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9章 王勃:少年惊才,命途多舛(2/2)
平静日子没过多久,一桩人命案件骤然爆发,彻底摧毁王勃的人生。当地官奴曹达犯下重罪,畏罪出逃,走投无路之下,找到王勃寻求庇护。唐代官奴隶属官府,身属贱籍,逃亡本就是重罪,曹达所犯之事更牵连重刑,一旦被官府抓获,必死无疑。
史书对这段记载略有细节分歧,《旧唐书》记载王勃私藏曹达,后怕泄露获罪,动手将曹达杀害;部分敦煌文集残本记载,曹达与王勃有旧交,藏匿过程中遭遇旁人窥探,慌乱冲突下意外身亡,后世学者也推测,不排除同僚刻意设计圈套陷害王勃,事后夸大罪名上报。
无论过程细节如何,结果无可更改:曹达身死,藏匿、致死官奴的罪责全部落到王勃头上。依照《唐律疏议》,私藏重罪犯人、擅杀官奴,二罪叠加,依法判处死刑。昔日少年神童、朝廷贡士,转瞬沦为待斩死囚,身陷牢狱,等待秋后行刑。
铁牢之中,王勃万念俱灰。前次被逐出王府,只是丢了官职,尚有翻身余地;此次犯下死罪,性命即将不保,家族世代积累的名望也会因他蒙羞。更让他心如刀割的是,古代连坐制度之下,家中父辈亲属都会受此案牵连。
万幸天无绝人之路,王勃入狱次年,朝廷颁布大赦令。当时唐高宗册封太子,普天同庆,赦免天下死刑犯人,王勃侥幸逃过一死,死罪免除,但功名、官职全部剥夺,永久除名,再也不能踏入仕途。
可灾祸并未随大赦结束。父亲王福畤时任雍州司功参军,因儿子犯下重罪,被朝廷追责贬官,从关中富庶之地,远调岭南蛮荒交趾担任县令。交趾地处南疆,湿热多瘴气,路途万里艰险,在唐代属于流放级别的苦差,年迈父亲要独自远赴穷荒之地谋生,全是王勃一己之过。
出狱之后,王勃没有半分重获新生的喜悦,满心只剩无尽自责与悔恨。他写下《上百里昌言疏》,通篇血泪文字,诉说自己辱没先祖、连累父亲的滔天罪责:“如勃尚何言哉!辱亲可谓深矣。诚宜灰身粉骨,以谢君父……今大人上延国谴,远宰边邑。出三江而浮五湖,越东瓯而渡南海。嗟乎!此勃之罪也,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矣。”
字字皆是愧疚,他自认不孝,让花甲之年的父亲远赴瘴疠之地受苦,这份心病伴随他余生所有时光。经此一事,王勃彻底看透宦海险恶,放弃重回官场的念头,不再谋求任何官职,一心只做两件事:潜心着述,远赴交趾探望受苦的父亲。
上元二年秋季,王勃收拾行装,从洛阳启程,沿运河南下,一路辗转,计划横穿岭南,前往交趾与父亲相见。路途遥远,山水阻隔,沿路多地停留访友,九月九日重阳节,途经洪州(今江西南昌),恰逢都督阎伯屿重修滕王阁竣工,大宴全城文人雅士,举办盛大宴会。
这场宴会本是阎伯屿精心策划的一场面子盛会。滕王阁落成,阎都督提前让自己女婿耗费数日,写好一篇滕王阁序,打算宴席之上假意请宾客撰文,众人纷纷谦让之后,再让女婿拿出提前备好的文章,满座宾客称赞,彰显女婿文采,自己也能收获礼贤下士的美名。
宴席之上,阎伯屿命下人取来纸笔,依次递给在场文人,请大家为滕王阁作序。在场宾客大多清楚都督心思,纷纷推辞,称才疏学浅不敢动笔。纸笔传到王勃面前时,他没有半分推脱,坦然接过笔墨,伏案提笔就要写作。
阎伯屿见一个无名落魄文人丝毫不懂得谦让,当场面露不悦,起身离席躲到侧屋休息,吩咐下人,王勃写一句,就传一句给自己看,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能写出何等文字。
下人第一句传过去:“豫章故郡,洪都新府。”阎伯屿淡淡一瞥,只觉得是寻常开篇,毫无新意;
第二句“星分翼轸,地接衡庐”,对仗工整,阎都督稍稍收敛轻视;
待到“襟三江而带五湖,控蛮荆而引瓯越”传来,阎伯屿坐直身子,心中已有几分惊叹;
一句“物华天宝,龙光射牛斗之墟;人杰地灵,徐孺下陈蕃之榻”传出,满堂宾客已经低声赞叹;
直到下人念出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,阎伯屿猛地站起身,惊道:“此真天才,当垂不朽!”再也顾不上之前安排好的女婿文稿,快步返回宴席,站在王勃身侧,静静看他写完全篇。
王勃全程一气呵成,没有停顿涂改,数百字骈文包罗天地山川、古今人事、人生感慨,对仗、用典、意境全部登峰造极,被后世誉为千古第一骈文。短短一篇序文,诞生四十余个沿用至今的成语:物华天宝、人杰地灵、高朋满座、胜友如云、萍水相逢、时运不济、命途多舛、老当益壮、穷且益坚、东隅已逝桑榆非晚……数不胜数,融入现代汉语日常使用。
文章后半段,更是将自己半生坎坷尽数写入,“时运不济,命途多舛。冯唐易老,李广难封”,两句道尽古往今来失意才子的共同心酸;“老当益壮,宁移白首之心?穷且益坚,不坠青云之志”,纵然仕途尽毁、满身磨难,依旧保留少年不曾磨灭的理想风骨,悲而不伤,消沉之中藏着昂扬力量。
宴席散后,阎伯屿赠予王勃丰厚路费、绸缎银两,全城文人争相与他相交。一场偶然途经的重阳宴会,一篇即兴挥毫的序文,直接奠定王勃文坛千古第一梯队的地位。此时的他二十六岁,距离生命终点只剩不到一年,《滕王阁序》成为他文学生涯巅峰之作,亦是后世公认的代表作。
宴会过后,王勃辞别洪州友人,继续向南赶路,渡赣江、过岭南,一路翻山越岭,奔赴万里之外的交趾。前路等待他短暂的父子相聚,以及一场终结所有才华与遗憾的海上风暴。
上元三年初春,王勃历经数月长途跋涉,终于抵达交趾县衙,见到久别父亲王福畤。彼时王福畤独居南疆小城,官舍简陋,周遭瘴气弥漫,生活清苦孤苦。见到父亲苍老憔悴的模样,王勃心中积压多年的愧疚再次翻涌,父子二人相对落泪,千言万语,尽是辛酸。
在交趾停留数月,王勃日夜陪伴父亲,照料起居,闲谈诗文,弥补从前未尽的孝道。相处时日里,他不再提及官场功名,只与父亲探讨经史、整理自己多年游历写下的诗文手稿,打算返程之后潜心编纂文集,以着书终老,远离朝堂纷争。
时至盛夏,王勃辞别父亲,准备动身返回中原。陆路返程山路艰险,耗时长久,他选择走海路,搭乘商船从交趾出发,渡南海北上。彼时南海海面气候多变,夏秋时节风暴频发,常年航行的船家都格外谨慎,可归乡心切的王勃没有过多顾虑,登船启程。
商船航行途中,海上骤起狂风,巨浪翻涌,船体剧烈颠簸,王勃站立不稳,失足坠入海中。随行船工连忙抛下绳索,奋力将他从海中救起,性命得以保全,可深海冰水、滔天巨浪带来的极致恐惧,彻底击溃他的心神,惊惧过度引发急症,救治不及,骤然离世,年仅二十七岁。
《旧唐书》仅以七字记载他的结局:“渡南海,堕水而卒。”寥寥短句,藏住一代天才戛然而止的一生。短短二十七载,六岁能文、九岁考据、十六岁登科、文坛革新领袖、写下《滕王阁序》传世名篇,还未到而立之年,便葬身南海波涛。
消息传回中原,文坛一片悲痛,杨炯、卢照邻、骆宾王得知噩耗,纷纷撰文悼念友人;远在交趾的王福畤痛失爱子,本就贬谪蛮荒,晚年丧子,悲痛难以言说。王勃身故后,遗体就地安葬于南海沿岸,千年之后古墓历经战乱损毁,后世学者考证,墓葬旧址大致位于今越南北部境内。
关于王勃离世,唐代笔记《酉阳杂俎》还记载一则民间传说:王勃落水身亡后,魂魄时常在江畔吟诵《滕王阁序》佳句,渔人夜间行船,常能听见岸边传来朗朗文辞,虽是后人附会,足以见世人对他才华的惋惜与怀念。
他一生留下海量诗文,明人张燮整理编纂十六卷《王子安集》,收录诗歌八十余首、骈文策论百余篇,历经千年战火散失不少,留存下来的篇目,依旧支撑起初唐文学半壁江山。