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8章 武三思:投机无骨,权欲焚身(2/2)
靠着后宫这条线,武三思彻底摆脱政变后的危机,再度重回权力中心。中宗下旨恢复武三思梁王爵位,加封司空、同中书门下三品,再度拜相,朝堂军政大权重新落入他手中。曾经逼迫武则天退位的五大功臣,瞬间从复辟功臣,变成武三思眼中必须铲除的最大障碍。
武三思十分清楚,张柬之五人手握朝野声望,心中始终记恨武氏,只要五人身居高位,自己与韦后就无法彻底把持朝政。他谋划出一套阴毒的离间之计,分两步瓦解五大臣势力。
第一步,明升暗降,剥夺实权。武三思多次私下觐见中宗,假意夸赞张柬之五人复辟大功,称五人劳苦功高,应当加封王爵,彰显天子恩典。中宗深以为然,下旨册封张柬之为汉阳王、敬晖平阳王、桓彦范扶阳王、崔玄暐博陵王、袁恕己南阳王,赏赐丰厚食邑。看似无上荣光,实则一道圣旨免去五人宰相实职,只保留郡王虚衔,无法再参与中枢决策,彻底架空五大臣。五人看穿计谋,多次上书劝谏中宗诛杀武氏,奈何皇帝早已被韦后、武三思蒙蔽,对奏折置之不理。
第二步,罗织谋逆罪名,赶尽杀绝。神龙二年,武三思暗中派人写下揭露韦皇后秽乱宫廷的告示,张贴在洛阳天津桥头,要求中宗废黜韦后。随后他故意向中宗进谗言,一口咬定这份告示是张柬之五大臣指使,目的是诋毁皇后、动摇皇权,图谋不轨。懦弱的李显勃然大怒,不问青红皂白,将五大臣全数贬谪至偏远岭南,家族子弟十六岁以上全部流放边疆。
仅仅流放不足以让武三思安心,他派遣心腹御史周利用前往岭南追杀五人。彼时张柬之、崔玄暐年事已高,抵达贬地后不堪折磨,早早病逝;桓彦范被侍卫捆绑,拖拽在粗糙竹板上,皮肉磨尽露出白骨,再乱杖打死;敬晖被活生生剐肉而死;袁恕己被逼喝下剧毒野葛汁,毒性发作痛苦万分,双手刨地至指甲全部脱落,最终惨遭捶杀。五位匡复李唐的忠臣,无一善终,满门遭难,朝野官员目睹惨状,人人心惊胆战,再也无人敢公开对抗武三思。
清除五大功臣之后,武三思权倾朝野,朝堂之上无人能制衡。他曾当众说出一句惊世名言,直白展露自己唯利是图的处世准则:“我不知世间何为善人,何为恶人;但凡对我有利、顺从我的,便是善人;与我作对、阻碍我的,便是恶人。”
为稳固手中权力,武三思大肆培植党羽,朝中依附他的官员分为两类,一类是身居高位的羽翼,包括兵部尚书宗楚客、将作大匠宗晋卿、太府卿纪处讷等人,为他把控各部实权;另一类是负责监视百官、罗织罪名的爪牙,分别是周利用、冉祖雍、李俊、宋之逊、姚绍之五名御史,专门替武三思打压异己,时人愤恨地将五人称作“三思五狗”。
靠着这群党羽,武三思在朝堂一手遮天,公然卖官鬻爵,只要献上重金,无论品行才干,都能获得官职;地方官员想要升迁,必须登门向武三思行贿送礼,洛阳梁王府门庭若市,金银珠宝源源不断流入府中。百姓赋税加重,官员贪腐成风,大唐朝政陷入前所未有的浑浊混乱。
朝堂再无对手,武三思的野心进一步扩张,他不再满足于幕后掌权,想要彻底更换储君,扶持儿媳安乐公主登上皇太女之位,日后待中宗驾崩,韦后临朝,安乐公主继位,武氏便能通过后妃再度掌控大唐皇权。
当时当朝太子李重俊,并非韦皇后亲生,生母身份低微,在宫中毫无依靠。韦皇后一直厌恶李重俊,认为太子阻碍自己女儿的前路,安乐公主更是嚣张跋扈,从不将太子放在眼中,当众直呼李重俊为家奴,百般羞辱。武崇训在妻子身边不断挑拨,时常教唆安乐公主:你是皇后嫡女,身份尊贵,为何要屈居庶出太子之下?不如求陛下立你为皇太女,将来继承皇位。
安乐公主深以为然,频繁入宫向中宗撒娇哭闹,要求废除李重俊,册封自己为皇太女。中宗虽然没有直接应允,却也不曾严厉斥责,只是笑着敷衍推脱,无形中助长了安乐公主与武三思的气焰。
武三思从中推波助澜,多次在朝堂之上贬低太子,暗中授意党羽上书,罗列李重俊所谓过失,劝说中宗废黜太子,改立安乐公主。太子李重俊长期遭受打压羞辱,又目睹五大忠臣被武三思残害,心中又怒又惧,清楚若不主动反击,迟早会落得和五大臣一样身死族灭的下场。
李重俊虽为储君,手中没有朝廷实权,唯一能依靠的力量是皇宫羽林禁军。当时禁军将领多对武三思乱政心怀不满,对太子抱有同情。李重俊暗中联络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、将军李思冲、李承况等人,暗中谋划政变,目标直指祸乱朝堂的武三思父子。
景龙三年七月初六,夜色深沉,李重俊伪造皇帝诏书,调动三百余名羽林铁骑,分两路行动。第一路直奔城南梁王府,诛杀武三思、武崇训父子;第二路入宫搜寻韦皇后、安乐公主、上官婉儿,一举铲除所有祸乱朝纲之人。
禁军铁骑疾驰至梁王府,破门而入时,武三思正与宾客宴饮作乐,毫无防备。混乱之中,武三思来不及躲藏,当场被禁军斩杀,时年五十九岁;其子武崇训同步死于乱刀之下,府中数十名依附武氏的宾客侍从一并遇害,昔日富丽奢华的梁王府,一夜之间血流遍地。
解决武三思父子后,太子率军调转方向,冲向皇宫玄武门,想要捉拿韦后与安乐公主。消息提前传入宫中,李显、韦后、安乐公主、上官婉儿慌忙登上玄武门城楼躲避。李多祚率领禁军攻打城门,僵持许久,中宗亲自在城楼喊话,许诺重赏,动摇禁军军心。禁军士兵本就心存迟疑,听闻天子许诺,瞬间溃散倒戈,李多祚等将领当场被斩杀,太子李重俊兵败出逃,逃亡途中被手下侍从杀害,首级送入宫中。
一场轰轰烈烈的景龙政变,以太子李重俊全面失败告终。中宗李显痛失爱女丈夫,心中感念武三思过往情谊,下诏追赠武三思太尉之职,赐谥号“宣”,以王公厚礼安葬武三思父子,甚至取用太子李重俊的首级,放在武三思、武崇训灵前祭祀,荒唐至极。
可武三思的荣华与哀荣,仅仅维持了短短数年。景龙四年,唐中宗李显离奇驾崩,韦后意图效仿武则天称帝,临淄王李隆基联合太平公主发动唐隆政变,诛杀韦皇后、安乐公主、上官婉儿,彻底清除韦氏、武氏残余势力,拥立相王李旦登基,即唐睿宗。
睿宗李旦素来痛恨武三思多年祸乱朝政、残害宗室忠良,登基之后立刻下旨,废除武三思“宣”的谥号,派人掘开武三思、武崇训的坟墓,劈开棺木,将二人尸骨当众暴晒于街市,夷平所有陪葬陵寝,曾经权倾天下的梁王,落得尸骨无存的凄惨结局。
纵观武三思五十九载完整人生,他从来不是天生大奸大恶之徒,流放岁月的底层挣扎,塑造了他趋利避害、无底线迎合的生存逻辑。他身上复杂多面的特质,在唐代外戚群体中极具代表性,抛开史书单一的奸佞评价,能看见三层清晰的人物底色。
第一层底色:极致通透的人性洞察,精准拿捏所有人的欲望软肋。
武三思的核心能力,不在于治国理政、领兵作战,而在于读懂人心。面对武则天,他清楚女皇渴望巩固武周皇权、担心李氏宗室反扑,主动充当屠刀清除宗室;面对张易之兄弟,知晓二人贪图追捧虚名,不惜放下王公身份躬身侍奉;面对中宗李显,看透皇帝懦弱、重情心软,靠着儿女亲家、后宫韦后两层关系,打消皇帝戒备;面对野心勃勃的韦后,抓住她想要临朝称制的欲望,结成利益同盟;面对太子李重俊,低估了庶储长期积压的怨恨,也是他人生唯一一次重大误判。
他从不固守单一立场,武周时期一心维护武氏江山,李唐复辟后立刻投靠李氏皇室,只要能换取权力,昔日敌人可以瞬间成为盟友,没有恒定忠义,只有恒定利益。这份灵活变通,让他在皇权更迭的血腥洗牌中,两次绝境翻身,是他安身立命的核心资本。
第二层底色:有才无德,能力尽数用于权谋私怨,全无家国格局。
史料记载武三思略通文史,能作诗撰文,监修国史多年,具备基础文人素养,并非目不识丁的庸碌外戚。可他所有学识、谋略,从未用于整顿吏治、安抚百姓、稳固边防,全部消耗在朝堂内斗、铲除异己、搜刮财富、满足私欲之上。
为讨好武则天修建行宫,透支民力赋税,百姓苦不堪言;为清除五大功臣,捏造罪名,将匡复李唐的忠臣赶尽杀绝,毁掉大唐朝堂中坚力量;为扶持安乐公主上位,刻意激化太子与后妃矛盾,引爆宫廷政变,造成大量禁军、宗室死伤;掌权期间公开卖官,纵容党羽贪腐,朝堂风气败坏,为日后韦后乱政、大唐持续动荡埋下深重隐患。
他心中从来没有江山社稷、黎民百姓,权力只是满足个人虚荣与贪欲的工具,有才无德,才是最可怕的权臣,武三思便是典型范例。
第三层底色:欲望永不封顶,不懂见好就收,注定走向覆灭。
武三思一生有多次急流勇退的机会,却全部主动放弃。武则天晚年立李显为太子,武氏储君之路断绝,若他收敛锋芒,安心做闲散梁王,不插手后宫与储君之争,至少能安稳保全家族;神龙政变后,五大臣未赶尽杀绝,他若安分守己,不勾结韦后、屠戮功臣,也不会引来朝野普遍仇视;清除五大功臣、独掌朝政后,手握百官生杀大权,若满足现有权势,不再逼迫太子、谋求更换储君,也不会逼反李重俊,落得身死府中。
可每一次,他都选择继续向前索取更多权力。从梁王到宰相,从依附武则天到掌控中宗朝堂,再到想要扶持安乐公主夺取储君之位,他的野心永远没有边界,不懂得权力的底线与危险。在封建皇权体系中,过度膨胀、触碰储君根基的权臣,无论手段多高明,最终只会迎来反噬,景龙政变的悲剧,从他教唆安乐公主争当皇太女那一刻,就已经注定。
武三思身死之后,武氏宗族失去核心支柱,唐隆政变中残余势力被李隆基彻底清扫,武家彻底退出大唐政治舞台,曾经盛极一时的武氏外戚荣光,伴随梁王的尸骨一同掩埋黄土。
史书留下他谄媚、阴狠、贪婪的记载,警示后世为官者,权术可以谋一时富贵,德行方能守一世安稳,无骨无义的投机之路,终究是一条通往毁灭的绝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