泪的陈情表送入宫中,李治看完内心略有触动,可武后极力劝阻,不断进言诋毁褚遂良,最终这份奏折石沉大海,没有得到半句回复。
久等无果,褚遂良彻底明白,帝王早已不再念及往日君臣情分,自己一片忠心,终究抵不过后宫枕边言语。爱州蛮荒之地,缺医少药,常年湿热,他旧疾不断加重,咳喘、风湿日夜折磨,身边仅有少数家人陪伴,昔日长安门庭若市,如今偏远蛮荒无人问津。
晚年独居爱州官舍,他时常铺开纸笔,临摹王羲之、虞世南字帖,唯有笔墨能够稍稍消解心中苦闷。笔下楷书依旧方正温润,可字里行间多了一层沉郁悲凉,旁人观其书法,都能读出老臣心中的委屈与孤独。闲暇之时,他整理自己一生文稿、书法拓片,托付长子褚彦甫妥善保存,盼着日后有机会传回中原,不至于一生心血消散于蛮荒。
显庆三年(公元658年)深秋,爱州瘴气爆发,褚遂良染重病卧床不起,连日高热不退,身体迅速衰败。弥留之际,他叮嘱两个儿子褚彦甫、褚彦冲,不要心生怨恨,不可起兵报复皇室,此生忠于大唐,至死不变;家中书法文稿、历代法帖拓片妥善收藏,若日后朝廷平反,务必将《雁塔圣教序》拓片妥善流传,不可断绝书道传承。
交代完后事,六十三岁的褚遂良在爱州官舍离世,客死异域,一生再也没能回到长安,没能踏上中原故土。
噩耗传到长安,武则天依旧未解心头之恨,下旨追削褚遂良全部官爵,下令将他两个儿子褚彦甫、褚彦冲再度流放更偏远之地,途中派人追杀,二子惨死路途,褚氏男丁几乎断绝,家族遭受灭顶之灾,昔日江南书香世家,一夜之间分崩离析。
数十年间,朝堂之上无人敢提及褚遂良的冤屈,提及便会被视作同党,遭受贬谪打压。武则天登基称帝,建立武周政权,褚遂良依旧被贴上忤逆罪臣标签,史官记录多有抹黑,唯独大雁塔下《雁塔圣教序》石碑无法抹去,凡前往慈恩寺的文人百姓,都能看见褚遂良书写的碑文,笔墨风骨,无声诉说这位宰相的过往。
神龙元年(公元705年),张柬之发动神龙政变,武则天退位,唐中宗李显复位。武则天临终前留下遗诏,宽恕当年因废后一事获罪的所有大臣,准许褚遂良、韩瑗等人流放的子孙返回故乡,恢复褚氏后人户籍产业,算是间接为褚遂良平反一部分冤屈。
唐睿宗时期,朝廷正式下诏书,恢复褚遂良生前所有官爵,追赠谥号,寻访褚氏后人,准许将褚遂良棺椁从爱州迁回中原,归葬故土偃师,漂泊数十年的忠魂,终于得以重回大唐故土。
天宝年间,唐玄宗推崇书法,大肆推崇初唐四大家,褚遂良书法被奉为宫廷楷书范本,全国各地复刻《雁塔圣教序》拓本,文人学子人人临摹,褚体书法彻底传遍天下。后世书法名家米芾、黄庭坚、颜真卿、柳公权,皆受褚遂良笔法影响,清代书论评价褚遂良为“唐代书法广大教化主”,承二王笔法,启盛唐楷书,在书法史上拥有无可替代的地位。
时至今日,西安大雁塔下石碑历经一千三百余年风雨侵蚀,字迹依旧清晰完整。无数游客驻足观赏褚遂良书写的碑文,赞叹笔墨秀美,却很少有人知晓石碑背后,那位书写者跌宕悲凉的一生。
温润秀雅的褚体之下,藏着一副宁折不弯的忠骨,藏着一段大唐朝堂最沉重的往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