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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5章 褚遂良:墨骨藏忠,直臣泣血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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褚遂良,字登善,隋文帝开皇十六年(公元596年)生于钱塘,也就是今天的浙江杭州。褚家并非寻常小门小户,属于江南老牌文人士族,其父褚亮更是横跨陈、隋、唐三朝的文坛名士,早年在南朝陈为官,陈亡入隋,文采出众,与虞世南、欧阳询交情深厚,皆是江南文化圈核心人物。

出身这样的家庭,褚遂良自记事起便浸泡在书卷笔墨之中。隋代文风尚楷书、推崇二王,家中收藏无数法帖,父亲褚亮闲暇时常与欧阳询、虞世南论书,少年褚遂良立于一旁旁听,耳濡目染,小小年纪便展露书法天赋。欧阳询素来眼光挑剔,看过褚遂良临摹的字,直言此子天赋远超同龄孩童,日后必成大家,这份认可,成为褚遂良少年时期最重要的底气。

可惜安稳读书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。隋朝末年天下大乱,炀帝暴政引发各地起义,褚亮因上书直言朝政弊病被贬至陇右西海郡,褚遂良只得跟随父亲远赴西北荒凉之地。彼时西北割据势力四起,金城人薛举起兵称帝,占据陇西大片土地,听闻褚亮父子才名,强行征召二人入自己麾下,褚遂良被授通事舍人一职,负责传递政令、接待来客。

这段在薛举政权的经历,是褚遂良人生第一段低谷。薛举生性残暴,治军严苛,麾下武将多粗鄙武夫,朝堂之上无人谈论诗书礼法,褚遂良满腹学识无处施展,每日只能处理琐碎杂务。他亲眼见证乱世战乱流离,百姓因苛税、战火颠沛,内心早早埋下安民守礼的念头,也看清割据政权难以长久,暗中静待明主。

武德元年,薛举病逝,其子薛仁杲继位,性格更为暴虐,军心涣散。秦王李世民率军西征,大破薛仁杲,平定陇西全境,褚亮、褚遂良父子顺势归降大唐。彼时秦王开设文学馆,广纳天下贤才,褚亮凭借数十年文名入选秦府十八学士,深得李世民器重。二十六岁的褚遂良则被授予秦州都督府铠曹参军,官职不高,主要掌管军队铠甲、兵器登记管理,看似与笔墨文学无关,却成了他踏入李唐权力圈层的第一步。

铠曹参军一职琐碎枯燥,每日核对军械账目、清点武备,同僚大多敷衍了事,褚遂良却做得一丝不苟。他自幼养成细致严谨的性子,对应军械、记录簿册条理分明,从未出现错漏,很快得到上司赏识。闲暇之余,他依旧不曾放下笔墨,军中文书、告示多出自他手,一笔楷书工整秀雅,军营将士、府中官吏都争相索要他的字迹,褚遂良的书法名声,渐渐从江南传到西北军营。

此时的李世民尚是秦王,忙于平定各路割据势力,褚遂良没有太多面圣机会,但父亲褚亮时常在秦王面前提及儿子才华,称赞他博览经史、精通书法、心思缜密。

武德九年,玄武门事变落幕,李世民登基,改元贞观,开启大唐盛世。贞观初年,朝堂文臣云集,虞世南、欧阳询、魏征、房玄龄各司其职,文风吏治焕然一新。褚亮升任散骑常侍,常年伴驾,褚遂良也凭借资历调任秘书郎,进入皇宫内府,掌管皇家藏书、典籍档案,终于重新接触诗书文脉。

秘书郎任上,褚遂良每日翻阅内府珍藏古籍、前朝法帖,书法功底再度精进。可惜好景不长,贞观十二年,一代文宗虞世南病逝,李世民悲痛万分,上朝时频频叹息:“虞世南逝去,朝中再无人能与我谈论书法。”魏征听后,立刻举荐褚遂良,直言:“褚遂良下笔遒劲,深得王羲之笔法精髓,陛下若论书,此人乃是最佳人选。”

李世民当即召见褚遂良,当场令他书写一幅楷书。褚遂良从容落笔,字体刚柔相济,既有欧阳询的险峻,又融合虞世南温润内敛,李世民看罢大喜,即刻下旨任命褚遂良为**侍书**,专职在御前侍奉,陪帝王品鉴书法、临摹字帖。

贞观年间,李世民极度痴迷王羲之书法,不惜动用国库金银,派遣使者奔赴全国各地收购二王墨迹,一时间无数民间藏家带着古帖涌入长安献宝。可前朝仿品、后人临摹赝品层出不穷,内府一众文臣无人能精准分辨真假,常常把高价赝品收入宫中,李世民为此十分苦恼。

分辨法帖真伪的重任,自然而然落到褚遂良身上。他自幼遍览名家真迹,熟知王羲之、王献之笔法细节、用纸墨色、落款习惯,但凡各地进献的墨宝,只需端详片刻,便能精准说出此帖创作年代、是否为原作、仿品破绽在何处,条理清晰,论据详实,经他鉴定的法帖,无一判断失误,朝野上下皆叹服其眼力,称其为大唐第一书法鉴定大家。

褚遂良还奉旨整理宫中所有王羲之藏品,编撰《右军书目》,详细记录每一幅字帖内容、尺寸、来源,分门别类归档,是历史上首部系统梳理王羲之传世作品的典籍,为后世书法研究留下珍贵史料。

伴君多年,褚遂良不只是帝王的书法玩伴,更懂得借笔墨谈治国之道,屡屡借品鉴古物劝谏太宗。一次太宗拿出一套雕琢精美的漆器把玩,随口询问褚遂良:上古舜制作漆器、大禹雕琢砧板,不过日常器物,为何当年大臣反复苦谏?

褚遂良借机直言进谏,条理分明:“雕琢器物耗费农工,锦绣刺绣耽误女工,奢靡之风一旦开启,便是王朝危亡的开端。漆器盛行,日后必有人追逐金玉器皿,层层攀比,赋税加重,百姓困苦。贤臣劝谏,都是阻止祸乱于萌芽之时,等到奢靡泛滥,再规劝便为时已晚。”太宗听完深以为然,自此减少各类珍玩器物打造,克制宫中奢靡开销。

贞观十五年,太宗下诏筹备泰山封禅大典,欲前往东岳祭祀天地,彰显大唐功业。诏书下达朝野,百官纷纷上表称颂圣德,唯有褚遂良直言反对。彼时天空出现彗星,掠过太微星宿,古人视为不祥之兆,褚遂良抓住时机上书,直言封禅路途遥远,沿途州县要修缮道路、供奉行宫,劳民伤财;如今天象有异,正是上天警示,汉武帝筹备多年才举行封禅,陛下不必急于一时。

太宗反复阅览奏折,权衡利弊,最终采纳褚遂良建议,下诏停止封禅,减免沿途百姓徭役。此事之后,李世民愈发看重褚遂良的远见与正直,提拔他为谏议大夫,同时兼任起居郎,负责记录帝王每日一言一行,载入国史。

起居郎一职看似清贵,实则需要极大胆量。皇帝一举一动、朝堂对话、私下言论都要如实记录,不能美化遮掩。一日太宗好奇,询问褚遂良:“你记录起居注,里面写了什么内容?朕能否看一看?”

满殿大臣无人敢接话,褚遂良却坦然回奏:“起居注记录君王善恶得失,留给后世评判,历代帝王都不会亲自翻阅,史官才敢据实书写。若是陛下能随意查看,日后史官畏惧陛下,只会刻意隐瞒过错,无法留存真实史实。”太宗沉默许久,最终放弃翻看起居注的想法,满朝文武皆佩服褚遂良敢于直面帝王,不卑不亢。

做侍书、谏官的十余年间,褚遂良始终坚守分寸。他懂得揣摩帝王喜好,陪太宗临摹书法、探讨诗文,拉近君臣关系,却从不会刻意谄媚讨好;他频繁上书劝谏,大到封禅、征伐,小到宫廷器物、皇子礼法,字字句句以江山百姓为重,从未夹带私心。贞观朝堂贤臣众多,但像褚遂良这般兼具文采、书法、胆识、远见的臣子,寥寥无几,这也为他日后跻身核心权力圈层、成为托孤重臣埋下伏笔。

贞观十七年,大唐爆发震动朝野的储位之乱,太子李承乾因谋逆被废,储君之位空缺,魏王李泰、晋王李治两大皇子争夺储位,朝堂分为两派,暗流汹涌,褚遂良在这场关乎国本的纷争中,做出了影响大唐数十年的关键抉择。

魏王李泰聪慧机敏,文采出众,常年陪伴太宗左右,太宗内心十分偏爱,曾私下许诺立李泰为太子。李泰急于上位,一次侍奉帝王时,扑进太宗怀中哭诉:“臣今日才真正做陛下的儿子,若日后继承皇位,臣百年之后,定杀死自己的儿子,传位给弟弟晋王李治。”

太宗听完十分动容,转头与身旁大臣说起这件事,言语间流露立李泰的心思。话音刚落,褚遂良立刻上前直言:“陛下此言万万不可!世间哪有登基为帝,为传位弟弟亲手诛杀亲生儿子的君主?当年陛下先立李承乾为太子,又过分宠爱魏王,嫡庶界限模糊,才引发如今皇子相争的祸乱。今日若立魏王李泰,为保全晋王性命,必须将晋王调离京城、严加看管,骨肉分离,陛下于心何忍?”

一番话点醒李世民,他冷静下来细想,李泰心机深沉,若登基掌权,绝不会容下李治、其他宗室皇子,皇室必定再起杀戮;晋王李治性格仁厚温和,善待手足,登基之后,诸位皇子都能保全性命,朝堂不会再起内斗。

太宗内心动摇,却依旧犹豫不决,几日之后,召长孙无忌、房玄龄、李积、褚遂良四位核心重臣入宫议事,当着众人哭诉太子相争的苦楚。褚遂良再度力挺李治,陈述立仁厚储君、稳固宗室、安定天下的诸多益处,长孙无忌也全力支持晋王,几位重臣达成统一意见,共同劝说太宗立李治为皇太子。

最终,唐太宗下旨册立九皇子晋王李治为太子,褚遂良因定策储君有功,深得太子李治信任,也彻底赢得李世民全部信赖。此后数年,褚遂良时常入宫教导太子经史、礼法,时常提醒李治恪守仁孝、体恤百姓,李治对这位温和又正直的臣子敬重有加,事事愿意听取他的意见。

贞观后期,太宗执意出兵征伐高句丽,朝中大臣大多不敢强力阻拦,褚遂良连续上书劝谏,细数远征弊端:长途行军粮草消耗巨大,中原百姓徭役繁重;海路风浪凶险,将士伤亡难以预估;四方异族虎视眈眈,大军远征国内守备空虚,恐生内乱。太宗一时求胜心切,并未采纳建议,执意亲征,后来征伐过程果然损耗巨大,死伤无数,班师回朝之后,才感慨褚遂良当初所言句句属实。

贞观二十三年,李世民病重,卧于含风殿,自知时日无多,急召太尉长孙无忌、黄门侍郎褚遂良入宫接受遗诏。两位老臣跪在床前,太宗拉着长孙无忌的手,又看向褚遂良,满眼恳切:“朕如今将太子、大唐江山全部托付给你们二位。昔日汉朝托付霍光,刘备托付诸葛亮,今日朕的心愿与他们相同。”

说完,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太子李治,郑重叮嘱:“有长孙无忌、褚遂良二人在,朝中大事你无需忧虑。”紧接着,太宗看向褚遂良,留下一句沉重嘱托:“佳儿佳妇,今以付卿。”这里的“佳妇”,便是当时的太子妃王氏,也就是后来的王皇后,短短六字,是帝王对褚遂良最大的信任,也是七年后朝堂流血冲突的根源。

临终前,太宗特意叮嘱长孙无忌与褚遂良:“朕身后,若有人离间陛下与你们君臣,你们万万不可轻信,同心辅政,守护大唐基业。”褚遂良泪流满面,叩首立誓,拼尽一生辅佐新君,绝不辜负先帝临终托付。

李世民驾崩,太子李治登基,是为唐高宗,改元永徽。永徽初年,李治感念褚遂良拥立、辅教之恩,接连提拔,先升侍中,执掌门下省,参与核心朝政;永徽四年,褚遂良升任尚书右仆射、同中书门下三品,正式拜相,与长孙无忌共同执掌朝堂,开启“永徽之治”,短短数年轻徭薄赋、整顿吏治,天下安定,百姓安居乐业。

身居宰相高位,褚遂良依旧不改本心,处理政务公允公正,不结党营私,不收受官员贿赂,家中清贫,唯有满屋笔墨古籍。闲暇之余,他并未放下书法,奉高宗之命,书写《雁塔圣教序》碑文。太宗撰写圣教序、太子李治撰写述圣记,由褚遂良亲笔书丹,刻成两块石碑,安置在长安慈恩寺大雁塔底层,这块石碑,成为褚遂良一生书法巅峰之作,字体空灵秀逸,线条舒展,兼具隶意与楷书法度,被后世奉为楷书范本,流传千年不衰。

彼时的褚遂良,走到人生最风光的顶点:先帝托孤宰相、当朝帝王恩师、天下第一书法大家,朝野百官敬畏,百姓文人仰慕,所有人都以为,他会安稳终老,名留青史。无人预料,一场废后风波,会瞬间撕碎所有荣华,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
永徽六年,朝堂之上掀起一场足以改写大唐国运的风波——唐高宗李治执意废除原配王皇后,改立曾侍奉先帝的武昭仪武则天为后。这件事,成为褚遂良人生由盛转衰的转折点,也让他千古直臣的形象永远定格在金銮殿血迹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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