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9章 王勃:少年惊才,命途多舛(1/2)
绛州龙门王氏,绝非寻常书香门第,是横跨隋、唐两代的儒学世家,家族三代人各领一个领域风骚,为王勃铺就与生俱来的文学底色。
王勃的祖父王通,号文中子,隋末顶尖大儒。彼时天下动荡,科举制度尚未成熟,世人多追逐浮华辞藻,王通闭门讲学,效仿孔子着《元经》,作《中说》传道,门下弟子遍布朝堂,房玄龄、魏征都曾受其点拨,是初唐开国文臣的精神导师。可惜王通英年早逝,没能亲眼见证大唐建立,但他“文以载道、摒弃虚浮”的文学理念,完整传给家族后辈。
叔祖父王绩,便是大名鼎鼎的东皋子,由隋入唐的田园诗人。与祖父严谨治学不同,王绩生性洒脱嗜酒,厌倦官场束缚,辞官归隐山野,诗作质朴清淡,摆脱六朝堆砌辞藻的陋习,写山水、酒意、田园日常,是盛唐山水田园诗派的先行者。幼年王勃常翻阅叔祖诗文,清新直白的文风,早早刻进他的创作思维里。
父亲王福畤,承袭家学,一生深耕文职,历任太常博士、雍州司功参军,晚年被贬交趾县令。王福畤育有六子,王勃排行第三,六个儿子全部擅长诗文,时人称作“王氏六龙”,在河东当地传为佳话。生长在这样一门皆文士的家庭,王勃自落地起,便浸泡在经史子集之中,旁人孩童尚在学识字,他已经能通读古籍。
《旧唐书·王勃传》白纸黑字记载:“勃六岁解属文,构思无滞,词情英迈。”普通孩童六岁刚能通顺写话,王勃提笔便能成文,行文流畅毫无卡顿,文字里自带少年开阔气韵,家族长辈初见他的文章,无不惊叹,邻里乡亲都传龙门王家出了个天生神童。
旁人神童多是背书流利,王勃的厉害之处,在于不止会读,更敢质疑权威。九岁那年,他读完国子祭酒颜师古注解的《汉书》。颜师古是当朝公认史学大家,朝野读书人皆奉他的注本为范本,无人敢挑错。可九岁的王勃读完数万字注解,逐条梳理其中疏漏、考据谬误,提笔写成十卷《指瑕》,专门指正颜师古书中纰漏。
十卷考据文章,逻辑严谨、引经据典,看不出半点孩童稚气。消息传到当地官府,官员翻阅《指瑕》后大为震撼,直言此子见识远超成年儒生。这件事让王勃神童之名走出龙门,传遍河东各州府,年仅九岁,就凭考据着作收获第一批文坛声望。
寻常天才容易恃才荒废,王勃却格外勤勉。十岁通读儒家五经,十二岁主动研习医理、历法、易学。唐代文人多专攻经史诗词,极少涉猎医药术数,王勃却认为治学应当广博,通读《黄帝内经》《难经》,通晓草药药性、脉象医理,这份学识,后来也成为他谋得虢州参军的关键助力。
十四岁,王勃已经具备成熟策论写作能力。彼时司刑太常伯刘祥道巡行河东,王勃主动写下《上刘右相书》上书言事,数千字策论剖析民生、吏治、边防利弊,观点深刻、文笔雄健。刘祥道读完大为赏识,直言“此神童也”,当即上表朝廷举荐王勃,称其有治国之才,应当入朝任用。
唐代科举体系中,进士科最难,幽素科专为才学出众的少年设立,门槛极高,录取人数寥寥。十六岁这年,王勃凭借刘祥道举荐,参加幽素科应试,对策落笔行云流水,政见贴合初唐治国理念,一举及第,成为朝堂最年轻的文官,授职朝散郎。
朝散郎属于七品散官,无具体实权,却能出入宫禁,侍从帝王,是无数年轻文人梦寐以求的起点。王勃少年登科,一时间长安文坛争相结交,公卿贵族家中宴席,总有人专程派人邀请他赴席作文,一篇短文便能收获满堂喝彩。
乾封初年,高宗第六子沛王李贤听闻王勃才名,特意将他召入沛王府担任修撰。王府修撰,核心工作是陪伴亲王读书、草拟文书、宴饮作诗文助兴,亲近皇室,是无数官员挤破头想要的职位。进入沛王府那段时光,是王勃一生最顺遂、最意气风发的岁月。
李贤自幼好学,喜爱文史,与王勃性情相合,二人时常整日论经、作诗、闲谈古今。王府藏书万卷,王勃得以博览宫廷珍藏古籍,创作进入爆发期,大量五言古诗、骈文诞生,文风兼具少年锐气与典雅文采。
初唐皇室盛行斗鸡之风,皇子、王公贵族皆以此为乐,沛王李贤与英王李哲更是斗鸡场上的对手,两府时常组织斗鸡比拼,各府幕僚都会提笔作文,为自家王爷助兴。某次两王斗鸡对决,李贤兴致高涨,让王勃写一篇檄文,效仿古代征讨檄文的格式,声讨英王的斗鸡,为自家雄鸡助威。
王勃本就擅长骈文,提笔一挥而就,写下千古闻名的游戏骈文《檄英王鸡》。全文对仗工整、辞藻凌厉,把斗鸡比作两军交战,写雄鸡冲锋厮杀、战败雌伏,文字诙谐又极具冲击力,府中人传阅后无不拍案叫绝。沛王大喜,派人将文章抄录送往英王府,当作斗鸡“战书”。
原本只是皇室子弟间无伤大雅的玩乐文字,却掀起滔天祸事。文章很快传入唐高宗李治手中,高宗看完龙颜震怒。李治素来忌惮皇子结党、兄弟相争,看到文中充满征伐对抗的词句,认定王勃刻意挑拨沛王与英王兄弟矛盾,激化皇子间的隔阂,厉声斥责王勃交构二王,下旨直接将他逐出沛王府,不许再侍奉皇室子弟。
一道圣旨打碎王勃所有前程。昨日还是亲王亲信、长安炙手可热的少年才子,今日便被驱逐出王府,仕途通道直接关闭。二十岁的王勃站在长安街头,满心茫然。他从头到尾只当一篇助兴玩笑文,从未想过会触及皇室权力忌讳,少年心性不懂帝王心中对皇子争斗的敏感,一身才华,无意间踩中朝堂最不能触碰的红线。
朝中虽有赏识他的官员,可高宗盛怒之下,无人敢为他求情。留在长安只会遭人冷眼,还会持续引来非议,王勃万般无奈,收拾行囊离开京城,踏上漫游巴蜀的漂泊之路。
这场因一篇游戏文章引发的罢黜,是他人生第一道重大坎坷,也让他第一次看清:纯粹的文学才华,在皇权权衡面前不堪一击。
总章二年,王勃离开长安,沿陆路南下入蜀,开启长达三年的巴蜀漫游生涯。没有俸禄、无官身傍身,他一路游历剑阁、绵州、益州、梓州,穿梭于巴山蜀水之间,寄居于寺庙、友人宅邸,靠撰文润笔换取盘缠,过着漂泊不定的布衣生活。
从前身居王府,所见皆是宫阙楼台、贵族宴席,视野局限于台阁之内;踏入巴蜀群山,壮阔峡谷、湍急江水、乡野民生尽数涌入眼底。巨大的环境落差,彻底改变王勃的创作题材与文字格局。
此前六朝至初唐宫廷文人,诗文局限于闺阁、宴饮、风月,辞藻堆砌空洞无物,世人称作“绮靡文风”。王勃早年便不认同这种创作模式,祖父王通“文以载道”的理念深植于心,只是身在王府时,创作难免迎合宫廷审美;巴蜀三年,远离朝堂束缚,他彻底放开笔墨,将山川风光、羁旅愁思、底层百姓生活写入诗文,把文学从宫廷台阁推向山河市井,成为诗文革新的先行者。
漫游途中,他结识大批流落蜀地的文人、贬官,送别友人之际写下无数经典诗作,《送杜少府之任蜀州》便诞生于这段时期。友人远赴蜀地为官,传统送别诗满纸伤感离愁,王勃却落笔开阔:“城阙辅三秦,风烟望五津。与君离别意,同是宦游人。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。无为在歧路,儿女共沾巾。”
一句“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”,一扫千百年送别诗文的悲戚,跳出小我离愁,生出包容四海的豁达胸襟,成为送别诗千古天花板,直到今日仍是人人熟记的名句。这首诗格律工整、语言质朴,是五言律诗成熟定型的标志性作品,为盛唐近体诗发展奠定重要基础。
巴蜀三年,王勃踏遍蜀地名胜,登临剑阁写下《剑阁赋》,泛舟锦江创作山水短诗,同时系统梳理自己的文学主张。在《上吏部裴侍郎启》中,他直白批判当下文坛弊病:“骨气都尽,刚健不闻”,批评世人只追求辞藻华丽,文章没有精神风骨;明确提出诗文应当情志为先,以开阔气韵填充文字,摒弃空洞雕琢。
这套文学理论,不只是纸上空谈,他所有诗文都在践行革新理念。后世杜甫评价“王杨卢骆当时体,轻薄为文哂未休。尔曹身与名俱灭,不废江河万古流”,充分肯定四杰扫荡齐梁余风、开辟唐诗新路的功绩,而王勃正是四人之中革新力度最大、成就最高之人。
漂泊岁月里,王勃时常反思沛王府获罪一事,少年轻狂的棱角被山水与失意磨平几分,心中生出重返朝堂、重新证明自己的念头。
三年蜀地游历结束,总章末年,他动身折返长安,想要重新谋求官职,挽回中断的仕途。彼时的他尚且不知,更大的灾难正在前方等候,这场灾祸,几乎夺走他的性命,更让他背负连累至亲的终身愧疚。
返回长安后,王勃闭门休整许久,托旧日友人四处奔走举荐。友人凌季友知晓王勃精通医理,虢州当地盛产草药,官府急需懂医药的僚佐,便举荐他补任虢州参军。参军属于地方基层佐官,品级低微,远不如当年沛王府修撰风光,但至少重回仕途,王勃欣然赴任。
初到虢州,王勃一心踏实做事,凭借医药知识协助官府处理草药、病患相关事务,闲暇依旧读书撰文。可他少年成名,才华远胜周遭同僚,平日里言语直率,不懂得圆滑周旋,府中不少官吏心生嫉妒,暗中处处提防、挑他错处,朝堂官场的倾轧,在小小虢州官府同样上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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